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那你的愛我一點兒也不……
關燈
小
中
大
第41章 第 41 章 “那你的愛我一點兒也不……
愛？他竟然在這種時候要她愛他？
江晚昨天晚上還在聽無聊的鋼琴, 今天一醒來，就毫無征兆地被拋入這樣的境地，要撕開她的靈魂, 把所有最不堪的部分拎出來審判，她有什麽辦法在這個時候愛他？
江晚荒謬到幾乎要笑出來。
溫忱和她對視許久，好像終於意識到, 他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 閉了閉眼，好像做出了巨大的讓步一樣，再睜開眼時, 用緊繃的聲線說道：“道歉, 現在跟我道歉。”
不知道是為她不能愛他這件事，還是為她寫過他許多壞話這件事。
好像道了歉, 這個劍拔弩張的氣氛就可以消失, 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都會不存在。
江晚從小到大都很擅長逃避痛苦，很會趨利避害, 何況她寫那些東西當然是錯的，她理應道歉。
可她嘴唇顫抖著嗡動, “對不起”三個字要出口時, 卻變成了，“為什麽？”
為什麽江晚總是動輒得咎？為什麽江晚總是要對溫忱抱歉？
“明明是你……對我說無罪的。”
明明那個夜晚, 溫忱將手按在她的頭頂, 鄭重地對江晚宣布了寬恕。
江晚信以為真, 以為自己得到了解脫, 什麽事都可以過去，然後真的開始為溫忱定下的目標而努力，甚至還想要為溫忱學一首鋼琴曲。
但這些全都是謊言。
只有相信了那些話的江晚, 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騙子，”江晚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他，“你才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溫忱覺得好笑，“這是一回事嗎？我可以原諒你對我說的謊，我可以原諒你曾經拋棄我，但是……”
他聲音忽然頓住，好一會兒，才終於艱難地發出聲音，“全世界有那麽多人，他們對你做了什麽，我又對你做了什麽？可全世界你只知道恨我。”
“江晚，”溫忱像是一瞬間失去了力氣，近乎頹然地坐在床邊，“你是真的一點也養不熟嗎？”
江晚完全無法忍受他這樣的眼神，好像江晚又被否定了，又讓人覺得失望了。
她近乎崩潰地大喊：“是你把我拉到這裏來的，是你逼我和你在一起的，是你擅自對我產生期待的，你憑什麽這麽說我？”
“哈？”溫忱自嘲般笑了一下，五指插入自己發間，將頭發捋起，銳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是啊，我對你的所有感情和期待都是我的錯，這樣你就高興了？江晚，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明白，不管是林韶儀還是段同方，他們都不是真的喜歡你！全世界只有我真的愛你！”
字詞如同寒冬臘月的冷風，呼呼地撲面而來，直闖進江晚最脆弱的心口，刺得江晚大腦瞬間一白。
啊……她怎麽那麽輕易就忘記了呢？溫忱就是這樣肆無忌憚，會隨便傷害她的人啊。
“你說愛？”江晚顫抖著笑起來。
他要求和她在一起時不說愛，和她接吻前不說愛，給她彈《水邊的阿狄麗娜》時不說愛，卻在這個時候說愛？
“你隨便翻我的手機，你不尊重我的隱私，你把你的意志強加給我，你把我的痛苦當成笑柄，你說這是愛？”
她擡起頭，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那你的愛我一點兒也不稀罕。”
江晚掀開被子，跳下床，從床頭櫃裏拿出自己的身份證件，又把衣服一件件從衣櫃裏扔出來，胡亂地往行李箱裏塞。
“想走？”溫忱的聲音響在她身後，“你能去哪？”
江晚用力拉上行李箱拉鏈，把他的聲音狠狠甩在門後，“用不著你管！”
元旦的街頭掛著漂亮的彩燈，天上飄著細小的雪花，三五成群的朋友家人一起在街頭漫步，江晚拖著行李箱從他們之間穿過，重新回了學校。
大四的幾門選修課早在一個多月前就考完了，很多人要麽出去實習，要麽回家準備過年，宿舍裏只剩下一個舍友。
她看到江晚進來，尷尬地面膜差點掉下去，“啊，江晚，你怎麽回來了？”
江晚看著自己的床鋪和桌面，那裏已經堆滿了其他人的雜物，她的被褥被卷起來擱在床角，上面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想來這樣已經很久了。
她嗓子有點沙啞，“誰弄的？”
“你不是搬出去了嗎，就剩一個學期了，我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你是準備搬回來住嗎？”舍友小心打量著她的神色。
江晚今天已經受到了太多沖擊，一時沒能像以前一樣忍住脾氣，“我沒有辦退宿，這張床位就是我的，誰準你們說都不說一聲，就把我的床弄成這樣？”
“行行行，我拿走行了吧，多大點事，”舍友頭一次見她發火，一時臉色也有些難看，踩著拖鞋噔噔噔跑過來，把自己的東西一把抱走，留下一個後腦勺給她，“剩下的不是我的，你愛找誰找誰。”
江晚抿著唇，找出另外兩個舍友的微信，給她們發消息，一個遲遲沒有回覆，另一個發過來有點抱怨的話：【你這都搬出去多久了，也不早說，我都到家裏了。】
江晚還要再打字，卻忽然察覺舍友朝她瞥過來一眼，兩人視線相撞，舍友匆匆抱著手機轉過頭去。
可江晚已經看到了，她手機上閃過有點眼熟的頭像，是那兩個不在的舍友，消息填滿了整個屏幕，好像正在群裏激烈說著什麽。
而江晚的手機仍舊安安靜靜的。
江晚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拖上行李箱，重新離開了宿舍。
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城中村一如既往地雜亂，但畢竟是冬天，沒有很強烈的下水道的味道。
她費力地把行李箱提上二樓，一打開門，就先聽到一群中年男人的說笑聲，濃濃的煙味緊跟著湧入了她的鼻腔。
她楞了下。
客廳的茶幾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張大方桌，都坐滿了紅光滿面的男人，聽到開門聲，不少人朝門口望過來，見是一個漂亮小姑娘，有人發出了“呦”的吆喝聲，“誰叫來的姑娘？”
江永平手邊擺著半瓶啤酒，嘴上叼著煙，手上正碼著麻將，聞言啐了那人一口，“別嘴上沒個把門的，這是我閨女。”
他把麻將撂下，徑自穿過客廳，把門在身後摔上，上下掃視著江晚，“怎麽突然回來了？”
江晚沒回，而是緊緊盯著他，“家裏怎麽變成這樣了？”
江永平嘿地笑了聲，“你別說，搞成棋牌室以後還真有的賺，我看看，這一早上光我自己就贏了三百，給，待會出去吃點好的。”
