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畢業了就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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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畢業了就結婚！
江晚當然不是沒有註意到溫忱最近的變化。
他好像是在收斂自己的脾氣, 開始學著給她空間、學著尊重她，江晚還以為溫忱真的改好了呢，結果他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更迂回、更隱晦的方式, 讓江晚按照他的想法生活。
江晚感覺有些生氣，正好，今天導員在班群裏發了一些企業的招聘信息, 江晚瀏覽了一圈, 最終給本地一家公司投了簡歷。
幾日後，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默默去參加了面試。
這家企業是明城最大的科創公司, 薪資高出其他公司一大截, 社保也交的最高一檔，所以來面試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走廊裏滿滿都是穿著筆挺西服、手握簡歷、躊躇滿志的應屆生們。
江晚把簡歷抱在胸前, 後背抵著墻壁，那種暌違已久的緊張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體。
她又想起過去無數次被否定的畫面, 身體好像已經對此形成了肌肉記憶，開始發麻、顫抖, 試圖驅使她盡快離開這裏。
可是如果她再逃跑, 就只能按照溫忱為她安排的人生來活著了。
那樣的人生看起來當然光鮮亮麗，不用想也知道, 只要有溫忱的保駕護航, 江晚一定能在那條路上取得很不錯的成績。
可那種人生是什麽呢？不需要江晚去思考、去選擇、去決定的人生, 再如何的光鮮亮麗, 江晚也只是一個被溫忱打扮漂亮的演員，亦或是某種提線木偶。
所以，就算此刻再如何想要逃跑, 江晚還是深深掐進自己掌心，強迫自己在這裏留下來。
“38號，江晚。”
“來、來了。”
江晚深吸了一口氣，捏緊了自己手裏的簡歷，穿過人群，走進了會議室。
一面的形式，又是她最畏懼的無領導小組討論，她還記得，曾經她是如何被此起彼伏的激烈辯論淹沒，然後頭暈眼花，手腳發麻。
但是，這一次，她不斷提醒自己於佳說的話。
“其實我也不是什麽反應很快的人，在這種形式中非常沒有優勢，但是吧，無領導小組討論裏面有一個角色叫recorder，我覺得這個角色其實很適合我們這樣的人，只要拿到這個角色，我們就不需要跟其他人搶著說話，因為我們已經把握住了最後總結發言的機會，就算沒有其他人那麽出彩，但只要理清思路、做好陳述，那面試官就會看到我們的邏輯思維能力。”
於是，當面試官宣布討論開始，所有候選人開始分配角色時。
江晚鼓足勇氣，舉起了手，“我想要recorder這個角色。”
可能是因為江晚面試的崗位是出納，並不要求太出色的辯論能力，她的初面通過了。
雖然還需要二面，但江晚覺得，自己在和溫忱的這場拉鋸戰中，已經贏回了一個小小的陣地。
她回到家，坐在客廳裏，強忍著困意等溫忱回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淩晨一點。
江晚頭挨在沙發靠背上，已經歪得沒有正形，半只腳踏入了夢鄉。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哢噠”的開門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揉了揉臉，正襟危坐。
溫忱背著電腦包走了進來，發現客廳裏的燈竟然亮著，詫異擡頭，看到江晚正坐在沙發上。
“你怎麽還沒睡？”他頓了頓，又有點小心翼翼地猜測，“你是在等我嗎？”
江晚一時沒答話，因為她發現溫忱看起來有點陌生。
他那張得天獨厚的臉上，此刻露出了明顯的疲憊，眼下有些青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這段時間每天都回來得這麽晚，好像真的很累很累的樣子。
江晚猶豫了一下，是不是不該在這個時候刺激他？
可以想到溫忱一直以來都在背後那麽安排她、支配她，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江晚重新繃緊臉，拿出手機，打開那條初面通過的短信，大喇喇放在茶幾上，展示給溫忱看，語氣雖然刻意壓制，但還是流露出一點點小孩子炫耀成績單的味道。
“我過了這家公司的初面，過幾天就要去參加二面，我不喜歡讀研，我要去工作！”
她說這樣的話，幾乎就等於把溫忱這近半年來所有的準備和努力全部推翻，她心想，溫忱肯定要跟她發火了。
可溫忱只是走了過來，拿起手機確認了一遍，就平靜地說：“我知道這家公司，他們的福利和平臺都不錯，就是加班有點多，如果你能接受的話，也沒有什麽問題。”
江晚雄赳赳氣昂昂的反抗，就這樣撞上了一團棉花，不輕不重地被彈了回來，滾落回了地毯上。
江晚抓著一個抱枕，有點不敢置信，認真審視溫忱的表情，試圖從上面發現一點虛偽的痕跡。
可是沒有。
溫忱隨手掏出電腦，搜索出了這家公司的官網，一邊瀏覽，一邊問：“二面是什麽內容，你知道嗎？需要我幫你準備嗎？”
“……啊？”
