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都是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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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都是騙子】
婚後的日子，對胡秀喜而言，是日覆一日的煎熬。毫不誇張地說，自從她踏進趙天彪那間簡陋的新房起，身上就幾乎沒有一天不帶著傷。結婚多少天，她就被趙天彪以各種由頭打了多少天。最初的恐懼和哭喊，漸漸變成了麻木的忍受和無聲的淚水。
在采煤連住得久了，耳朵裏難免會飄進一些風言風語。胡秀喜漸漸從旁人的竊竊私語和那些半大孩子的哄笑聲中，拼湊出了丈夫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她知道了人們背地裏都叫她的丈夫“傻雕”，那種帶著鄙夷和戲謔的語氣讓她很難看；她知道了這個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實際出生於一九二八年，到結婚時已經整整四十二歲，卻在她這個十九歲的姑娘面前，厚著臉皮謊稱自己剛滿三十；她還知道了他的家庭成分是“地主”，以及那個“地主家庭”背後那些諱莫如深、被視為“可恥”的過往。這些真相，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婚前那點可憐的幻想。
回想起來，在四川秀水老家，第一次看到介紹人遞過來的那張黑白照片時，她心裏確實曾掠過一絲悸動。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整齊的工裝，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面容硬朗，眉宇間甚至透著一股那個年代少見的精明強悍。只看外表，對於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農村姑娘來說，是頗具吸引力的。唯一的顧慮，就是新疆太遠了，遠到需要坐半個月的汽車加火車，遠到仿佛一去就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岷江邊上。
介紹人把新疆兵團的生活描繪得像天堂：趙天彪是正經的國家職工，端著鐵飯碗，每個月三十多塊的工資雷打不動。
這條件，對於一年到頭在土裏刨食、年底結算也見不到幾個現錢的四川農村來說，足以讓所有待嫁的姑娘和她們的父母眼紅。
胡秀喜家裏兄弟姐妹七八個，吃飯的嘴多，能幹活掙工分的少，日子過得緊巴巴。父母看中了這份“旱澇保收”的工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決定。
於是，她像一件被安排好的貨物，帶著對未來的模糊憧憬和離鄉背井的不安，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長路。
先是一個介紹人接應，輾轉到了山坡那邊的所謂“國家大廠”暫住。沒幾天，就被另一個介紹人帶著，翻過最後一道山梁，送到了天墾十團采煤連，與照片上的那個男人趙天彪草草成了婚。
平心而論，嫁給趙天彪，在“吃飯穿衣”這件最基本的事上，確實沒讓她發過愁。兵團職工的定量供應，讓她一日三餐能見到油腥，能吃飽白面饅頭，這比在老家強了太多。
婚後的生活簡單得就像一杯白開水：每天除了做飯、收拾屋子，就是夫妻關起門來那點事——對她而言，那常常不是溫存，而是另一場伴隨著毆打和屈辱的“刮風攪雪”。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事需要她操心，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交心。
即便後來發現趙天彪在年齡上騙了她，在家庭出身上瞞了她，這些，胡秀喜或許都能咬著牙忍下去。她是貧苦農民家的女兒，從小就知道日子艱難，母親送她出門時那句“嫁漢生娃，吃飯穿衣”的忠告，像烙印一樣刻在她心裏。她不敢，也沒資格去奢求什麽琴棋書畫、舉案齊眉的人生。能吃飽穿暖，對於一個農村女人來說，似乎已經是命運的恩賜了。
可是，身上那些此起彼伏、舊的未愈又添新傷的青紫淤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是“恩賜”的代價。這種暗無天日、不知何時是盡頭的暴力折磨，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讓她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感到透骨的寒冷和絕望。
她不敢想象，這樣的日子，究竟要過到哪一天？
幾個月暗無天日的折磨後，胡秀喜身上新傷疊舊傷，身心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終於她鼓起殘存的勇氣，淚眼婆娑地走出那間如同牢籠的新房。