江永平從兜裏掏出一張鈔票往江晚手裏塞。
江晚側過肩膀，躲開他，聲音緊繃，宛如一根快要斷掉的弦，“你這樣那我睡哪？”
江永平奇道：“你不是還沒畢業呢嗎？學校的住宿費可不能白交，而且你不是說找了包吃包住的兼職嗎？人年輕就得多賺點錢。你這轉頭都要上班了，總不成還要我養你吧？你趙叔家的閨女，可十八歲就知道給家裏補貼了。”
那模樣，就好像江晚倒欠江永平很多錢一樣。
江晚喉間溢出一聲冷笑，“你哪裏養我了？媽媽給的撫養費不都被你拿走了嗎？如果不是媽媽，我連上大學的學費都湊不齊，你這也好意思說養我？”
江永平一聽她說這件事就急，“你媽除了給錢還幹嘛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麽大，前些年我惦記著你還在上學，沒把人往家裏帶，要沒你，我這個攤子不早就開起來了？”
江晚這時候才荒謬地意識到，這些年提供給她一個住處，對她沒打沒罵，在江永平看來，可能就是他父愛的體現。
真是……諷刺啊。
江晚把羽絨服的帽子用力拉下來，拉著行李箱，轉身下了樓。
天上的雪有了漸漸下大的趨勢。
江晚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凍僵的手指飛快刷著租房頁面。
其實她應該先去找一個賓館住下來，再考慮其它事情，可她頭好疼、心好慌，如果不趕快用一些信息把腦子填滿，她害怕自己會軟弱到在大街上哭起來。
真奇怪，其實也並不是非常難以接受的事情。
江晚早就用了很多年來習慣這種事情了，為什麽她的接受能力突然就變得這麽低呢？
這樣的她自己，遠比她今天的所有遭遇，都更讓她覺得恐懼。
雪忽然停了。
因為一把黑傘傾斜到她頭頂。
熟悉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語氣冰寒，“想凍死在外面，明天上社會新聞？”
江晚沒有擡頭，目光仍舊停留在手機上，絲毫不意外他的出現，聲音無機質般木然，“我的熱鬧好看嗎？”
“如果這是電影，那這就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難看的一部電影。”
“哦，那真抱歉，臟了您的眼睛了。”
江晚站起身，拖住行李箱，轉身就走。
“還沒鬧夠？”溫忱一把攥住她手腕，感受到那種冰涼的溫度，一下子怒從心起，直接把她拽到街邊，打開車門，用力把她推進後座。
車廂裏開足了暖氣，他又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熱水袋，直接往她手裏塞。
殊不知凍了太久的皮膚，碰觸的這樣的熱度，第一反應其實是刺痛。
江晚把熱水袋狠狠丟出去，“我說了！用不著你管！！”
溫忱徹底沈下臉，一手制住她雙手，單膝欺上座位邊沿，另一只手臂牢牢撐在她身後，將她困在身下，“你宿舍不要你，你爸就知道跟你搶錢，你到底還想去哪？繼續跑哪個犄角旮旯做那種亂七八糟的兼職？”
江晚憤怒地瞪向他。
“還是說，”溫忱一字字道：“跟高璇打電話撒嬌？”
江晚掙紮的動作一頓，險些呼吸一停，“你、你怎麽知道她……”
溫忱嗤笑了一聲，“晚晚，既然你總是這麽看不清現實，我真的不介意幫你認清一下。”
溫忱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撥出一個電話。
江晚橫生不安，“你要幹什麽？”
“噓，”溫忱食指比在唇上，“相信我，晚晚，你不會想讓對面聽到你聲音的。”
手機發出嘟嘟嘟的撥號聲，幾秒後，電話接通，裏面傳來一個中年男聲。
“餵，小忱，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
溫忱用他近乎殘酷的眼睛，牢牢鎖住江晚，“爸，高阿姨的預產期快到了吧，我有點擔心，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江晚瞳孔驀然放大，“預產期”三個字在她腦海中不斷崩塌又重建，艱難地拼湊出它原本的含義。
溫父：“沒事，你放心，已經在醫院了，可能就這幾天生，目前體征都算正常，你要和她說兩句嗎？”
溫忱垂眸看了江晚一眼，笑了笑，“也好。”
不、不要，江晚慌忙去捂自己的耳朵。
可手掌的隔音效果太糟了，一陣窸窣聲過後，她還是透過聽筒，聽到一個失真的、熟悉的女聲。
“餵，小忱，是我，難為你還惦記著，我這邊一切都好。”
是好久好久都沒有聽見的，媽媽的聲音。
溫忱：“是個弟弟還是妹妹？我記得那邊不限制知情權吧？”
高璇笑了笑，“這倒沒查過，是什麽性別都無所謂，我都喜歡。”
江晚耳邊嗡地一聲。
喜歡。“管好你自己的事。”喜歡。“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喜歡。“不要眼皮子那麽淺。”喜歡……
眼淚無聲無息從江晚眼角滑落下來，可她卻緊緊捂著嘴巴，好像生怕自己洩露出一點聲音，被對面的女人聽到。
溫忱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麽，卻還是就此打住，“好，那就不打擾高阿姨你休息了，之後再聊。”
電話掛斷，江晚的手慢慢捂住自己整張臉，倒在座椅上，濕潤的水痕爭先恐後從她指縫滲透出來，喉嚨裏發出死死壓抑的抽氣聲。
每一次她因為高璇哭的時候，總是和其它時候都不一樣，好像被其他任何人傷害了，她都可以擦幹眼淚惡狠狠地回瞪一眼，可被高璇傷害了，她就會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溫忱最看不得她這副模樣，目光緩緩挪到窗外。
“在崇瀾島上，你不止一次給她打過電話，但總是打不通對嗎？那是當然了，她懷孕了，狀態不是很好，我姑姑介紹她去了澳洲的一個療養中心，她有更重要的事情，當然顧不上你。”
積雪在街邊的樹梢上濃重到無法化開，小麻雀疲憊地扇動翅膀，最終勉強找到一小塊樹枝棲息。
江晚徹底把自己蜷縮起來。
溫忱知道，她不會離開了。
無論是在崇瀾島還是明城，無論他們之間的關系因何開始，無論她最開始表現得多抵觸，最終她都會軟下態度，默默在這裏紮根，接受所有的一切。
因為她貪戀每一個像家的錯覺。
一個但凡能在其它地方得到愛的人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溫忱比誰都更殘酷地明白這個真相。
但不知為何，明明坐在溫度很高的車內，他卻無端打了個寒戰，好像有刺骨的冷風，穿透了他的骨骼，在他空洞的胸膛裏嘶嘶作響。
也許是因為昨晚彈著《水邊的阿狄麗娜》的溫忱，確實以為，他們會以更加平和的方式走向幸福。
但既然事已至此。