就好像溫忱這麽長時間以來，一直逼著她在考研這條路上頭懸梁錐刺骨，並不是真的非要她讀研不可，而只是不想讓她繼續過從前那樣四處兼職的生活，至於她到底是要讀研還是去工作，其實溫忱並沒有什麽所謂。
江晚隔著茶幾，楞楞註視著對面的溫忱。
在柔和的暖色光線下，好像終於看到對方從青面獠牙的惡鬼，褪下了面具，重新變成了一個人，還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疲憊的人。
她對這個發現感到了一陣惶惑。
溫忱也恰在此時，擡起頭，迎上了她的視線，有點猶豫地問：“是不需要嗎？”
江晚立刻把手機重新抱回了自己懷裏，狠狠點頭，“不需要！我自己來！”
溫忱敲著鍵盤的手指一僵，好像再次被“不需要”這個詞傷害到。
可是，江晚今天在客廳等他的行為，還有之前留給他的蛋糕，都讓溫忱心裏升起一絲期待，認為這有可能是和好的信號。
他把筆記本慢慢合上，試探性地問：“今天都這麽晚了，可以不要到次臥去睡嗎？”
江晚大驚，沒有想到溫忱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確實，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了，但是、但是，他們現在是可以做那種事的關系嗎？如果現在做的話，江晚就不知道，她應該在溫忱親吻她的時候，摟住他的脖子，還是推開他了。
而且，時間真的已經很晚了，溫忱的臉色看起來又真的很差，這時候進行一些劇烈運動，他不會猝死嗎？
江晚臉色怪異地坐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
溫忱看到她攥緊了沙發墊的手指，聲音又輕了一些，好像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出了一些讓步，“不是要做的意思，就只是，抱一下也不可以嗎？”
因為過分疲憊，他說這話的表情，看起來甚至還有點可憐。
江晚的嘴唇突然幹得厲害，“我——”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
溫忱捂住嘴，把頭偏向另一邊，等咳嗽終於停下的時候，他笑了一下，有點無可奈何地說：“算了，感冒了還是不要傳染給你的好。”
“早點睡，準備面試也沒必要太緊張。”溫忱站起身，看起來毫不在意地走向他的臥室，末了，他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好像我給你的很多東西都不需要，但是，這一次，我真的會把你想要的東西帶給你的。”
江晚怔怔地坐在昏黃的頂燈下面，不明白他這又是什麽意思，只是溫忱那個蒼白的臉色一直徘徊在她腦海裏，讓她有點茫然。
溫忱什麽時候感冒的呢？明明在崇瀾島的時候，江晚故意安排他在又窄又硬的沙發上睡覺，他都沒有生病，現在回到他熟悉又優渥的環境，卻開始生病了。
而且江晚好久之前就聽到他在咳嗽了，可能是當時淋雨淋的，但這不是已經過去很久了嗎？為什麽還沒好呢？難道是因為沒有好好吃藥嗎？
江晚慢慢攥緊了胸口的衣服，有點難受，有點焦躁。
她幹脆跑到櫃子跟前，翻看著各種藥物說明書，最終挑出兩種治療風寒咳嗽的藥物，並在手機上查了一下，確認能混在一起吃以後，就抱著藥跑到了溫忱門口。
你最好還是好好吃藥，畢竟換季的時候，有些感冒病毒是很兇的，身體再健康的人也會中招，如果你的病一直不好，可能真的會傳染給我，然後可能我的面試都會全部毀掉的。
江晚這樣給自己打好了腹稿。
可她舉起了手，卻僵在半空，無論如何也沒法在溫忱的門上敲下去。
她抱著兩盒藥站在溫忱門口，不想後退，但好像也做不到前進，被卡在那裏，徘徊不定，心臟焦躁地在她胸口砰砰亂跳。
許久之後，她用塑料袋把藥裝好，掛在了溫忱的門把手上，希望溫忱明天醒來，就記得吃藥。
可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看到那一小袋藥掉到了門後，好像並沒有被看到。
溫忱已經不知所蹤了。
溫忱去的是溫宅。
溫父不在，只有高璇一個人在客廳裏哄小孩，見他進來，高璇有點詫異，“小忱，你怎麽來了，是來找你爸的嗎？他今天在外面有個飯局，可能要過幾個小時才回來。”
“不是，”溫忱搖了下頭，坐在了她對面，“我是來找高阿姨您的。”
“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高璇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雖然這個孩子一直在周圍人眼中有口皆碑，都說他是個禮貌善良的好孩子，但這麽多年下來，高璇其實隱隱有些怵他。
溫忱笑了笑，“別緊張，高阿姨，我今天是作為晚晚的男朋友來見您的。”
高璇身體僵了一下，她本來就一直在回避這兩人談戀愛的事實，聞言就想借口離開。
可溫忱交叉雙手，已經款款開口：“是這樣，高阿姨，我和晚晚認識了半年，我很喜歡她，這半年來我們一直在同居，現在就住在明大附近的那套房子，高阿姨您也去過，知道那是哪兒對吧？”
高璇被“半年”和“同居”兩個字砸得頭暈目眩。
盡管高璇的兩段婚姻中，都有許多不足為人道的地方，但她作為一個上世紀長大的人，其實對男女關系有非常傳統的理解，從不認為，剛認識就跟人同居，是正常人家裏出生的好女孩應該做的事情。
她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溫忱緊接著又道：“當然，我也不是什麽不負責的人，等我到法定結婚年齡，我們就先領證，那套房子就當我們的婚房，然後畢業了就辦婚禮。”
他說著，有點輕佻地笑了一下，“您覺得怎麽樣，高阿姨？”
