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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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幾夜難眠】
許多個夜晚，趙天彪都心緒不寧，難以入睡。既然躺在床上也是睜眼到天明，不如到屋外透透氣。
天山的天氣，總是這樣猝不及防。白天太陽一曬，熱得人發昏，夜裏卻依然寒氣刺骨。
趙天彪裹緊了披在身上的舊棉襖，把身體裹得密不透風，似乎這樣就能抵禦心底不斷滲出的寒意。
他住的這間簡陋的屋子孤零零地建在半山坡上。站在門口，正好可以居高臨下。每每想到這一點好處，趙天彪的心裏總能得到一絲苦澀的安慰。
這裏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采煤連低矮雜亂的棚戶區，也能望見連隊以外那在夜色中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的山巒。
只是此刻天還沒亮，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片模糊。不過這也沒什麽要緊。此時此刻，他並不需要看清什麽，只需要想清楚一些事——這些已經糾纏他太久，讓他幾夜不能如寐的事。
在這個連隊，在這個荒僻的山溝，他已經呆了二十多年了。
自從六十年代兵團籌建這個連隊，他就隨著第一批建設者坐著牛車，從溝口那條唯一的、顛簸不堪的土路進了山，來到了這裏。
那條進山的路，是這個連隊的人們最深刻的記憶，它就像一根細細的臍帶，連接著山外模糊的村莊城鎮，也蜿蜒著伸向山裏更深更遠處的牧場和松林。
這個連隊叫采煤連，顧名思義，就是挖煤的。至於這個山溝本身叫什麽名字，他自始至終都不是很清楚。
在伊犁河谷，在天山溝壑縱橫的褶皺裏，藏著太多這樣無名的角落。天墾十團采煤連只是其中之一，它靜靜地蜷縮在北天山南坡一個不為人知的溝谷裏。
不，也許天山的每一條溝谷都有它自己的名字，只是像他這樣的人無從知曉，也無需知曉。
連隊裏的人、兵團系統的人、周圍偶爾來的牧民，都只需要知道“天墾十團采煤連”這個番號就夠了。人們早已習慣用“采煤連”來代稱腳下這片土地。
站在門口，若在晴朗的白天朝北望去，還能看見遠方的雪山，那大約是托乎拉蘇草原方向的雪峰，只要在六月之前，依舊會閃爍著冷冽而耀眼的光芒。
以往心情憋悶時，只要擡頭眺望那一片聖潔的潔白，胸腔裏的郁結似乎就能舒暢許多，甚至能徒增幾分渺茫的快樂。
但今天，在這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裏，他看不到雪山的光影，心中更增惆悵，自然也找不到那份虛幻的慰藉。他不由地再一次問自己，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趙天彪是這個連隊的井下采煤工，他也知道，自己同樣是這個連隊裏被人茶餘飯後談笑得最多的男人之一。
人們明裏背後叫他“傻雕”，他聽見了，會輕描淡寫地回頭罵一句，或者也只是咧咧嘴傻笑一下。
他不在乎嗎？好像也在乎，但那又有什麽用？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真在乎嗎？好像也不對，但那又能改變什麽？不過是一個帶著明顯貶低他的稱呼罷了。
此刻，他站在這半山坡上，在天色將明未明、萬物輪廓模糊的淩晨，再次俯瞰著腳下尚在沈睡的連隊，環顧著兩側黑洞洞的礦井口、黢黑的山坡，以及山下那條在朦朧中若隱若現、通往山外的土路。周圍那些低矮匍匐的駱駝刺，還有在暉光中搖曳的芨芨草，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似乎也有心事向他傾訴。
要告別它們嗎？要告別這糾纏了他二十多年的一切嗎？他看著它們，那些在山坡上年覆一年被踩踏，看似枯死卻又在石縫裏頑強鉆出綠意的植被，覺得自己和它們何其相似——這麽多年，好像早就該死了，卻偏偏還掙紮著一口氣，茍延殘喘地活著。