溫忱不在乎手段，他只在乎最終導向的結果。他會成功的，他一向都做得到，不是嗎？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無聲啜泣的女孩，手指撫摸她的發頂，“沒關系，他們不願意給你的，我都會給你。我會永遠陪著你，永遠不會拋棄你，我會讓你擁有完美且成功的人生，我會讓你幸福的。”
江晚沒有躲開他的手。
許久之後，她的啜泣稍稍平息，才再次開口，她嗓音喑啞，語氣平靜，和平日裏那種怒氣沖沖的咒罵不同，平靜得像是在闡述某種必然成真的詛咒，“我討厭你，恨你，我永遠不會愛你。”
溫忱手指一頓，隨即扯開嘴角。
他跟著躺下去，手臂固執地穿過她身下，從後面緊緊摟住她。
既像是在告訴她，也像是在告訴他自己，“我說過了，我不在乎。”
＊
考研初試結束後，明城大學圖書館和各個教學樓都空了一大半，期末考完，又走了一大半，如今校園裏人煙稀少，食堂只剩一個還開著。
李飛很容易就在食堂裏看見了江晚和溫忱。
“嗨，師弟，江學妹，你都考完了怎麽還沒休息啊？”
他像過去一樣，端著盤子就打算坐到他們對面，沒成想，溫忱直接把一本書放到了那裏，皮笑肉不笑地望著他，“師兄，食堂空著這麽多位置，換個地方坐吧？”
李飛直接楞住。
江晚面色蒼白，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可是、可是，”李飛的大腦有些難以運轉，“我們不是一直一起吃午飯的嗎？”
“那是之前，以後都用不著了。”
溫忱以為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可他這位腦子看起來不大靈光的師兄，卻還是端著盤子站在那裏，呆呆地問：“可我們不是朋友嗎？”
這次溫忱沒有回答，只是朝他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李飛懂了。
他抿著唇，抱著餐盤飛速跑遠。
江晚盤子裏的菜還剩下一半，卻已經沒有胃口再吃了。
她知道，以後吃飯的時候，那個嘴上雖然說的很壞，但其實非常關心她，甚至也挺關心溫忱的師兄，不會再出現了。
她把筷子擱下，拎起書包，“我去覆習。”
溫忱皺眉看著她，“你吃得太少了。”
“吃不下。”
她沒有再看身後的溫忱一眼，推開食堂門，在一月的大雪紛飛中走向圖書館。
這個冬天好像格外冷。
江晚在春節終於重新見到了高璇。
高璇生的是一個小女兒，一個小她二十歲的妹妹。
考慮到孩子才剛剛滿月，吃的玩的都不安全，江晚提前去金飾店裏給妹妹打了一個小小的長命鎖。
溫忱對她這樣的舉動嗤之以鼻，“你給她準備什麽禮物？你以為有誰會感激你這樣的行動嗎？而且你見都沒有見過她，她連句話都不會說，你對她到底哪來的這麽多餘的感情？”
江晚當然不是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妹妹產生了親情，她想準備禮物，不過是因為，那是媽媽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但她對溫忱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嗯，是我一廂情願。”她淡聲道。
溫忱抿緊唇。
他有時候會不知道該拿江晚怎麽辦。
江晚好像越來越不愛說話了，尤其不愛跟他說話了。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流外，她對他好像已經完全無話可說了。
快過去兩個月，可她一點也沒有好起來，以前那種會跟他嗆聲的勃勃生機和生動表情，全都從她臉上消失了。
這當然只能是因為，江晚還沒有意識到溫忱有多好，不然還能是為什麽？
溫忱閉了閉眼，告訴自己要耐心，然後打開車門，請她坐進副駕駛座。
兩個人趕在除夕開飯前到了溫家。
溫父今天聽說兒子會帶女朋友過來，早已喜不自勝。
他現如今兒女雙全，既沒有吃過生孩子的苦，也沒有吃過帶孩子的苦，完全坐享其成，當然認為，結婚生子是天底下最妙的一件美事。偏偏兒子前些年清心寡欲、專心科研，有朝前妻靠攏的趨勢，他為此擔憂許久。
今日得知這樣的好消息，溫父大喜，囑咐阿姨做了好一桌豐盛年夜飯，還提前準備了一套禮物，預備送給未來的準兒媳。
高璇感知到溫父的重視程度，也沒有怠慢，聽到門口門鈴響動，便跟溫父一起迎接上去。
她一個後媽身份尷尬，在心裏暗自嘀咕，待會兒姑娘進來了，她該怎麽稱呼？
可門一打開，溫忱身後的女孩露出臉來，高璇肩膀上的坎肩“啪嗒”一聲掉下去，她差點沒有當場暈倒。
溫父對妻子的上一個女兒漠不關心，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長相，只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可她們長得實在太像了，再看到妻子的反應，溫父還有什麽猜不出來？
溫父眼前一黑，只希望這全都是假的。
可溫忱已經當著他的面，拉住了江晚的手，朝他們微微一笑，“爸，高阿姨，這是江晚，我女朋友。”
江晚訥訥地朝他們點了下頭，然後就偷偷瞅著高璇不說話了。
四個人機械地走進去，開始用餐。
溫父這輩子從未吃過這麽尷尬的飯，滿桌盛宴，他吃得食不知味。
中間保姆還把嬰兒抱了下來，說是請高璇餵奶，江晚和溫忱都看到了小孩，於是一起湊過去看。
兩個年輕孩子長得各有各的漂亮，挨在粉雕玉琢的嬰兒跟前，更顯得登對，宛如一對璧人。
可溫父一想到，他們倆既是他小女兒的親哥哥，又是他小女兒的親姐姐，這三個湊在一起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濃厚的血脈關聯，他眼前又是一黑。
“溫忱，”他清了清嗓子，給兒子使了個眼色，“跟我來書房一趟。”
溫忱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輕輕拍了下江晚的手，就施施然跟了上去。
客廳裏只剩下母女三人。
江晚垂頭抓著小妹妹的手，沒敢擡頭看高璇，但高璇已經憋不住了。
“江晚，”她連名帶姓地叫她，嚴厲地質問：“這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說實在的，高璇完全不了解溫忱，連他爸那個親爹都不關註他兒子，她這個後媽更不至於湊上去噓寒問暖。除了知道溫忱聰明、學習好，她對溫忱其實一無所知，更談不上評價這段關系的好壞。
但這段關系怎麽看怎麽古怪。哪有一對母女和一對父子同時在一個家裏結成親家的。
江晚和溫忱走到現在這一步，緣由頗多，但無論是哪一個緣由，都不是她能對高璇說出口的。
因此她只是悶悶地低下了頭。
小妹妹渾然不知媽媽和姐姐之間的暗潮洶湧，還舉著小手，朝江晚傻樂。
高璇看她這副悶葫蘆模樣，氣不打一處來，“那我就問你，你和他在一起之前，知道我們是這樣的關系嗎？”
江晚沈默了一下，緩緩點點頭。