是溫忱的表情，還是他的語氣？到底是哪裏不對？
高璇只覺得，此刻心臟在胸口沖撞得厲害，但她還是笑了笑說：“反正都這個年代了，這種事情，你們年輕人自己決定就好了，我們家長也插不上什麽話。”
“是嘛？”溫忱似嘲似諷地扯開嘴角，“如果我說，她不是自願的呢？”
高璇呼吸差點一窒。
溫忱一字字道：“是我強迫她的。”
“她既不想跟我談戀愛，也不想跟我同居，可她現在還是住在我的房子裏，您知道我是對她做了什麽，才讓她答應的嗎？您知道她最開始哭成了什麽樣子嗎？”
“夠了！”
高璇倏然站起身，狠狠地瞪著他，肩膀都在打顫。
可緊接著，身邊的小嬰兒就被她突然喊出來的這一聲，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高璇一怔，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理智被重新拉扯回來。
“寶寶乖，不哭，”她趕忙把孩子抱進懷裏，一邊柔聲輕哄，一邊朝溫忱擡起頭，重新恢覆了溫柔優雅的微笑，“我是說，我相信小忱你不是那麽沒有分寸的人。”
“哈。”溫忱眼皮掀起，上下掃視她一眼，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施施然離開，一直走到門口，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身朝她微微致意，“那就謝謝您的祝福了，高阿姨，我和晚晚一定會帶著您的祝福，好好幸福起來的。”
大門哢嚓一聲合上，發動機的轟鳴漸漸遠去。
高璇一直挺直的脊背，此時才一點一點地塌陷下來。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拇指。
她沒有錯，她這麽告訴自己，人都是為了自己活著的，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應該最愛自己。
高璇出生於一個五線小城，家裏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她夾在中間，從來沒誰在乎過她。
她稀裏糊塗考上中專，和當時長著一張俊臉的江永平看對了眼，兩個人逃學、混吧、整日廝混，沒有人管他們，沒有人教他們，他們自己也不在乎，上床時從來不做措施，於是孩子也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有了。
雙方家長來學校大鬧一通，但懷都懷了，也就順便把婚結了，把孩子生了。
孩子的身體說不上健康，三天兩頭的，高璇就得抱著孩子去診所裏打針、吊水。那些時候，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坐在診所的長椅上，偶爾也會覺得困惑，為什麽她稀裏糊塗地，就突然成為了別人的母親？
直到那天，她抱著熟睡的江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撞上了她的高中同學。
明明是一樣的年紀，她疲憊到幾天都沒有洗頭發，可同學卻燙了漂亮的卷發，化了精致的妝容和鮮艷的紅唇，藍色的長裙在地面上劃過優美的弧度。
那個同學路過了她，卻沒有認出她。
高璇怔怔地抱著孩子回了家，一直到大晚上，江永平才酒氣醺醺地從外面回來，跟她炫耀，說他今天又在賭桌上贏了多少錢。
高璇在這一天意識到，如果繼續待在這裏，她的人生就徹底爛掉了。
高璇身無長物，唯一的優勢就是美貌，而美貌是短暫的，不經保養的美貌更是曇花一現，所幸她還年輕，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下定了決心，很快付諸行動，並且如願以償。
溫父是個自私又虛榮的爛人，在妻子張教授的才華面前，由於極度自卑，而催生出極度的自負。他需要有人在他身邊扮演一個溫柔美麗、依附於他的菟絲花。
而高璇並不介意做一個演員。
他們各取所需，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她的女兒，她才6歲的女兒。
如果帶走她，她的一切心血就白費了，她只能把江晚放在江永平身邊。
是的，很糟，這種決定真的很糟，但高璇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
難道她陪著她一起爛在這塊泥裏，就會有什麽好結果嗎？不會的。
正因為高璇做了這樣的決定，她才能給女兒更多的生活費、安排她去更好的學校就讀，在江晚為了上大學的學費忙碌時，直接把學費打給她，讓她可以只顧著學習，沒有其它的後顧之憂。
高璇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她和她的女兒帶來更好的生活，在離開家之前，高璇這樣告訴自己。
可她越來越不願意見到江晚了，每次看到那孩子孺慕的眼神，她就會如坐針氈，開始忍不住自己的脾氣，哪怕江晚什麽也沒有做錯，她也總想要對她發火。
為什麽總要向她要求那麽多東西？高璇已經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最多事情了，高璇已經把這輩子最多的愛，全部給她了。
是江晚自己不爭氣，才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難道高璇非得為年少時稀裏糊塗的錯誤，負責一輩子嗎？
高璇並不是因為愛，才生下第二個孩子。她只是終於意識到，以溫父在婚前協議中設下的條條框框，她將來根本分不到什麽東西，有了孩子才會不一樣。
