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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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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趙天彪的婚禮,讓整個連隊都快樂起來。尤其是早就等在門外的孩子們,他們歡呼雀躍著一窩蜂地沖上去,你推我擠,爭著搶著,接住這從天而降的糖果,有的彎著腰撲向那些落在在雪地裏那些難得一見的甜蜜。

幾個半大小子一邊搶,一邊嬉皮笑臉地起著哄。

“傻雕結婚了!傻雕結婚了!快搶糖嘍!”

“嘿,傻雕真娶上媳婦了!”

一個正在拋灑喜糖的男職工,高高舉起手在一個鬧得最歡的半大孩子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嚇唬道:“小兔崽子!瞎嚷嚷啥?再胡說,當心‘傻雕’聽見了要揍你屁股!”

“傻雕!傻雕!就是傻雕!”

孩子們吐了吐舌頭,哄笑著跑開了:“傻雕結婚了!傻雕結婚了!”

鞭炮聲一陣接著一陣,胡指導員將兩張印著巨大紅雙喜字和毛主席語錄的簡易結婚證書,鄭重地分別遞給趙天彪和胡秀喜:“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夫妻了,要互敬互愛,共同進步!”

張連長走到趙天彪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既是叮囑也是警告:“趙天彪,現在娶老婆了,以後要好好過日子。不許暴脾氣,不許打老婆。”

趙天彪嘿嘿笑著,樂得合不弄嘴:“不打,不打。俺疼老婆還來不及呢。”

一背過身去,胡指導員與張連長的那份擔心還是不自覺地掛在臉上,但眼裏依然流出期盼:“但願他娶了老婆會改改脾氣,改改心性。”

簡陋卻熱鬧的婚禮在人們的祝福和玩笑中繼續進行著,空氣裏彌漫著硝煙味、糖果的甜膩味,以及屬於那個年代特有的、混雜著革命激情與質樸溫情的覆雜氣息。

婚禮的喧囂和喜慶氣氛,隨著夜幕的深沈,漸漸被礦區特有的寂靜所取代。

然而,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深夜,當大多數勞累了一天的礦工們剛剛進入夢鄉時,從連隊那排簡陋平房端頭的新房裏,隱隱傳來了不同尋常的聲響——先是幾聲壓抑的、瓷器或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的“劈裏啪啦”的脆響。緊接著,是一個女人極力壓抑卻最終還是洩露出來的、帶著疼痛和恐懼的哭泣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新房隔壁,就是趙天彪結婚前一直居住的集體宿舍。這晚,宿舍裏那些和趙天彪一樣、常年打著光棍的工友們,大多還沒睡著。一來是習慣了趙天彪這個大漢在宿舍裏的鼾聲和氣息,突然少了個人,有點不習慣;二來,這新婚頭一夜的動靜,也著實勾起了這些粗獷漢子們覆雜的心緒。

起初,大家只是豎著耳朵聽,黑暗中沒人說話。但當那邊的哭鬧聲隱約傳來後,有人忍不住了,帶著幾分戲謔,扯著嗓子朝隔壁喊了起來,打破了沈默:

“餵!彪子!你個老小子!娶了媳婦是不一樣啊!這洞房花燭夜搞得也忒驚天動地了吧?劈裏啪啦的,整個連隊都快被你吵醒嘍!”

這話語裏,帶著礦工特有的、粗野而又不乏善意的調侃。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來了勁,你一言我一語地起哄,聲音在黑暗的宿舍裏回蕩。

“就是!彪子,快給哥們兒說道說道,那四川來的妹子,到底咋樣?爽不爽?”

赤裸裸的葷腥氣彌漫了整個夜空,從宿舍裏到宿舍外。

更有那心思覆雜、帶著點酸葡萄心理的人,故意挑事兒似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戲謔著喊道:“要我說啊!彪子,你可得把你那漂亮媳婦看緊點!”

有人緊跟著起哄:“這窮山溝裏,鳥不拉屎的地方,人家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憑啥跟你?別是騙來的吧?當心看不住,哪天半夜就撒丫子跑嘍!”

這話像根針,一下子紮中了趙天彪最敏感、或許也最心虛的神經。他原本就因為屋裏的動靜可能被聽見而煩躁,這下徹底被激怒了。隔著墻壁傳來他一聲暴躁地低吼:“你他媽的放屁!你媳婦才是騙來的!再滿嘴噴糞,老子撕了你的嘴!” 伴隨著吼聲,是拳頭重重砸在什麽東西上的悶響。

隔壁起哄的人顯然嚇了一跳,但仗著隔著一堵墻,又人多勢眾,趕緊打著哈哈:“哎哎哎!開玩笑!彪子你咋還急眼了!兄弟們跟你鬧著玩呢!” 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躲閃聲和低笑聲。

但那個挑事的人似乎不甘心,又或者是真想坐實什麽,再度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刻意的“恍然大悟”:“喲嗬!彪子,你這火氣也忒大了!剛娶了媳婦,不在被窩裏暖和,在這兒跟我們撒啥氣?”聽聽沒見趙天彪出來的響動,又喊了一嗓子,“你那剛才的聲音,該不會是——是洞房花燭夜,就跟新媳婦動手了吧?!”

這一下,趙天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變得尖厲而恐慌:“你放屁!老子沒有!”他拒不承認,試圖用更大的聲音掩蓋什麽,“誰打老婆了?!你再說!你他媽再胡說八道,看我不揍扁你!”

惱羞成怒之下,他摸黑找到自己的一只舊膠鞋,也顧不上分辨方向,隔著墻壁大概朝著聲音來源,狠狠地扔了過去!

鞋子砸在土坯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滾落在地。

這下,宿舍裏徹底炸開了鍋,男人們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更加響亮的哄笑:“哈哈哈!被說中了吧!急眼了!彪子急眼了!”

混亂中,不知是誰,撿起那只滾到門口的膠鞋,嬉笑著喊道:“彪子,你的‘武器’沒收啦!” 說著,竟真的打開宿舍門,順手就將那只膠鞋遠遠地扔下了宿舍門前的陡坡。

黑暗中傳來膠鞋擦著泥土礫石滾落坡下的細碎聲響。

哄笑聲漸漸平息下去,但一種覆雜的、難以言說的氛圍卻彌漫在集體宿舍的黑暗中,只剩下大家屏息靜聽。

東頭的新房裏,女人的啜泣聲似乎也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更深沈的、更無邊的黑夜。

日子一天天過去,隔壁集體宿舍的工友們發現,從趙天彪新房傳來的響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女人的哭聲不再是最初的隱忍啜泣,變得一天比一天淒厲、慘烈,像受傷的野獸在深夜哀嚎,聽得人心頭酸楚,令人憐惜,而又無可奈何。

終於,在一個尤其沈寂的夜晚,這壓抑的悲憤達到了頂點。只聽“哐當”一聲,新房的門被猛地從裏面撞開!

胡秀喜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像瘋了一樣沖出門外,臉上滿是淚痕和淤青,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漆黑的夜空嘶喊:“救命啊!要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趙天彪如同一頭發怒的棕熊,緊跟著追了出來,一把揪住胡秀喜的頭發,粗暴地將她往回拖,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擡腳就狠狠踹在女人的後腰和屁股上:“嚎什麽喪!你是我花錢娶回來的老婆!老子打自己婆娘,天經地義!還敢跑?!”

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隔壁宿舍幾個平日裏還算厚道的老光棍實在看不下去,披著衣服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壯著膽子勸道:“天彪啊!快住手!有話好好說!女人家身子骨弱,禁不住你這麽打的!真打壞了,你上哪兒再去找個老婆?快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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