高璇立刻神情覆雜，她就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她，這兩個孩子完全不在一個世界，怎麽會走到一起？
她活到這麽大年歲，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要活得好並不容易，可看到女兒竟然走上了跟她一樣的老路，她就不免覺得失望。
“我早都跟你說過，不要眼皮子這麽淺，可你！”
高璇本來想罵她兩句，但想到這麽多年來，她原本也沒有好好教過她，一直在江永平那樣的混球跟前長大，就算長成現在這樣，也實在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情。
於是她嘆了口氣，把小嬰兒抱進自己的懷中，不再看江晚，“算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江晚不知道高璇的算了，是從哪些地方算了，但她清楚知道，高璇一定又對她失望了。
她張了張唇，最後只是默默把長命鎖推到高璇面前，“這是我給妹妹的禮物。”
高璇朝她努了努下巴，叫她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母女倆幾乎半年未見，卻好像也無話可說了。
而樓上，溫父的態度就遠沒有高璇這樣溫和。
他一摔上門，就直接命令道：“分手，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溫忱聽得笑了，“真是稀奇，你和我媽還沒離婚的時候，就已經和高阿姨偷偷摸摸見面了，這都能在一起，我和晚晚怎麽就不行了？至少我們兩清清白白。”
溫父氣得差點沒有背過氣去，“重點是這個嗎？我又不是想給你包辦婚姻，但你看看，你們兩在一起像什麽話？”
“我們兩一沒血緣關系，二不在一個戶口本上，有什麽不像話的地方？如果真要說不像話，那也只能是在我們出生以後，跑出來亂搞的你們更不像話了。”
“溫忱，”溫父沈下臉，“你可能覺得我只有你一個孩子，我的一切都得由你來繼承，所以這麽有恃無恐，但你也知道，你高阿姨也生了個孩子，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我不是只有你這一個選擇。”
溫忱揚起唇角，“沒想到這麽多年，您還沒有看清這件事，那我只好遺憾地跟您再重覆一遍了，您的家業愛給誰給誰，我都無所謂。不如說，只要您將來破產以後，不要突然找上我，要求我對您負起贍養義務，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溫父趕緊掏出兩粒速效救心丸服下。
溫忱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晚晚應該已經跟高璇敘過了那段脆弱的母女情，他可以下去了。
於是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走了，畢竟大過年的，我還是順便祝您一句身體健康吧。”
兩人就這樣草草結束了第一次互見家長的過程。
溫忱開車回家的路上，車速很快，橙色路燈飛快從他們窗邊劃過。
他此刻格外有興致，“晚晚，我們像不像被家長反對，然後出來私奔的情侶？”
江晚趴在車窗邊上，用後腦勺對著他，一句也沒有回他。
溫忱卻只是頓了一下，就開始喋喋不休地繼續說起來，好像對這樣的獨角戲非常樂此不疲。
月末，考研初試的成績出了。
溫忱一看就知道，只要晚晚覆試不出太大岔子，考上就已經是穩穩當當的了，他當即開始計劃起來。
“接下來也不要松懈，我們好好準備，等你考上以後，我們的時間也會更同步，雖然專業不一樣，但我已經在研究你們專業了，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學習，你將來是想留校還是出去工作？如果你想留校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一起。”
他就這樣輕而易舉，推翻了他在張教授面前再堅持不過的選擇。
忽然，他看到江晚唇邊漾起笑意。
溫忱怔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他們兩在一起的時候，他幾乎很難再見江晚笑了，他幾乎是下意識放輕了呼吸，“所以……你是希望我留校嗎？”
江晚莫名地從手機上擡起頭。
她沒有聽清溫忱都說了些什麽，她剛才正在和於佳聊天。
於佳也考了一個不錯的分數，興高采烈給她發了好多個表情包：【晚晚，太好了！如果我們都能考上的話，那我們研究生豈不是又是同學了？到時候還能一起出來玩，我準備過兩天就返校了，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我們都要加油加油加油！】
是啊，太好了。
一想到於佳即將回來，這個過分漫長的冬天，好像終於要結束了。
江晚重新開始和於佳一起上自習，兩個人學累了，就去操場上跑步，順便在操場上模擬一下面試場景。
江晚不但踴躍幫她查資料，一起組織措辭，甚至積極擔任起了模擬考官的職責。
簡直像是，如果於佳考不上研，江晚會比她更遺憾似的。
“晚晚，你這個寒假是不是在家裏憋壞了？就等著我來了，和我一起玩兒呢。”於佳揶揄地戳了戳江晚的胳膊。
江晚笑了笑，“嗯，我真的一直在等你回來。”
溫忱路過操場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師兄出聲叫他，才終於擡腳離開。
第二天，江晚收到於佳的消息，說她胃裏不舒服，今天就不出來了。
江晚連忙道：【那你好好休息。】
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於佳都會說自己不舒服。
換做以前，江晚可能已經識趣地從於佳生活中消失了。
可現在她做不到，如果連於佳都沒有了，那她的生活中還有什麽呢？
她鍥而不舍地繼續給於佳發消息，很久以後，於佳回了她一張截圖。
是溫忱發的微信：【於同學，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尤其是考前的時間，希望你不要利用晚晚的善良，浪費她的時間，來完成你自己的考試。】
於佳：【抱歉，晚晚，是我沒有顧慮到你的情況，我會自己準備的。】
江晚坐在商學院的自習室裏，看了那條消息很久很久。
她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應該認真覆習，重新展開課本，可那些印刷字體，卻忽然變成了成群的螞蟻，在紙張上爬來爬去。
她尖叫著把課本丟開，教室裏其他人都像她投來詭異的註視。
江晚匆匆把課本文具一股腦塞進書包裏，從教室落荒而逃。
她一定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3月的天氣漸漸轉暖，天上下起了雨夾雪。