她辛苦了這麽多年，付出了這麽多代價，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有自己的人生要忙，難道她要為了早已長大成人的女兒，毀掉她現在的一切嗎？
她沒有錯，高璇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可是……溫忱剛才說了“強迫”，是嗎？
高璇微微歪著腦袋，呆楞楞地看著一旁的盆栽，其實眼睛完全失去了焦點。
她想到除夕那晚，她問江晚為什麽會和溫忱在一起時，江晚垂著頭，一言不發的那個表情。
高璇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整個身體蜷縮著弓起來，因為有點喘不上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吸氣聲。
溫父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家的。
妻子沒有一如往常地過來噓寒問暖，他有些不習慣，等走進客廳，看到妻子雖然抱著小孩，但小孩一直在她懷裏舉著小手哇哇大哭，她發著呆卻一動不動，溫父頓覺不悅。
溫父站在一邊，雖然自己也沒有伸手去抱，卻責備地看著妻子，“孩子都哭成這個樣子了，你怎麽都不知道哄一下？”
高璇僵硬呆滯的眼珠，這才慢慢地轉動了一下。
是啊，也難怪晚晚不出聲了，她的大女兒和小女兒不一樣，是個即便打針的時候很害怕，也只會默默地流眼淚，但不會哭鬧著跟她說要回家的孩子。
覺得疼的時候不出聲，所以受了欺負，是不是也只會默默地忍下來？
溫父還在絮叨：“你這樣把孩子哭壞了怎麽辦？”
高璇的目光落在溫父的臉上，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他這句話刺激到臨界點，再也忍不住地洶湧而出，“只有你的孩子能心疼嗎？那我女兒呢？我女兒呢？”
溫父一臉莫名：“你在胡說什麽？”
高璇忽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瓶，崩潰地大喊：“誰準你們這麽對我女兒？誰準你們這麽對我女兒！”
溫父這輩子第一次見妻子發這麽大火，一時噤聲。
高璇卻已經一把將孩子塞進他懷裏，抓起車鑰匙，就扭頭跑去了車庫，連拖鞋都沒有換，她一腳踩上油門，開車駛到了溫忱的公寓。
她奔上樓，“咚咚咚”地用力砸在門上，好像要把那道門鑿穿。
片刻後，有人跑過來開門，門縫敞開，露出江晚驚慌失措的臉，“媽媽……你怎麽在這兒？”
這一刻，高璇看到她的眼睛，好像自己的貪婪、自私，都在這雙眼睛裏變得一覽無遺。
她恍然意識到，難怪她每次看到江晚的眼睛，就會覺得難受，難怪她一直不敢告訴江晚自己懷孕的消息。
因為江晚是高璇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一點良心。
“晚晚。”她喉頭一時哽咽。
江晚怔怔地睜大了眼睛，下一秒，高璇一把抓住江晚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外走，說出了那句遲到十四年，江晚以為，這輩子只會在夢裏聽到的話。
“晚晚，走，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裏。”
＊
夜色濃重，各個住宅樓上都只剩下零星幾點亮光。
溫忱沈默地打開家門，裏面漆黑一片，完全不出他所料。
江晚走了。
她當然會走，江晚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那個人，一直都是高璇，不是嗎？
溫忱沒有開燈，徑自倒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電視上還保留著上一次他們看電影的歷史記錄，是那部《新橋戀人》。
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在漆黑的屋內，把閃爍的光影打在溫忱面無表情的臉上。
他重覆看著這部電影，近乎無聲地喃喃：“我沒有不送她走，我沒有那麽自私……”
他一字一頓地對自己強調，“我沒有那麽自私。”
終於，電影即將走到尾聲的時候，他仰頭靠在沙發上，遙控器從他手上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低不可聞的輕響。
他疲憊地睡了過去。
如果這時他能再堅持幾分鐘，可能就會看到。
江晚撒謊騙了他。
在這部電影的結尾，女主回來了。他們仍舊沒能成為彼此的完美愛人，仍舊會發生爭吵，仍舊會做一些不能被許多人理解的怪事，但他們還是會攜手奔向遠方。
“沒有什麽是無可救藥的。”她看著男主的眼睛，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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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推推預收：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也曾幻想過，有朝一日，和曾經的暗戀對象久別重逢？反正林夏幻想過。
可多年後，她再次得知他的消息，卻是受邀參加他的葬禮。
