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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婆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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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婆跑了】

那是一個寒冬將過初春正在悄然來臨的時節,正月十五的夜晚,天空飄著細碎而冰冷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采煤連沈寂的屋頂上和院落前。

胡秀喜像往常一樣,哄睡了三個孩子,自己也佯裝睡著,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整個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剛過,屋裏傳來響動,趙天彪窸窸窣窣地穿好下礦井的厚重工作服,戴上那頂藤條安全帽,嘴裏含糊地罵了句什麽,推門走了出去。沈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風雪夜裏。

確認丈夫走遠後,胡秀喜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快得像一只受驚的兔子。她點亮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映照出她蒼白而決絕的臉。她迅速將早已偷偷打包好的兩個大提包從床底下拖出來。想了想,她又打開那個陪嫁來的舊木箱,從最底層摸出那兩張用紅布仔細包著的結婚證。她抽出一張,猶豫了一下,覺得只拿自己的似乎不妥,又仿佛想徹底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系,最終將兩張結婚證疊在一起,鄭重地塞進了提包的夾層裏。

收拾停當,她開始輕聲喚醒兩個孩子。“糖紙,糖豆,快醒醒,穿好衣服。” 五歲的糖紙揉著惺忪的睡眼,還算聽話地配合著。三歲的糖豆則哼哼唧唧,不太情願。胡秀喜心一橫,將還在熟睡的小兒子糖寶用背帶牢牢捆在自己背上。

當她背好糖寶,一手提起一個沈重的提包,示意糖紙牽著妹妹準備出門時,糖紙卻站著不動了。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悄無聲息站在門後的那個男人——是那個把媽媽從山上的洞口救出來的叔叔。此刻,媽媽正把兩個大提包遞到那人手裏。

糖紙仰起小臉,帶著不同凡響的警惕,小聲問:“媽媽,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外面天還黑著呢。”

胡秀喜心裏一緊,強作鎮定地壓低聲音:“別出聲!乖,牽著妹妹。弟弟病了,我們得趕緊帶他去看病。”

“你騙人。”糖紙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以前弟弟生病,你從來不帶我和妹妹去,也不拿這麽大的包。”

門口的男人聞聲,彎下瘦小的身軀,他面容敦厚,歲月和苦難在他臉上刻滿了滄桑的皺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很多。他伸出手,想牽糖紙,語氣異常溫和低沈:“好孩子,跟著媽媽一起走吧,叔叔會帶你們去一個——”男人停頓了一下,“去一個再也沒有爸爸打你們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糖紙幼小的心靈深處最痛的記憶。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放進了那只溫暖的大手裏。然後,她急切地轉身去拉妹妹糖豆。

可糖豆卻像受驚的小鳥,猛地將小手縮了回去,雙手緊緊背在身後,小小的身體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糖豆,快走,聽話!”胡秀喜焦急地低聲催促,伸手想去拉她。糖豆驚恐地後退一步,躲開了媽媽的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媽媽,”糖紙帶著哭音小聲說,“妹妹今天是不是被爸爸打傻了?” 白天,糖豆因為偷吃了一小塊留給弟弟的餅幹,被趙天彪一巴掌扇倒在地。

“別胡說!”胡秀喜厲聲制止女兒,心卻像被針紮一樣疼。她何嘗不知道糖豆沒傻,只是被嚇破了膽。

門口的男人拎著沈重的提包,焦慮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外面,雪花落在他肩頭。他壓低聲音急促地催促:“秀喜,不能再耽擱了!萬一,萬一他中間回來拿東西,我們就全完了!我們還要趕路,路還遠著呢!”

在小小的糖豆眼裏,門口那個高大的黑影是完全的陌生人。她拼命地搖著頭,突然轉身,手腳並用地爬回冰冷的床上,蜷縮到最裏面的墻角,用被子死死蒙住頭,只露出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盯著屋裏的每一個人,帶著哭腔顫抖地說:“不——!爸爸……爸爸會打死我們的……”

胡秀喜又急又痛,背著糖寶,無法硬去角落裏抓糖豆。她試圖壓低聲音哄勸,可糖豆像只受驚的刺猬,只要媽媽一靠近,就在床上翻滾著躲到另一個角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桌子上的老式鬧鐘滴答作響,指針已經逼近淩晨兩點。胡秀喜的冷汗浸濕了內衣,她了解趙天彪,那人脾氣像火藥,萬一在井下跟人拌嘴或者單純心情不好,隨時可能突然折返回來!到那時……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她走到床邊,替蜷縮在角落發抖的糖豆掖了掖被角,聲音沙啞而哽咽:“糖豆——那你——乖乖睡覺,媽媽帶弟弟去看病,很快就回來……”

糖豆似乎從這反常的“溫柔”中捕捉到了一絲安全感,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胡秀喜終於狠下心腸,拉起糖紙的手,決絕地轉身向門口走去。

就在邁出門檻的那一刻,糖紙突然掙脫了媽媽的手!她像個小炮彈一樣沖回床邊,眼淚洶湧而出,她爬上床,緊緊抱住蜷縮的妹妹,在她耳邊用氣聲飛快地、哽咽地囑咐:“妹妹……要是爸爸打你……你就躲起來……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記住沒?躲起來……他就打不到你了……”

“糖紙——”胡秀喜再次催促。

糖紙她跳下炕,哭著跑回媽媽身邊,死死抓住媽媽的衣角。胡秀喜的淚水終於決堤,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小小的隆起,然後猛地轉身,輕輕關上門。

胡秀喜終於攙扶著那個等待的男人,牽著大哭的糖紙,一頭紮進了門外漫天飛舞的、冰冷的雪花之中,迅速消失在沈沈的夜色裏,從此不知去向。

胡秀喜帶著兩個孩子逃跑的那個日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趙天彪的記憶裏。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二月十四日夜晚,恰好是農歷的正月十五,元宵節。那一天,也是他結束“學習班”回家後的第三個晚上。他是第三天才明白老婆跑了,這一刻,他都要發瘋了。

二月的伊犁河谷,冬意尚未完全退去,大部分山坡仍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只是在一些向陽的坡面上,積雪已經開始悄悄融化,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甸和深色的泥土,隱隱透出一絲大地回春的暖意。

那一周,正輪到趙天彪上早班,工作時間是半夜十二點到第二天早晨八點。

事後他無數次懊悔地回想,那天晚上出門去礦井前,家裏一切如常,胡秀喜在哄孩子睡覺,他甚至沒有多看她們一眼,更沒有察覺到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跡象。在他心裏,這個女人吵著要離婚,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從六年前新婚之夜就開始鬧,鬧到現在,不還是老老實實給他生了三個孩子?他堅信,只要他趙天彪不點頭,這女人就算鬧上天,也休想離開這個家,她那些話,不過是嘴上逞強罷了。

第二天早晨八點多,他拖著疲憊不堪、沾滿煤灰的身體下了班。一走出礦井口,迎面的寒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回頭再想,或許這都是些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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