江晚沒有帶傘，穿得有些單薄，連忙加快了腳步。
可跑到單元門口，她卻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把密碼按下去。
這一瞬間，她天旋地轉、頭暈目眩。
她突然發現，她很快就真的要和溫忱說的一樣了。
每天和溫忱一起起床、上學、吃飯、放學、睡覺，再醒來。這個世界除了溫忱，沒有其他任何人；這個世界除了鍵盤敲擊聲、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只是想到這樣的畫面，江晚的喉嚨就好像被人扼住，她發不出聲音，也沒有辦法喘息。
她想要拔腿就跑，可是、可是，還能去哪裏？除了溫忱這裏以外，還有什麽地方，會真的需要江晚嗎？
她就這樣被兩種恐懼夾在中間，動彈不得，有個大叔冒雨急急跑了過來，被淋得很濕，看她擋在門口一動不動，語氣開始冒火，“進不進啊？不進就讓讓！”
江晚這才反應過來，匆忙讓開位置，不小心撞到了大叔的肩膀，又遭了一記白眼。
她不敢在門口繼續待著，只好躲到了樓前的車棚下面，天冷得出奇，她慢慢蹲到了地上，環抱住自己，擡頭仰望著溫忱家的那扇窗戶，眼神漸漸茫然。
數十米之外，溫忱沒有打傘，孤身站在雨裏，就這樣靜靜註視著她。
為什麽呢？明明家就在上面，離她一步之遙，只要她走上去，就可以獲得溫暖，可她卻要待在這種地方？就好像，這個四面漏風、冷風呼嘯的車棚，遠比那間溫暖寬闊的公寓更讓她覺得安全。
溫忱微微垂下頭，他手裏拎著一個小盒子，盒子裏是他的小雛菊。
他把他的小雛菊養死了。
如果江晚再這樣繼續待在雨裏，可能會像他的小雛菊一樣生病。
溫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上前，拉住江晚的手腕，想要直接拉她上樓。
江晚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間紅了眼眶。
好像積攢了兩個月的所有痛苦和憤怒，都在此刻洶湧而出，她終於再次對他開口，卻滿是再也止不住的恨意，“都是你！都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你滿意了吧？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用力掙脫他的手，開始狠狠地廝打他，“說什麽你愛我，明明你最恨我了！你在報覆我對吧？要把我變成什麽樣子你才滿意，我死了你就開心了嗎？！！”
那些話完全沒有經過大腦，是純粹的情緒發洩，卻在溫忱胸口撕開一個大口子，風雨從外面倒灌進去，他為她剛才說的話感到驚懼。
死。她是在說“死”嗎？
為什麽，明明想要讓江晚幸福的溫忱，最後卻逼得她說“死”呢？
手裏的盒子“啪嗒”墜地，溫忱雙手緊緊摟住她，用力撫摸她的頭發，在她發間落下一個又一個吻，“晚晚，晚晚，你不能這麽想，你沒有這麽想對嗎？你過得好好的，你沒有錯，你的痛苦都跟你沒有關系，別沖著你自己，你沖著我來，這些……是我的錯。”
溫忱終於意識到，他可以一萬次重新試著把小雛菊養好，但江晚只有一個，如果她碎掉了，他就沒有辦法重新再拼成一個她了。
於是，固執己見、剛愎自用、自行其是的溫忱，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向她舉手投降。
“全都，是我的錯。”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開始重新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愛？他竟然在這種時候要她愛他？
江晚昨天晚上還在聽無聊的鋼琴, 今天一醒來，就毫無征兆地被拋入這樣的境地，要撕開她的靈魂, 把所有最不堪的部分拎出來審判，她有什麽辦法在這個時候愛他？
江晚荒謬到幾乎要笑出來。
溫忱和她對視許久，好像終於意識到, 他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 閉了閉眼，好像做出了巨大的讓步一樣，再睜開眼時, 用緊繃的聲線說道：“道歉, 現在跟我道歉。”
不知道是為她不能愛他這件事，還是為她寫過他許多壞話這件事。
好像道了歉, 這個劍拔弩張的氣氛就可以消失, 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都會不存在。
江晚從小到大都很擅長逃避痛苦，很會趨利避害, 何況她寫那些東西當然是錯的，她理應道歉。
可她嘴唇顫抖著嗡動, “對不起”三個字要出口時, 卻變成了，“為什麽？”
為什麽江晚總是動輒得咎？為什麽江晚總是要對溫忱抱歉？
“明明是你……對我說無罪的。”
明明那個夜晚, 溫忱將手按在她的頭頂, 鄭重地對江晚宣布了寬恕。
江晚信以為真, 以為自己得到了解脫, 什麽事都可以過去，然後真的開始為溫忱定下的目標而努力，甚至還想要為溫忱學一首鋼琴曲。
但這些全都是謊言。
只有相信了那些話的江晚, 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騙子，”江晚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他，“你才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溫忱覺得好笑，“這是一回事嗎？我可以原諒你對我說的謊，我可以原諒你曾經拋棄我，但是……”
他聲音忽然頓住，好一會兒，才終於艱難地發出聲音，“全世界有那麽多人，他們對你做了什麽，我又對你做了什麽？可全世界你只知道恨我。”
“江晚，”溫忱像是一瞬間失去了力氣，近乎頹然地坐在床邊，“你是真的一點也養不熟嗎？”
江晚完全無法忍受他這樣的眼神，好像江晚又被否定了，又讓人覺得失望了。
她近乎崩潰地大喊：“是你把我拉到這裏來的，是你逼我和你在一起的，是你擅自對我產生期待的，你憑什麽這麽說我？”
“哈？”溫忱自嘲般笑了一下，五指插入自己發間，將頭發捋起，銳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是啊，我對你的所有感情和期待都是我的錯，這樣你就高興了？江晚，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明白，不管是林韶儀還是段同方，他們都不是真的喜歡你！全世界只有我真的愛你！”
字詞如同寒冬臘月的冷風，呼呼地撲面而來，直闖進江晚最脆弱的心口，刺得江晚大腦瞬間一白。
啊……她怎麽那麽輕易就忘記了呢？溫忱就是這樣肆無忌憚，會隨便傷害她的人啊。
“你說愛？”江晚顫抖著笑起來。