《暗戀對象的葬禮》，求個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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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當然不是沒有註意到溫忱最近的變化。
他好像是在收斂自己的脾氣, 開始學著給她空間、學著尊重她，江晚還以為溫忱真的改好了呢，結果他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更迂回、更隱晦的方式, 讓江晚按照他的想法生活。
江晚感覺有些生氣，正好，今天導員在班群裏發了一些企業的招聘信息, 江晚瀏覽了一圈, 最終給本地一家公司投了簡歷。
幾日後，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默默去參加了面試。
這家企業是明城最大的科創公司, 薪資高出其他公司一大截, 社保也交的最高一檔，所以來面試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走廊裏滿滿都是穿著筆挺西服、手握簡歷、躊躇滿志的應屆生們。
江晚把簡歷抱在胸前, 後背抵著墻壁，那種暌違已久的緊張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體。
她又想起過去無數次被否定的畫面, 身體好像已經對此形成了肌肉記憶，開始發麻、顫抖, 試圖驅使她盡快離開這裏。
可是如果她再逃跑, 就只能按照溫忱為她安排的人生來活著了。
那樣的人生看起來當然光鮮亮麗，不用想也知道, 只要有溫忱的保駕護航, 江晚一定能在那條路上取得很不錯的成績。
可那種人生是什麽呢？不需要江晚去思考、去選擇、去決定的人生, 再如何的光鮮亮麗, 江晚也只是一個被溫忱打扮漂亮的演員，亦或是某種提線木偶。
所以，就算此刻再如何想要逃跑, 江晚還是深深掐進自己掌心，強迫自己在這裏留下來。
“38號，江晚。”
“來、來了。”
江晚深吸了一口氣，捏緊了自己手裏的簡歷，穿過人群，走進了會議室。
一面的形式，又是她最畏懼的無領導小組討論，她還記得，曾經她是如何被此起彼伏的激烈辯論淹沒，然後頭暈眼花，手腳發麻。
但是，這一次，她不斷提醒自己於佳說的話。
“其實我也不是什麽反應很快的人，在這種形式中非常沒有優勢，但是吧，無領導小組討論裏面有一個角色叫recorder，我覺得這個角色其實很適合我們這樣的人，只要拿到這個角色，我們就不需要跟其他人搶著說話，因為我們已經把握住了最後總結發言的機會，就算沒有其他人那麽出彩，但只要理清思路、做好陳述，那面試官就會看到我們的邏輯思維能力。”
於是，當面試官宣布討論開始，所有候選人開始分配角色時。
江晚鼓足勇氣，舉起了手，“我想要recorder這個角色。”
可能是因為江晚面試的崗位是出納，並不要求太出色的辯論能力，她的初面通過了。
雖然還需要二面，但江晚覺得，自己在和溫忱的這場拉鋸戰中，已經贏回了一個小小的陣地。
她回到家，坐在客廳裏，強忍著困意等溫忱回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淩晨一點。
江晚頭挨在沙發靠背上，已經歪得沒有正形，半只腳踏入了夢鄉。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哢噠”的開門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揉了揉臉，正襟危坐。
溫忱背著電腦包走了進來，發現客廳裏的燈竟然亮著，詫異擡頭，看到江晚正坐在沙發上。
“你怎麽還沒睡？”他頓了頓，又有點小心翼翼地猜測，“你是在等我嗎？”
江晚一時沒答話，因為她發現溫忱看起來有點陌生。
他那張得天獨厚的臉上，此刻露出了明顯的疲憊，眼下有些青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這段時間每天都回來得這麽晚，好像真的很累很累的樣子。
江晚猶豫了一下，是不是不該在這個時候刺激他？
可以想到溫忱一直以來都在背後那麽安排她、支配她，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江晚重新繃緊臉，拿出手機，打開那條初面通過的短信，大喇喇放在茶幾上，展示給溫忱看，語氣雖然刻意壓制，但還是流露出一點點小孩子炫耀成績單的味道。
“我過了這家公司的初面，過幾天就要去參加二面，我不喜歡讀研，我要去工作！”
她說這樣的話，幾乎就等於把溫忱這近半年來所有的準備和努力全部推翻，她心想，溫忱肯定要跟她發火了。
可溫忱只是走了過來，拿起手機確認了一遍，就平靜地說：“我知道這家公司，他們的福利和平臺都不錯，就是加班有點多，如果你能接受的話，也沒有什麽問題。”
江晚雄赳赳氣昂昂的反抗，就這樣撞上了一團棉花，不輕不重地被彈了回來，滾落回了地毯上。
江晚抓著一個抱枕，有點不敢置信，認真審視溫忱的表情，試圖從上面發現一點虛偽的痕跡。
可是沒有。
溫忱隨手掏出電腦，搜索出了這家公司的官網，一邊瀏覽，一邊問：“二面是什麽內容，你知道嗎？需要我幫你準備嗎？”
“……啊？”
就好像溫忱這麽長時間以來，一直逼著她在考研這條路上頭懸梁錐刺骨，並不是真的非要她讀研不可，而只是不想讓她繼續過從前那樣四處兼職的生活，至於她到底是要讀研還是去工作，其實溫忱並沒有什麽所謂。
江晚隔著茶幾，楞楞註視著對面的溫忱。