東邊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點可憐的灰白，一彎殘月卻還清冷地掛在天上。
趙天彪把抽到盡頭的煙蒂從嘴裏取下，狠狠地將那點猩紅的火星按在門口那棵小杏樹嬌嫩的枝條上，聽著煙火蠶食汁液發出輕微的“刺啦”聲，看著那最後一點光亮掙紮著徹底熄滅，他似乎感到一絲快意，一揚手，將焦黑的煙頭拋下了山崖。
“呵呵……呵呵……” 他喉嚨裏發出幾聲幹澀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心中竟泛起一絲隱秘的竊喜。走了也好！走了，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曾經有個叫趙天彪的“傻雕”。
這一夜，他又一次徹夜未眠。他在黑暗的屋裏輾轉，在寒冷的屋外徘徊，前二十多年的困頓，不如意的婚姻，以及這兩年來每況愈下、令人窒息的生活，就像走馬燈一樣在他混亂的腦海裏反覆上演。
1970年，五月初的天山，紅花已經開滿山坡，預示著一個喜慶的日子就要到了。
趙天彪要結婚了，傻雕要結婚了，又一個老單身漢要結婚了，這是連隊的大好事，是領導心頭的大喜事。
連隊領導思來想去，從半山坡峭壁上這棟集體宿舍的端頭分隔出一間給他做喜房。
修建這棟宿舍時，是劈了一段山坡平整的場地，門前的場地本就很有限，加之邊緣十幾米高的黃土峭壁常年垮塌，只剩有大約五六米的寬度。
門前的兩棵小小杏樹被五月的風催長得很快，零星的果實已經有了指甲蓋那麽大，正隨著微風拂過，在溫暖的陽光下輕輕搖曳，把簡單的生活也裝扮的溫馨。
婚房布置非常簡單，一張桌子一張雙人床，桌前床頭都貼著紙剪的紅雙喜，一串閃爍的小彩燈掛在桌子前，彰顯著熱鬧的喜氣。桌子上一個不足三十公分長的收音機已經是那個時代最奢侈財產。
新郎趙天彪已經四十好幾，但看上去並不像那麽大年紀，他跟女方家裏也說他只有三十歲。因為女方胡秀喜實在年齡太小，才剛剛十九歲。
一對新人端坐在一條馬紮凳上。趙天彪看著身邊的新媳婦，黑紅的臉膛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樂得合不攏嘴。他一只粗糙的大手一直緊緊攥著胡秀喜微微顫抖的小手，仿佛一松開就會飛走似的。胡秀喜穿著一件紅格子上衣，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面容秀美，卻羞澀得一直低著頭，手指搓著衣角。
新房門上貼著喜聯，屋裏屋外都擠滿了人。有前來道喜的職工，也有來看熱鬧的家屬和孩子們。
連隊指導員胡田陽和連長張長柏作為主婚人和證婚人，面對新人洋溢著喜悅站在最前面。
胡指導員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高聲說道：“同志們，靜一靜！婚禮第一項，跟我一起念——” 他神情嚴肅地舉起紅寶書，領誦道：“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屋裏的職工們，包括新郎新娘，立刻條件反射般地、參差不齊卻聲音洪亮地跟著念誦：“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這莊嚴肅穆的口號聲，為這喜慶的場合增添了一抹獨特的時代色彩。
口號聲一落下，氣氛瞬間松弛。門外的鞭炮聲“劈劈啪啪”炸起來。
胡指導員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稿紙展開，開始念證婚詞：“天墾十團采煤連職工趙天彪、四川秀水縣胡秀喜，經人介紹認識，自願結為夫妻。今天喜結連理，在此，我代表連隊黨支部和全體職工，向你們表示熱烈的祝賀！”
他的話音未落，等候在門口的職工立刻又迫不及待地點燃了掛在長竹竿上的鞭炮。“劈裏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頓時響徹整個礦區，紅色的碎紙屑漫天飛舞。屋裏的人們大把抓著色彩斑斕水果硬糖，笑著從門口、窗戶向外撒去。