他要求和她在一起時不說愛，和她接吻前不說愛，給她彈《水邊的阿狄麗娜》時不說愛，卻在這個時候說愛？
“你隨便翻我的手機，你不尊重我的隱私，你把你的意志強加給我，你把我的痛苦當成笑柄，你說這是愛？”
她擡起頭，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那你的愛我一點兒也不稀罕。”
江晚掀開被子，跳下床，從床頭櫃裏拿出自己的身份證件，又把衣服一件件從衣櫃裏扔出來，胡亂地往行李箱裏塞。
“想走？”溫忱的聲音響在她身後，“你能去哪？”
江晚用力拉上行李箱拉鏈，把他的聲音狠狠甩在門後，“用不著你管！”
元旦的街頭掛著漂亮的彩燈，天上飄著細小的雪花，三五成群的朋友家人一起在街頭漫步，江晚拖著行李箱從他們之間穿過，重新回了學校。
大四的幾門選修課早在一個多月前就考完了，很多人要麽出去實習，要麽回家準備過年，宿舍裏只剩下一個舍友。
她看到江晚進來，尷尬地面膜差點掉下去，“啊，江晚，你怎麽回來了？”
江晚看著自己的床鋪和桌面，那裏已經堆滿了其他人的雜物，她的被褥被卷起來擱在床角，上面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想來這樣已經很久了。
她嗓子有點沙啞，“誰弄的？”
“你不是搬出去了嗎，就剩一個學期了，我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你是準備搬回來住嗎？”舍友小心打量著她的神色。
江晚今天已經受到了太多沖擊，一時沒能像以前一樣忍住脾氣，“我沒有辦退宿，這張床位就是我的，誰準你們說都不說一聲，就把我的床弄成這樣？”
“行行行，我拿走行了吧，多大點事，”舍友頭一次見她發火，一時臉色也有些難看，踩著拖鞋噔噔噔跑過來，把自己的東西一把抱走，留下一個後腦勺給她，“剩下的不是我的，你愛找誰找誰。”
江晚抿著唇，找出另外兩個舍友的微信，給她們發消息，一個遲遲沒有回覆，另一個發過來有點抱怨的話：【你這都搬出去多久了，也不早說，我都到家裏了。】
江晚還要再打字，卻忽然察覺舍友朝她瞥過來一眼，兩人視線相撞，舍友匆匆抱著手機轉過頭去。
可江晚已經看到了，她手機上閃過有點眼熟的頭像，是那兩個不在的舍友，消息填滿了整個屏幕，好像正在群裏激烈說著什麽。
而江晚的手機仍舊安安靜靜的。
江晚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拖上行李箱，重新離開了宿舍。
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城中村一如既往地雜亂，但畢竟是冬天，沒有很強烈的下水道的味道。
她費力地把行李箱提上二樓，一打開門，就先聽到一群中年男人的說笑聲，濃濃的煙味緊跟著湧入了她的鼻腔。
她楞了下。
客廳的茶幾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張大方桌，都坐滿了紅光滿面的男人，聽到開門聲，不少人朝門口望過來，見是一個漂亮小姑娘，有人發出了“呦”的吆喝聲，“誰叫來的姑娘？”
江永平手邊擺著半瓶啤酒，嘴上叼著煙，手上正碼著麻將，聞言啐了那人一口，“別嘴上沒個把門的，這是我閨女。”
他把麻將撂下，徑自穿過客廳，把門在身後摔上，上下掃視著江晚，“怎麽突然回來了？”
江晚沒回，而是緊緊盯著他，“家裏怎麽變成這樣了？”
江永平嘿地笑了聲，“你別說，搞成棋牌室以後還真有的賺，我看看，這一早上光我自己就贏了三百，給，待會出去吃點好的。”
江永平從兜裏掏出一張鈔票往江晚手裏塞。
江晚側過肩膀，躲開他，聲音緊繃，宛如一根快要斷掉的弦，“你這樣那我睡哪？”
江永平奇道：“你不是還沒畢業呢嗎？學校的住宿費可不能白交，而且你不是說找了包吃包住的兼職嗎？人年輕就得多賺點錢。你這轉頭都要上班了，總不成還要我養你吧？你趙叔家的閨女，可十八歲就知道給家裏補貼了。”
那模樣，就好像江晚倒欠江永平很多錢一樣。
江晚喉間溢出一聲冷笑，“你哪裏養我了？媽媽給的撫養費不都被你拿走了嗎？如果不是媽媽，我連上大學的學費都湊不齊，你這也好意思說養我？”
江永平一聽她說這件事就急，“你媽除了給錢還幹嘛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麽大，前些年我惦記著你還在上學，沒把人往家裏帶，要沒你，我這個攤子不早就開起來了？”
江晚這時候才荒謬地意識到，這些年提供給她一個住處，對她沒打沒罵，在江永平看來，可能就是他父愛的體現。
真是……諷刺啊。
江晚把羽絨服的帽子用力拉下來，拉著行李箱，轉身下了樓。
天上的雪有了漸漸下大的趨勢。
江晚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凍僵的手指飛快刷著租房頁面。
其實她應該先去找一個賓館住下來，再考慮其它事情，可她頭好疼、心好慌，如果不趕快用一些信息把腦子填滿，她害怕自己會軟弱到在大街上哭起來。
真奇怪，其實也並不是非常難以接受的事情。
江晚早就用了很多年來習慣這種事情了，為什麽她的接受能力突然就變得這麽低呢？
這樣的她自己，遠比她今天的所有遭遇，都更讓她覺得恐懼。
雪忽然停了。
因為一把黑傘傾斜到她頭頂。
熟悉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語氣冰寒，“想凍死在外面，明天上社會新聞？”
江晚沒有擡頭，目光仍舊停留在手機上，絲毫不意外他的出現，聲音無機質般木然，“我的熱鬧好看嗎？”
“如果這是電影，那這就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難看的一部電影。”
“哦，那真抱歉，臟了您的眼睛了。”
江晚站起身，拖住行李箱，轉身就走。
“還沒鬧夠？”溫忱一把攥住她手腕，感受到那種冰涼的溫度，一下子怒從心起，直接把她拽到街邊，打開車門，用力把她推進後座。
車廂裏開足了暖氣，他又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熱水袋，直接往她手裏塞。
殊不知凍了太久的皮膚，碰觸的這樣的熱度，第一反應其實是刺痛。
江晚把熱水袋狠狠丟出去，“我說了！用不著你管！！”
溫忱徹底沈下臉，一手制住她雙手，單膝欺上座位邊沿，另一只手臂牢牢撐在她身後，將她困在身下，“你宿舍不要你，你爸就知道跟你搶錢，你到底還想去哪？繼續跑哪個犄角旮旯做那種亂七八糟的兼職？”
江晚憤怒地瞪向他。
“還是說，”溫忱一字字道：“跟高璇打電話撒嬌？”
江晚掙紮的動作一頓，險些呼吸一停，“你、你怎麽知道她……”
溫忱嗤笑了一聲，“晚晚，既然你總是這麽看不清現實，我真的不介意幫你認清一下。”
溫忱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撥出一個電話。