在柔和的暖色光線下，好像終於看到對方從青面獠牙的惡鬼，褪下了面具，重新變成了一個人，還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疲憊的人。
她對這個發現感到了一陣惶惑。
溫忱也恰在此時，擡起頭，迎上了她的視線，有點猶豫地問：“是不需要嗎？”
江晚立刻把手機重新抱回了自己懷裏，狠狠點頭，“不需要！我自己來！”
溫忱敲著鍵盤的手指一僵，好像再次被“不需要”這個詞傷害到。
可是，江晚今天在客廳等他的行為，還有之前留給他的蛋糕，都讓溫忱心裏升起一絲期待，認為這有可能是和好的信號。
他把筆記本慢慢合上，試探性地問：“今天都這麽晚了，可以不要到次臥去睡嗎？”
江晚大驚，沒有想到溫忱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確實，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了，但是、但是，他們現在是可以做那種事的關系嗎？如果現在做的話，江晚就不知道，她應該在溫忱親吻她的時候，摟住他的脖子，還是推開他了。
而且，時間真的已經很晚了，溫忱的臉色看起來又真的很差，這時候進行一些劇烈運動，他不會猝死嗎？
江晚臉色怪異地坐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
溫忱看到她攥緊了沙發墊的手指，聲音又輕了一些，好像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出了一些讓步，“不是要做的意思，就只是，抱一下也不可以嗎？”
因為過分疲憊，他說這話的表情，看起來甚至還有點可憐。
江晚的嘴唇突然幹得厲害，“我——”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
溫忱捂住嘴，把頭偏向另一邊，等咳嗽終於停下的時候，他笑了一下，有點無可奈何地說：“算了，感冒了還是不要傳染給你的好。”
“早點睡，準備面試也沒必要太緊張。”溫忱站起身，看起來毫不在意地走向他的臥室，末了，他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好像我給你的很多東西都不需要，但是，這一次，我真的會把你想要的東西帶給你的。”
江晚怔怔地坐在昏黃的頂燈下面，不明白他這又是什麽意思，只是溫忱那個蒼白的臉色一直徘徊在她腦海裏，讓她有點茫然。
溫忱什麽時候感冒的呢？明明在崇瀾島的時候，江晚故意安排他在又窄又硬的沙發上睡覺，他都沒有生病，現在回到他熟悉又優渥的環境，卻開始生病了。
而且江晚好久之前就聽到他在咳嗽了，可能是當時淋雨淋的，但這不是已經過去很久了嗎？為什麽還沒好呢？難道是因為沒有好好吃藥嗎？
江晚慢慢攥緊了胸口的衣服，有點難受，有點焦躁。
她幹脆跑到櫃子跟前，翻看著各種藥物說明書，最終挑出兩種治療風寒咳嗽的藥物，並在手機上查了一下，確認能混在一起吃以後，就抱著藥跑到了溫忱門口。
你最好還是好好吃藥，畢竟換季的時候，有些感冒病毒是很兇的，身體再健康的人也會中招，如果你的病一直不好，可能真的會傳染給我，然後可能我的面試都會全部毀掉的。
江晚這樣給自己打好了腹稿。
可她舉起了手，卻僵在半空，無論如何也沒法在溫忱的門上敲下去。
她抱著兩盒藥站在溫忱門口，不想後退，但好像也做不到前進，被卡在那裏，徘徊不定，心臟焦躁地在她胸口砰砰亂跳。
許久之後，她用塑料袋把藥裝好，掛在了溫忱的門把手上，希望溫忱明天醒來，就記得吃藥。
可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看到那一小袋藥掉到了門後，好像並沒有被看到。
溫忱已經不知所蹤了。
溫忱去的是溫宅。
溫父不在，只有高璇一個人在客廳裏哄小孩，見他進來，高璇有點詫異，“小忱，你怎麽來了，是來找你爸的嗎？他今天在外面有個飯局，可能要過幾個小時才回來。”
“不是，”溫忱搖了下頭，坐在了她對面，“我是來找高阿姨您的。”
“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高璇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雖然這個孩子一直在周圍人眼中有口皆碑，都說他是個禮貌善良的好孩子，但這麽多年下來，高璇其實隱隱有些怵他。
溫忱笑了笑，“別緊張，高阿姨，我今天是作為晚晚的男朋友來見您的。”
高璇身體僵了一下，她本來就一直在回避這兩人談戀愛的事實，聞言就想借口離開。
可溫忱交叉雙手，已經款款開口：“是這樣，高阿姨，我和晚晚認識了半年，我很喜歡她，這半年來我們一直在同居，現在就住在明大附近的那套房子，高阿姨您也去過，知道那是哪兒對吧？”
高璇被“半年”和“同居”兩個字砸得頭暈目眩。
盡管高璇的兩段婚姻中，都有許多不足為人道的地方，但她作為一個上世紀長大的人，其實對男女關系有非常傳統的理解，從不認為，剛認識就跟人同居，是正常人家裏出生的好女孩應該做的事情。
她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溫忱緊接著又道：“當然，我也不是什麽不負責的人，等我到法定結婚年齡，我們就先領證，那套房子就當我們的婚房，然後畢業了就辦婚禮。”
他說著，有點輕佻地笑了一下，“您覺得怎麽樣，高阿姨？”
是溫忱的表情，還是他的語氣？到底是哪裏不對？
高璇只覺得，此刻心臟在胸口沖撞得厲害，但她還是笑了笑說：“反正都這個年代了，這種事情，你們年輕人自己決定就好了，我們家長也插不上什麽話。”