她先去找了趙天彪所在班的班長，又去尋了排長，得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癢、和稀泥式的勸慰。絕望之下，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了連部辦公室，這是她最後能想到的、可以主持“公道”的地方。
一推開連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看到連長張長柏和指導員胡田陽都在，胡秀喜積壓已久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哭腔脫口而出：“連長！指導員！我要離婚！這日子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正拿著安全帽準備下井檢查安全生產的陜西漢子張連長，一見這陣勢，臉上立刻露出為難的神色。他顯然早就聽說過這對夫妻的鬧劇，不想蹚這渾水，急忙找了個借口：“哎呀，胡秀喜同志，我這馬上要下井，安全生產是大事，耽誤不得！你有事找胡指導員，他管思想工作！” 說著，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戴上那頂藤條安全帽，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把難題留給了指導員。
辦公室裏只剩下年過五十、頭發已花白的湖南籍指導員胡田陽。他負責全連職工的政治思想和生活瑣事，對這種夫妻吵架早已司空見慣。他像對待之前無數起來鬧矛盾的家屬一樣，搬出那套千篇一律的說辭，和顏悅色地安撫道：“胡秀喜啊，快坐下，先擦擦眼淚。小兩口嘛，床頭吵架床尾和，剛在一起過日子，磕磕碰碰難免的，多磨合磨合就好了。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
“磨合？再磨合我命都要沒了！” 胡秀喜眼中的淚水更多了，充滿了怨恨，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你們都是騙子！一群騙子！我要回四川老家，我一定要跟趙天彪離婚！”
胡指導員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沈，但依舊保持著耐心，他反問道：“胡秀喜同志，你這話可不對。”
胡秀喜一驚，偷偷地抹著眼淚，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對？
“人是你自己看上的，婚是你自願從四川跑來結的。組織上只是批準，怎麽成了我們都是騙子了？”
原來指導員說的是這意思！“自願？”胡秀喜激動地反駁，“那是因為以前根本沒人跟我說過他是‘傻雕’！沒人告訴我他脾氣這麽壞，這麽愛動手打人！”
“呵呵呵！”胡指導員被胡秀喜這麽直白地稱呼趙天彪逗笑了，搖著頭說，“你可別聽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傻雕’那是別人亂起的綽號，說他像雕一樣的威猛，像雕一樣的——”說著，指導員還非常形象的用手指著天空煽動翅膀的樣子，馬上又覺得不太好描述，戛然而止。“嘿嘿！不過你可當不得真。”
胡秀喜也被都笑了。不過。她很快就回到現實，知道自己找指導員幹什麽來了。繼續抹著眼淚：“指導員，你別騙我了。別人是說他傻。”
“嗨嗨！他是你丈夫，你是他老婆，他傻不傻，別人不知道，你跟他一個被窩裏睡覺，還能不知道？”
“他就是傻雕！就是！”胡秀喜固執地重覆著。
胡指導員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男人間才懂的、略帶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問道：“那我問你一個實在話，他——知不知道幹那事兒？”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暗示夫妻之事。
胡秀喜先是一楞，沒反應過來，瞪著眼睛疑惑地問：“什麽事？”
“嗨！就是夫妻倆關起門來，被窩裏的那點事兒唄！”胡指導員說得更直白了些。
胡秀喜的臉瞬間紅得像塊大紅布，一直紅到了耳朵根子。她羞得半捂著臉，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知道。”
“那不就得了！”胡指導員兩手一攤，仿佛解決了天大的難題，“這說明他腦子清楚得很嘛！怎麽能叫‘傻’呢？”