江晚橫生不安，“你要幹什麽？”
“噓，”溫忱食指比在唇上，“相信我，晚晚，你不會想讓對面聽到你聲音的。”
手機發出嘟嘟嘟的撥號聲，幾秒後，電話接通，裏面傳來一個中年男聲。
“餵，小忱，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
溫忱用他近乎殘酷的眼睛，牢牢鎖住江晚，“爸，高阿姨的預產期快到了吧，我有點擔心，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江晚瞳孔驀然放大，“預產期”三個字在她腦海中不斷崩塌又重建，艱難地拼湊出它原本的含義。
溫父：“沒事，你放心，已經在醫院了，可能就這幾天生，目前體征都算正常，你要和她說兩句嗎？”
溫忱垂眸看了江晚一眼，笑了笑，“也好。”
不、不要，江晚慌忙去捂自己的耳朵。
可手掌的隔音效果太糟了，一陣窸窣聲過後，她還是透過聽筒，聽到一個失真的、熟悉的女聲。
“餵，小忱，是我，難為你還惦記著，我這邊一切都好。”
是好久好久都沒有聽見的，媽媽的聲音。
溫忱：“是個弟弟還是妹妹？我記得那邊不限制知情權吧？”
高璇笑了笑，“這倒沒查過，是什麽性別都無所謂，我都喜歡。”
江晚耳邊嗡地一聲。
喜歡。“管好你自己的事。”喜歡。“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喜歡。“不要眼皮子那麽淺。”喜歡……
眼淚無聲無息從江晚眼角滑落下來，可她卻緊緊捂著嘴巴，好像生怕自己洩露出一點聲音，被對面的女人聽到。
溫忱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麽，卻還是就此打住，“好，那就不打擾高阿姨你休息了，之後再聊。”
電話掛斷，江晚的手慢慢捂住自己整張臉，倒在座椅上，濕潤的水痕爭先恐後從她指縫滲透出來，喉嚨裏發出死死壓抑的抽氣聲。
每一次她因為高璇哭的時候，總是和其它時候都不一樣，好像被其他任何人傷害了，她都可以擦幹眼淚惡狠狠地回瞪一眼，可被高璇傷害了，她就會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溫忱最看不得她這副模樣，目光緩緩挪到窗外。
“在崇瀾島上，你不止一次給她打過電話，但總是打不通對嗎？那是當然了，她懷孕了，狀態不是很好，我姑姑介紹她去了澳洲的一個療養中心，她有更重要的事情，當然顧不上你。”
積雪在街邊的樹梢上濃重到無法化開，小麻雀疲憊地扇動翅膀，最終勉強找到一小塊樹枝棲息。
江晚徹底把自己蜷縮起來。
溫忱知道，她不會離開了。
無論是在崇瀾島還是明城，無論他們之間的關系因何開始，無論她最開始表現得多抵觸，最終她都會軟下態度，默默在這裏紮根，接受所有的一切。
因為她貪戀每一個像家的錯覺。
一個但凡能在其它地方得到愛的人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溫忱比誰都更殘酷地明白這個真相。
但不知為何，明明坐在溫度很高的車內，他卻無端打了個寒戰，好像有刺骨的冷風，穿透了他的骨骼，在他空洞的胸膛裏嘶嘶作響。
也許是因為昨晚彈著《水邊的阿狄麗娜》的溫忱，確實以為，他們會以更加平和的方式走向幸福。
但既然事已至此。
溫忱不在乎手段，他只在乎最終導向的結果。他會成功的，他一向都做得到，不是嗎？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無聲啜泣的女孩，手指撫摸她的發頂，“沒關系，他們不願意給你的，我都會給你。我會永遠陪著你，永遠不會拋棄你，我會讓你擁有完美且成功的人生，我會讓你幸福的。”
江晚沒有躲開他的手。
許久之後，她的啜泣稍稍平息，才再次開口，她嗓音喑啞，語氣平靜，和平日裏那種怒氣沖沖的咒罵不同，平靜得像是在闡述某種必然成真的詛咒，“我討厭你，恨你，我永遠不會愛你。”
溫忱手指一頓，隨即扯開嘴角。
他跟著躺下去，手臂固執地穿過她身下，從後面緊緊摟住她。
既像是在告訴她，也像是在告訴他自己，“我說過了，我不在乎。”
＊
考研初試結束後，明城大學圖書館和各個教學樓都空了一大半，期末考完，又走了一大半，如今校園裏人煙稀少，食堂只剩一個還開著。
李飛很容易就在食堂裏看見了江晚和溫忱。
“嗨，師弟，江學妹，你都考完了怎麽還沒休息啊？”
他像過去一樣，端著盤子就打算坐到他們對面，沒成想，溫忱直接把一本書放到了那裏，皮笑肉不笑地望著他，“師兄，食堂空著這麽多位置，換個地方坐吧？”
李飛直接楞住。
江晚面色蒼白，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可是、可是，”李飛的大腦有些難以運轉，“我們不是一直一起吃午飯的嗎？”
“那是之前，以後都用不著了。”
溫忱以為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可他這位腦子看起來不大靈光的師兄，卻還是端著盤子站在那裏，呆呆地問：“可我們不是朋友嗎？”
這次溫忱沒有回答，只是朝他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李飛懂了。
他抿著唇，抱著餐盤飛速跑遠。
江晚盤子裏的菜還剩下一半，卻已經沒有胃口再吃了。
她知道，以後吃飯的時候，那個嘴上雖然說的很壞，但其實非常關心她，甚至也挺關心溫忱的師兄，不會再出現了。
她把筷子擱下，拎起書包，“我去覆習。”
溫忱皺眉看著她，“你吃得太少了。”
“吃不下。”
她沒有再看身後的溫忱一眼，推開食堂門，在一月的大雪紛飛中走向圖書館。
這個冬天好像格外冷。
江晚在春節終於重新見到了高璇。
高璇生的是一個小女兒，一個小她二十歲的妹妹。
考慮到孩子才剛剛滿月，吃的玩的都不安全，江晚提前去金飾店裏給妹妹打了一個小小的長命鎖。
溫忱對她這樣的舉動嗤之以鼻，“你給她準備什麽禮物？你以為有誰會感激你這樣的行動嗎？而且你見都沒有見過她，她連句話都不會說，你對她到底哪來的這麽多餘的感情？”
江晚當然不是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妹妹產生了親情，她想準備禮物，不過是因為，那是媽媽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但她對溫忱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嗯，是我一廂情願。”她淡聲道。
溫忱抿緊唇。
他有時候會不知道該拿江晚怎麽辦。
江晚好像越來越不愛說話了，尤其不愛跟他說話了。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流外，她對他好像已經完全無話可說了。