“是嘛？”溫忱似嘲似諷地扯開嘴角，“如果我說，她不是自願的呢？”
高璇呼吸差點一窒。
溫忱一字字道：“是我強迫她的。”
“她既不想跟我談戀愛，也不想跟我同居，可她現在還是住在我的房子裏，您知道我是對她做了什麽，才讓她答應的嗎？您知道她最開始哭成了什麽樣子嗎？”
“夠了！”
高璇倏然站起身，狠狠地瞪著他，肩膀都在打顫。
可緊接著，身邊的小嬰兒就被她突然喊出來的這一聲，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高璇一怔，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理智被重新拉扯回來。
“寶寶乖，不哭，”她趕忙把孩子抱進懷裏，一邊柔聲輕哄，一邊朝溫忱擡起頭，重新恢覆了溫柔優雅的微笑，“我是說，我相信小忱你不是那麽沒有分寸的人。”
“哈。”溫忱眼皮掀起，上下掃視她一眼，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施施然離開，一直走到門口，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身朝她微微致意，“那就謝謝您的祝福了，高阿姨，我和晚晚一定會帶著您的祝福，好好幸福起來的。”
大門哢嚓一聲合上，發動機的轟鳴漸漸遠去。
高璇一直挺直的脊背，此時才一點一點地塌陷下來。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拇指。
她沒有錯，她這麽告訴自己，人都是為了自己活著的，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應該最愛自己。
高璇出生於一個五線小城，家裏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她夾在中間，從來沒誰在乎過她。
她稀裏糊塗考上中專，和當時長著一張俊臉的江永平看對了眼，兩個人逃學、混吧、整日廝混，沒有人管他們，沒有人教他們，他們自己也不在乎，上床時從來不做措施，於是孩子也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有了。
雙方家長來學校大鬧一通，但懷都懷了，也就順便把婚結了，把孩子生了。
孩子的身體說不上健康，三天兩頭的，高璇就得抱著孩子去診所裏打針、吊水。那些時候，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坐在診所的長椅上，偶爾也會覺得困惑，為什麽她稀裏糊塗地，就突然成為了別人的母親？
直到那天，她抱著熟睡的江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撞上了她的高中同學。
明明是一樣的年紀，她疲憊到幾天都沒有洗頭發，可同學卻燙了漂亮的卷發，化了精致的妝容和鮮艷的紅唇，藍色的長裙在地面上劃過優美的弧度。
那個同學路過了她，卻沒有認出她。
高璇怔怔地抱著孩子回了家，一直到大晚上，江永平才酒氣醺醺地從外面回來，跟她炫耀，說他今天又在賭桌上贏了多少錢。
高璇在這一天意識到，如果繼續待在這裏，她的人生就徹底爛掉了。
高璇身無長物，唯一的優勢就是美貌，而美貌是短暫的，不經保養的美貌更是曇花一現，所幸她還年輕，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下定了決心，很快付諸行動，並且如願以償。
溫父是個自私又虛榮的爛人，在妻子張教授的才華面前，由於極度自卑，而催生出極度的自負。他需要有人在他身邊扮演一個溫柔美麗、依附於他的菟絲花。
而高璇並不介意做一個演員。
他們各取所需，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她的女兒，她才6歲的女兒。
如果帶走她，她的一切心血就白費了，她只能把江晚放在江永平身邊。
是的，很糟，這種決定真的很糟，但高璇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
難道她陪著她一起爛在這塊泥裏，就會有什麽好結果嗎？不會的。
正因為高璇做了這樣的決定，她才能給女兒更多的生活費、安排她去更好的學校就讀，在江晚為了上大學的學費忙碌時，直接把學費打給她，讓她可以只顧著學習，沒有其它的後顧之憂。
高璇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她和她的女兒帶來更好的生活，在離開家之前，高璇這樣告訴自己。
可她越來越不願意見到江晚了，每次看到那孩子孺慕的眼神，她就會如坐針氈，開始忍不住自己的脾氣，哪怕江晚什麽也沒有做錯，她也總想要對她發火。
為什麽總要向她要求那麽多東西？高璇已經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最多事情了，高璇已經把這輩子最多的愛，全部給她了。
是江晚自己不爭氣，才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難道高璇非得為年少時稀裏糊塗的錯誤，負責一輩子嗎？
高璇並不是因為愛，才生下第二個孩子。她只是終於意識到，以溫父在婚前協議中設下的條條框框，她將來根本分不到什麽東西，有了孩子才會不一樣。
她辛苦了這麽多年，付出了這麽多代價，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有自己的人生要忙，難道她要為了早已長大成人的女兒，毀掉她現在的一切嗎？