“搶糖嘍！搶糖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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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個夜晚，趙天彪都心緒不寧，難以入睡。既然躺在床上也是睜眼到天明，不如到屋外透透氣。
天山的天氣，總是這樣猝不及防。白天太陽一曬，熱得人發昏，夜裏卻依然寒氣刺骨。
趙天彪裹緊了披在身上的舊棉襖，把身體裹得密不透風，似乎這樣就能抵禦心底不斷滲出的寒意。
他住的這間簡陋的屋子孤零零地建在半山坡上。站在門口，正好可以居高臨下。每每想到這一點好處，趙天彪的心裏總能得到一絲苦澀的安慰。
這裏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采煤連低矮雜亂的棚戶區，也能望見連隊以外那在夜色中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的山巒。
只是此刻天還沒亮，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片模糊。不過這也沒什麽要緊。此時此刻，他並不需要看清什麽，只需要想清楚一些事——這些已經糾纏他太久，讓他幾夜不能如寐的事。
在這個連隊，在這個荒僻的山溝，他已經呆了二十多年了。
自從六十年代兵團籌建這個連隊，他就隨著第一批建設者坐著牛車，從溝口那條唯一的、顛簸不堪的土路進了山，來到了這裏。
那條進山的路，是這個連隊的人們最深刻的記憶，它就像一根細細的臍帶，連接著山外模糊的村莊城鎮，也蜿蜒著伸向山裏更深更遠處的牧場和松林。
這個連隊叫采煤連，顧名思義，就是挖煤的。至於這個山溝本身叫什麽名字，他自始至終都不是很清楚。
在伊犁河谷，在天山溝壑縱橫的褶皺裏，藏著太多這樣無名的角落。天墾十團采煤連只是其中之一，它靜靜地蜷縮在北天山南坡一個不為人知的溝谷裏。
不，也許天山的每一條溝谷都有它自己的名字，只是像他這樣的人無從知曉，也無需知曉。
連隊裏的人、兵團系統的人、周圍偶爾來的牧民，都只需要知道“天墾十團采煤連”這個番號就夠了。人們早已習慣用“采煤連”來代稱腳下這片土地。
站在門口，若在晴朗的白天朝北望去，還能看見遠方的雪山，那大約是托乎拉蘇草原方向的雪峰，只要在六月之前，依舊會閃爍著冷冽而耀眼的光芒。
以往心情憋悶時，只要擡頭眺望那一片聖潔的潔白，胸腔裏的郁結似乎就能舒暢許多，甚至能徒增幾分渺茫的快樂。
但今天，在這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裏，他看不到雪山的光影，心中更增惆悵，自然也找不到那份虛幻的慰藉。他不由地再一次問自己，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趙天彪是這個連隊的井下采煤工，他也知道，自己同樣是這個連隊裏被人茶餘飯後談笑得最多的男人之一。
人們明裏背後叫他“傻雕”，他聽見了，會輕描淡寫地回頭罵一句，或者也只是咧咧嘴傻笑一下。
他不在乎嗎？好像也在乎，但那又有什麽用？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真在乎嗎？好像也不對，但那又能改變什麽？不過是一個帶著明顯貶低他的稱呼罷了。
此刻，他站在這半山坡上，在天色將明未明、萬物輪廓模糊的淩晨，再次俯瞰著腳下尚在沈睡的連隊，環顧著兩側黑洞洞的礦井口、黢黑的山坡，以及山下那條在朦朧中若隱若現、通往山外的土路。周圍那些低矮匍匐的駱駝刺，還有在暉光中搖曳的芨芨草，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似乎也有心事向他傾訴。
要告別它們嗎？要告別這糾纏了他二十多年的一切嗎？他看著它們，那些在山坡上年覆一年被踩踏，看似枯死卻又在石縫裏頑強鉆出綠意的植被，覺得自己和它們何其相似——這麽多年，好像早就該死了，卻偏偏還掙紮著一口氣，茍延殘喘地活著。
東邊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點可憐的灰白，一彎殘月卻還清冷地掛在天上。