“可是——可是他打我啊！你看！”胡秀喜見道理講不通，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她猛地擼起袖子，將布滿青淤紫痕的胳膊顫巍巍地伸到指導員眼前，“指導員您看看！這身上還有好多！他不是傻雕是什麽？有他這麽往死裏折磨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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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日子，對胡秀喜而言，是日覆一日的煎熬。毫不誇張地說，自從她踏進趙天彪那間簡陋的新房起，身上就幾乎沒有一天不帶著傷。結婚多少天，她就被趙天彪以各種由頭打了多少天。最初的恐懼和哭喊，漸漸變成了麻木的忍受和無聲的淚水。
在采煤連住得久了，耳朵裏難免會飄進一些風言風語。胡秀喜漸漸從旁人的竊竊私語和那些半大孩子的哄笑聲中，拼湊出了丈夫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她知道了人們背地裏都叫她的丈夫“傻雕”，那種帶著鄙夷和戲謔的語氣讓她很難看；她知道了這個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實際出生於一九二八年，到結婚時已經整整四十二歲，卻在她這個十九歲的姑娘面前，厚著臉皮謊稱自己剛滿三十；她還知道了他的家庭成分是“地主”，以及那個“地主家庭”背後那些諱莫如深、被視為“可恥”的過往。這些真相，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婚前那點可憐的幻想。
回想起來，在四川秀水老家，第一次看到介紹人遞過來的那張黑白照片時，她心裏確實曾掠過一絲悸動。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整齊的工裝，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面容硬朗，眉宇間甚至透著一股那個年代少見的精明強悍。只看外表，對於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農村姑娘來說，是頗具吸引力的。唯一的顧慮，就是新疆太遠了，遠到需要坐半個月的汽車加火車，遠到仿佛一去就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岷江邊上。
介紹人把新疆兵團的生活描繪得像天堂：趙天彪是正經的國家職工，端著鐵飯碗，每個月三十多塊的工資雷打不動。
這條件，對於一年到頭在土裏刨食、年底結算也見不到幾個現錢的四川農村來說，足以讓所有待嫁的姑娘和她們的父母眼紅。
胡秀喜家裏兄弟姐妹七八個，吃飯的嘴多，能幹活掙工分的少，日子過得緊巴巴。父母看中了這份“旱澇保收”的工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決定。
於是，她像一件被安排好的貨物，帶著對未來的模糊憧憬和離鄉背井的不安，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長路。
先是一個介紹人接應，輾轉到了山坡那邊的所謂“國家大廠”暫住。沒幾天，就被另一個介紹人帶著，翻過最後一道山梁，送到了天墾十團采煤連，與照片上的那個男人趙天彪草草成了婚。
平心而論，嫁給趙天彪，在“吃飯穿衣”這件最基本的事上，確實沒讓她發過愁。兵團職工的定量供應，讓她一日三餐能見到油腥，能吃飽白面饅頭，這比在老家強了太多。
婚後的生活簡單得就像一杯白開水：每天除了做飯、收拾屋子，就是夫妻關起門來那點事——對她而言，那常常不是溫存，而是另一場伴隨著毆打和屈辱的“刮風攪雪”。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事需要她操心，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交心。
即便後來發現趙天彪在年齡上騙了她，在家庭出身上瞞了她，這些，胡秀喜或許都能咬著牙忍下去。她是貧苦農民家的女兒，從小就知道日子艱難，母親送她出門時那句“嫁漢生娃，吃飯穿衣”的忠告，像烙印一樣刻在她心裏。她不敢，也沒資格去奢求什麽琴棋書畫、舉案齊眉的人生。能吃飽穿暖，對於一個農村女人來說，似乎已經是命運的恩賜了。
可是，身上那些此起彼伏、舊的未愈又添新傷的青紫淤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是“恩賜”的代價。這種暗無天日、不知何時是盡頭的暴力折磨，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讓她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感到透骨的寒冷和絕望。
她不敢想象，這樣的日子，究竟要過到哪一天？
幾個月暗無天日的折磨後，胡秀喜身上新傷疊舊傷，身心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終於她鼓起殘存的勇氣，淚眼婆娑地走出那間如同牢籠的新房。