她沒有錯，高璇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可是……溫忱剛才說了“強迫”，是嗎？
高璇微微歪著腦袋，呆楞楞地看著一旁的盆栽，其實眼睛完全失去了焦點。
她想到除夕那晚，她問江晚為什麽會和溫忱在一起時，江晚垂著頭，一言不發的那個表情。
高璇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整個身體蜷縮著弓起來，因為有點喘不上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吸氣聲。
溫父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家的。
妻子沒有一如往常地過來噓寒問暖，他有些不習慣，等走進客廳，看到妻子雖然抱著小孩，但小孩一直在她懷裏舉著小手哇哇大哭，她發著呆卻一動不動，溫父頓覺不悅。
溫父站在一邊，雖然自己也沒有伸手去抱，卻責備地看著妻子，“孩子都哭成這個樣子了，你怎麽都不知道哄一下？”
高璇僵硬呆滯的眼珠，這才慢慢地轉動了一下。
是啊，也難怪晚晚不出聲了，她的大女兒和小女兒不一樣，是個即便打針的時候很害怕，也只會默默地流眼淚，但不會哭鬧著跟她說要回家的孩子。
覺得疼的時候不出聲，所以受了欺負，是不是也只會默默地忍下來？
溫父還在絮叨：“你這樣把孩子哭壞了怎麽辦？”
高璇的目光落在溫父的臉上，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他這句話刺激到臨界點，再也忍不住地洶湧而出，“只有你的孩子能心疼嗎？那我女兒呢？我女兒呢？”
溫父一臉莫名：“你在胡說什麽？”
高璇忽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瓶，崩潰地大喊：“誰準你們這麽對我女兒？誰準你們這麽對我女兒！”
溫父這輩子第一次見妻子發這麽大火，一時噤聲。
高璇卻已經一把將孩子塞進他懷裏，抓起車鑰匙，就扭頭跑去了車庫，連拖鞋都沒有換，她一腳踩上油門，開車駛到了溫忱的公寓。
她奔上樓，“咚咚咚”地用力砸在門上，好像要把那道門鑿穿。
片刻後，有人跑過來開門，門縫敞開，露出江晚驚慌失措的臉，“媽媽……你怎麽在這兒？”
這一刻，高璇看到她的眼睛，好像自己的貪婪、自私，都在這雙眼睛裏變得一覽無遺。
她恍然意識到，難怪她每次看到江晚的眼睛，就會覺得難受，難怪她一直不敢告訴江晚自己懷孕的消息。
因為江晚是高璇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一點良心。
“晚晚。”她喉頭一時哽咽。
江晚怔怔地睜大了眼睛，下一秒，高璇一把抓住江晚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外走，說出了那句遲到十四年，江晚以為，這輩子只會在夢裏聽到的話。
“晚晚，走，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裏。”
＊
夜色濃重，各個住宅樓上都只剩下零星幾點亮光。
溫忱沈默地打開家門，裏面漆黑一片，完全不出他所料。
江晚走了。
她當然會走，江晚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那個人，一直都是高璇，不是嗎？
溫忱沒有開燈，徑自倒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電視上還保留著上一次他們看電影的歷史記錄，是那部《新橋戀人》。
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在漆黑的屋內，把閃爍的光影打在溫忱面無表情的臉上。
他重覆看著這部電影，近乎無聲地喃喃：“我沒有不送她走，我沒有那麽自私……”
他一字一頓地對自己強調，“我沒有那麽自私。”
終於，電影即將走到尾聲的時候，他仰頭靠在沙發上，遙控器從他手上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低不可聞的輕響。
他疲憊地睡了過去。
如果這時他能再堅持幾分鐘，可能就會看到。
江晚撒謊騙了他。
在這部電影的結尾，女主回來了。他們仍舊沒能成為彼此的完美愛人，仍舊會發生爭吵，仍舊會做一些不能被許多人理解的怪事，但他們還是會攜手奔向遠方。
“沒有什麽是無可救藥的。”她看著男主的眼睛，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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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推推預收：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也曾幻想過，有朝一日，和曾經的暗戀對象久別重逢？反正林夏幻想過。
可多年後，她再次得知他的消息，卻是受邀參加他的葬禮。
《暗戀對象的葬禮》，求個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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