趙天彪把抽到盡頭的煙蒂從嘴裏取下，狠狠地將那點猩紅的火星按在門口那棵小杏樹嬌嫩的枝條上，聽著煙火蠶食汁液發出輕微的“刺啦”聲，看著那最後一點光亮掙紮著徹底熄滅，他似乎感到一絲快意，一揚手，將焦黑的煙頭拋下了山崖。
“呵呵……呵呵……” 他喉嚨裏發出幾聲幹澀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心中竟泛起一絲隱秘的竊喜。走了也好！走了，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曾經有個叫趙天彪的“傻雕”。
這一夜，他又一次徹夜未眠。他在黑暗的屋裏輾轉，在寒冷的屋外徘徊，前二十多年的困頓，不如意的婚姻，以及這兩年來每況愈下、令人窒息的生活，就像走馬燈一樣在他混亂的腦海裏反覆上演。
1970年，五月初的天山，紅花已經開滿山坡，預示著一個喜慶的日子就要到了。
趙天彪要結婚了，傻雕要結婚了，又一個老單身漢要結婚了，這是連隊的大好事，是領導心頭的大喜事。
連隊領導思來想去，從半山坡峭壁上這棟集體宿舍的端頭分隔出一間給他做喜房。
修建這棟宿舍時，是劈了一段山坡平整的場地，門前的場地本就很有限，加之邊緣十幾米高的黃土峭壁常年垮塌，只剩有大約五六米的寬度。
門前的兩棵小小杏樹被五月的風催長得很快，零星的果實已經有了指甲蓋那麽大，正隨著微風拂過，在溫暖的陽光下輕輕搖曳，把簡單的生活也裝扮的溫馨。
婚房布置非常簡單，一張桌子一張雙人床，桌前床頭都貼著紙剪的紅雙喜，一串閃爍的小彩燈掛在桌子前，彰顯著熱鬧的喜氣。桌子上一個不足三十公分長的收音機已經是那個時代最奢侈財產。
新郎趙天彪已經四十好幾，但看上去並不像那麽大年紀，他跟女方家裏也說他只有三十歲。因為女方胡秀喜實在年齡太小，才剛剛十九歲。
一對新人端坐在一條馬紮凳上。趙天彪看著身邊的新媳婦，黑紅的臉膛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樂得合不攏嘴。他一只粗糙的大手一直緊緊攥著胡秀喜微微顫抖的小手，仿佛一松開就會飛走似的。胡秀喜穿著一件紅格子上衣，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面容秀美，卻羞澀得一直低著頭，手指搓著衣角。
新房門上貼著喜聯，屋裏屋外都擠滿了人。有前來道喜的職工，也有來看熱鬧的家屬和孩子們。
連隊指導員胡田陽和連長張長柏作為主婚人和證婚人，面對新人洋溢著喜悅站在最前面。
胡指導員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高聲說道：“同志們，靜一靜！婚禮第一項，跟我一起念——” 他神情嚴肅地舉起紅寶書，領誦道：“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屋裏的職工們，包括新郎新娘，立刻條件反射般地、參差不齊卻聲音洪亮地跟著念誦：“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這莊嚴肅穆的口號聲，為這喜慶的場合增添了一抹獨特的時代色彩。
口號聲一落下，氣氛瞬間松弛。門外的鞭炮聲“劈劈啪啪”炸起來。
胡指導員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稿紙展開，開始念證婚詞：“天墾十團采煤連職工趙天彪、四川秀水縣胡秀喜，經人介紹認識，自願結為夫妻。今天喜結連理，在此，我代表連隊黨支部和全體職工，向你們表示熱烈的祝賀！”
他的話音未落，等候在門口的職工立刻又迫不及待地點燃了掛在長竹竿上的鞭炮。“劈裏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頓時響徹整個礦區，紅色的碎紙屑漫天飛舞。屋裏的人們大把抓著色彩斑斕水果硬糖，笑著從門口、窗戶向外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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