她先去找了趙天彪所在班的班長，又去尋了排長，得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癢、和稀泥式的勸慰。絕望之下，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了連部辦公室，這是她最後能想到的、可以主持“公道”的地方。
一推開連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看到連長張長柏和指導員胡田陽都在，胡秀喜積壓已久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哭腔脫口而出：“連長！指導員！我要離婚！這日子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正拿著安全帽準備下井檢查安全生產的陜西漢子張連長，一見這陣勢，臉上立刻露出為難的神色。他顯然早就聽說過這對夫妻的鬧劇，不想蹚這渾水，急忙找了個借口：“哎呀，胡秀喜同志，我這馬上要下井，安全生產是大事，耽誤不得！你有事找胡指導員，他管思想工作！” 說著，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戴上那頂藤條安全帽，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把難題留給了指導員。
辦公室裏只剩下年過五十、頭發已花白的湖南籍指導員胡田陽。他負責全連職工的政治思想和生活瑣事，對這種夫妻吵架早已司空見慣。他像對待之前無數起來鬧矛盾的家屬一樣，搬出那套千篇一律的說辭，和顏悅色地安撫道：“胡秀喜啊，快坐下，先擦擦眼淚。小兩口嘛，床頭吵架床尾和，剛在一起過日子，磕磕碰碰難免的，多磨合磨合就好了。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
“磨合？再磨合我命都要沒了！” 胡秀喜眼中的淚水更多了，充滿了怨恨，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你們都是騙子！一群騙子！我要回四川老家，我一定要跟趙天彪離婚！”
胡指導員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沈，但依舊保持著耐心，他反問道：“胡秀喜同志，你這話可不對。”
胡秀喜一驚，偷偷地抹著眼淚，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對？
“人是你自己看上的，婚是你自願從四川跑來結的。組織上只是批準，怎麽成了我們都是騙子了？”
原來指導員說的是這意思！“自願？”胡秀喜激動地反駁，“那是因為以前根本沒人跟我說過他是‘傻雕’！沒人告訴我他脾氣這麽壞，這麽愛動手打人！”
“呵呵呵！”胡指導員被胡秀喜這麽直白地稱呼趙天彪逗笑了，搖著頭說，“你可別聽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傻雕’那是別人亂起的綽號，說他像雕一樣的威猛，像雕一樣的——”說著，指導員還非常形象的用手指著天空煽動翅膀的樣子，馬上又覺得不太好描述，戛然而止。“嘿嘿！不過你可當不得真。”
胡秀喜也被都笑了。不過。她很快就回到現實，知道自己找指導員幹什麽來了。繼續抹著眼淚：“指導員，你別騙我了。別人是說他傻。”
“嗨嗨！他是你丈夫，你是他老婆，他傻不傻，別人不知道，你跟他一個被窩裏睡覺，還能不知道？”
“他就是傻雕！就是！”胡秀喜固執地重覆著。
胡指導員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男人間才懂的、略帶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問道：“那我問你一個實在話，他——知不知道幹那事兒？”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暗示夫妻之事。
胡秀喜先是一楞，沒反應過來，瞪著眼睛疑惑地問：“什麽事？”
“嗨！就是夫妻倆關起門來，被窩裏的那點事兒唄！”胡指導員說得更直白了些。
胡秀喜的臉瞬間紅得像塊大紅布，一直紅到了耳朵根子。她羞得半捂著臉，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知道。”
“那不就得了！”胡指導員兩手一攤，仿佛解決了天大的難題，“這說明他腦子清楚得很嘛！怎麽能叫‘傻’呢？”
“可是——可是他打我啊！你看！”胡秀喜見道理講不通，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她猛地擼起袖子，將布滿青淤紫痕的胳膊顫巍巍地伸到指導員眼前，“指導員您看看！這身上還有好多！他不是傻雕是什麽？有他這麽往死裏折磨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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