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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關禁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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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關禁閉室】

看到胡秀喜那觸目驚心的傷痕,胡指導員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沈默下來,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疙瘩,心裏忍不住暗罵:“趙天彪這個混賬東西!真他媽不是個玩意兒!怎麽能對自家女人下這麽重的手!”

胡秀喜敏銳地捕捉到了指導員表情的變化和那一閃而過的同情。她立刻抓住機會,改變策略,用帶著哭腔的、可憐兮兮的語氣央求道:“指導員,您就幫幫我吧!我在這裏舉目無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歹咱們都姓胡,五百年前是一家子。再說,您老家湖南和我們四川是緊挨著的鄰居,口音都差不多,咱們也算是近老鄉啊……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這番帶著親情和鄉情攻勢的話,確實觸動了胡指導員。他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女兒年紀相仿的姑娘遭受如此虐待,將心比心,如果是他自己的女兒被這樣對待,他非打斷那混蛋的腿不可!

然而,理智很快壓過了情感。他是連隊的指導員,維護職工隊伍穩定是他的首要職責。趙天彪雖然是渾了點,但井下挖煤是一把好手,是連裏的勞動力。如果批準他們離婚,且不說手續麻煩,更可能激化矛盾,影響生產。他不能開這個口子。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忍,重新換上那副勸導的面孔,語重心長地說:“胡秀喜啊!你要冷靜一點。你的苦處我明白。

明白就好!胡秀喜擦一把眼淚,等待著指導員點頭同意。

指導員接下來說道:“但是,離婚可不是小事,關系到兩個人的一輩子,也關系到連隊的穩定。你再忍一忍,回去好好跟他過日子,多勸勸他。”

胡秀喜一下子急了,眼淚又噴湧而出:“指導員——”

“你別急!你也別哭了!”看著胡秀喜一個勁地哭,胡指導員沈默了。

最後,為了安撫胡秀喜,也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胡指導員用力一拍胸脯,表態道,“好了!我親自去找趙天彪那個混球談!他要是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關他禁閉!”

這番看似強硬卻空洞的承諾,是那個年代處理此類家庭矛盾最典型的結局。

胡秀喜看著指導員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再鬧下去也無濟於事。她默默地擦幹眼淚,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和更深的絕望,一步一步挪出了連部辦公室。

背後的門關上了,仿佛也關上了她尋求外部解救的唯一途徑。

從此,胡秀喜再沒有去找胡指導員哭訴。她把那點微薄的希望,連同自己的眼淚,一起咽回了肚子裏。

然而,她的忍氣吞聲並沒有換來安寧。在接下來的一個月的日子裏,趙天彪又尋釁對她動了三次狠手,一次比一次兇暴。

當胡秀喜被打得鼻青臉腫、幾乎不敢出門的消息再次傳到連部時,胡指導員終於無法再坐視不管。為了平息輿論,也為了給趙天彪一個實實在在的警告,他這次動了真格。

指導員果斷下令,派民兵排長鄭曉龍帶著兩個基幹民兵,直接將剛從井下上來、渾身煤灰的趙天彪押走,關進了連隊俱樂部舞臺後面那間陰暗潮濕、平時堆放雜物的小黑屋裏,宣布對他實行禁閉處罰。

消息傳來,胡秀喜起初心裏確實湧起一陣短暫的、近乎殘忍的快意和解恨。那個惡魔般的男人終於被關起來了!她終於可以喘口氣,不用擔心隨時會落下的拳腳。她甚至天真地以為,這次的懲罰能讓趙天彪有所收斂。

但很快,現實的殘酷就擊碎了這可憐的慰藉。她沮喪地發現,關趙天彪的禁閉,不僅沒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給她帶來了更多、更屈辱的麻煩。

首先,她不得不抱著一卷厚重的鋪蓋,在眾人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註視下,穿過整個連隊的居住區,走到俱樂部,給趙天彪送去。這還不算,按照連裏的規定,關禁閉期間,家屬必須負責送飯。於是,無論刮風下雨,每天三頓飯,胡秀喜都得提著籃子,從半山坡上的家裏出發,徒步走完那兩公裏坑窪不平的連隊小路,將飯菜送到俱樂部那間小黑屋的窗口。

這段路,成了她每日的公開刑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些指指點點,聽到那些壓低聲音卻依舊刺耳的竊笑和議論——“看,就是她,把自家男人告進禁閉室的……”

第一次送鋪蓋去的時候,趙天彪隔著鐵欄桿接過東西,雙眼噴火,壓低聲音卻充滿狠毒地咒罵:“臭娘們!長本事了!敢去連部告老子的黑狀!你給老子等著!等我出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胡秀喜嚇得渾身一顫,心裏惴惴不安,帶著哀求的口氣小聲說:“你——你以後別再打我了,咱們好好過日子,我保證再也不去找領導了,行嗎?”

家裏的夥食飯菜也成了新的麻煩。有一次,胡秀喜照例送飯去,飯菜是簡單的苞米面饃饃和一點鹹菜。趙天彪扒拉了兩口,就把筷子一摔,碗重重一推,怒吼道:“這他媽是給人吃的東西?連點油星都沒有!白菜蘿蔔你不會炒一個嗎?天天鹹菜鹹菜,你想齁死老子?”

胡秀喜低著頭,小聲解釋:“家裏——,沒菜了。”

“放屁!”趙天彪一聽更火了,“昨天就是供應菜的日子!老子在井下都記著!連隊多少年了雷打不動,周二供應蔬菜!怎麽可能沒菜了?”

趙天彪認定胡秀喜是故意克扣他夥食,刁難他,怒火騰地沖上頭頂,習慣性地揚起手就要扇過去!手舉到半空,才猛地瞥見守在旁邊的民兵正冷冷地盯著他,只好悻悻地放下手,改為咬牙切齒地呵斥:“你就是故意的!故意不給我炒菜,想折磨我,是吧?!”

胡秀喜委屈得眼圈發紅,帶著哭腔解釋:“沒有!我真的去排隊了,可是——排到我的時候,菜剛好賣完了。”

“你不會早點去排隊?!” 趙天彪根本不聽解釋。

“我——我去得很早了,可是——總是有人插隊。” 胡秀喜的聲音越來越小。

“插隊?!” 趙天彪像被點著的炮仗,暴跳如雷,“誰?! 你告訴我是哪個王八蛋敢插你的隊?!等老子出去,看我不弄死他!”

胡秀喜心裏明白,趙天彪是出了名的二桿子,他要是去排隊,別人都避之不及,哪有人敢插他的隊?而她不過是個人人可欺的弱女子罷了,現在自家的男人又被自己告進了禁閉室,她能怎麽辦?

胡秀喜不敢再接趙天彪的話茬,只能把委屈往肚子裏咽,催促道:“你——你快吃吧。我跟胡指導員求過情了,他說,說明天就放你回家。”

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趙天彪,不如說是她在安慰自己,盼著這屈辱的送飯日子能早點結束。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趙天彪回家的那一天,或許就是她新一輪噩夢的開始。這份短暫的“安寧”,不僅代價沈重,也彌漫著更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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