快過去兩個月，可她一點也沒有好起來，以前那種會跟他嗆聲的勃勃生機和生動表情，全都從她臉上消失了。
這當然只能是因為，江晚還沒有意識到溫忱有多好，不然還能是為什麽？
溫忱閉了閉眼，告訴自己要耐心，然後打開車門，請她坐進副駕駛座。
兩個人趕在除夕開飯前到了溫家。
溫父今天聽說兒子會帶女朋友過來，早已喜不自勝。
他現如今兒女雙全，既沒有吃過生孩子的苦，也沒有吃過帶孩子的苦，完全坐享其成，當然認為，結婚生子是天底下最妙的一件美事。偏偏兒子前些年清心寡欲、專心科研，有朝前妻靠攏的趨勢，他為此擔憂許久。
今日得知這樣的好消息，溫父大喜，囑咐阿姨做了好一桌豐盛年夜飯，還提前準備了一套禮物，預備送給未來的準兒媳。
高璇感知到溫父的重視程度，也沒有怠慢，聽到門口門鈴響動，便跟溫父一起迎接上去。
她一個後媽身份尷尬，在心裏暗自嘀咕，待會兒姑娘進來了，她該怎麽稱呼？
可門一打開，溫忱身後的女孩露出臉來，高璇肩膀上的坎肩“啪嗒”一聲掉下去，她差點沒有當場暈倒。
溫父對妻子的上一個女兒漠不關心，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長相，只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可她們長得實在太像了，再看到妻子的反應，溫父還有什麽猜不出來？
溫父眼前一黑，只希望這全都是假的。
可溫忱已經當著他的面，拉住了江晚的手，朝他們微微一笑，“爸，高阿姨，這是江晚，我女朋友。”
江晚訥訥地朝他們點了下頭，然後就偷偷瞅著高璇不說話了。
四個人機械地走進去，開始用餐。
溫父這輩子從未吃過這麽尷尬的飯，滿桌盛宴，他吃得食不知味。
中間保姆還把嬰兒抱了下來，說是請高璇餵奶，江晚和溫忱都看到了小孩，於是一起湊過去看。
兩個年輕孩子長得各有各的漂亮，挨在粉雕玉琢的嬰兒跟前，更顯得登對，宛如一對璧人。
可溫父一想到，他們倆既是他小女兒的親哥哥，又是他小女兒的親姐姐，這三個湊在一起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濃厚的血脈關聯，他眼前又是一黑。
“溫忱，”他清了清嗓子，給兒子使了個眼色，“跟我來書房一趟。”
溫忱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輕輕拍了下江晚的手，就施施然跟了上去。
客廳裏只剩下母女三人。
江晚垂頭抓著小妹妹的手，沒敢擡頭看高璇，但高璇已經憋不住了。
“江晚，”她連名帶姓地叫她，嚴厲地質問：“這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說實在的，高璇完全不了解溫忱，連他爸那個親爹都不關註他兒子，她這個後媽更不至於湊上去噓寒問暖。除了知道溫忱聰明、學習好，她對溫忱其實一無所知，更談不上評價這段關系的好壞。
但這段關系怎麽看怎麽古怪。哪有一對母女和一對父子同時在一個家裏結成親家的。
江晚和溫忱走到現在這一步，緣由頗多，但無論是哪一個緣由，都不是她能對高璇說出口的。
因此她只是悶悶地低下了頭。
小妹妹渾然不知媽媽和姐姐之間的暗潮洶湧，還舉著小手，朝江晚傻樂。
高璇看她這副悶葫蘆模樣，氣不打一處來，“那我就問你，你和他在一起之前，知道我們是這樣的關系嗎？”
江晚沈默了一下，緩緩點點頭。
高璇立刻神情覆雜，她就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她，這兩個孩子完全不在一個世界，怎麽會走到一起？
她活到這麽大年歲，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要活得好並不容易，可看到女兒竟然走上了跟她一樣的老路，她就不免覺得失望。
“我早都跟你說過，不要眼皮子這麽淺，可你！”
高璇本來想罵她兩句，但想到這麽多年來，她原本也沒有好好教過她，一直在江永平那樣的混球跟前長大，就算長成現在這樣，也實在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情。
於是她嘆了口氣，把小嬰兒抱進自己的懷中，不再看江晚，“算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江晚不知道高璇的算了，是從哪些地方算了，但她清楚知道，高璇一定又對她失望了。
她張了張唇，最後只是默默把長命鎖推到高璇面前，“這是我給妹妹的禮物。”
高璇朝她努了努下巴，叫她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母女倆幾乎半年未見，卻好像也無話可說了。
而樓上，溫父的態度就遠沒有高璇這樣溫和。
他一摔上門，就直接命令道：“分手，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溫忱聽得笑了，“真是稀奇，你和我媽還沒離婚的時候，就已經和高阿姨偷偷摸摸見面了，這都能在一起，我和晚晚怎麽就不行了？至少我們兩清清白白。”
溫父氣得差點沒有背過氣去，“重點是這個嗎？我又不是想給你包辦婚姻，但你看看，你們兩在一起像什麽話？”
“我們兩一沒血緣關系，二不在一個戶口本上，有什麽不像話的地方？如果真要說不像話，那也只能是在我們出生以後，跑出來亂搞的你們更不像話了。”
“溫忱，”溫父沈下臉，“你可能覺得我只有你一個孩子，我的一切都得由你來繼承，所以這麽有恃無恐，但你也知道，你高阿姨也生了個孩子，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我不是只有你這一個選擇。”
溫忱揚起唇角，“沒想到這麽多年，您還沒有看清這件事，那我只好遺憾地跟您再重覆一遍了，您的家業愛給誰給誰，我都無所謂。不如說，只要您將來破產以後，不要突然找上我，要求我對您負起贍養義務，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溫父趕緊掏出兩粒速效救心丸服下。
溫忱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晚晚應該已經跟高璇敘過了那段脆弱的母女情，他可以下去了。
於是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走了，畢竟大過年的，我還是順便祝您一句身體健康吧。”
兩人就這樣草草結束了第一次互見家長的過程。
溫忱開車回家的路上，車速很快，橙色路燈飛快從他們窗邊劃過。
他此刻格外有興致，“晚晚，我們像不像被家長反對，然後出來私奔的情侶？”
江晚趴在車窗邊上，用後腦勺對著他，一句也沒有回他。
溫忱卻只是頓了一下，就開始喋喋不休地繼續說起來，好像對這樣的獨角戲非常樂此不疲。
月末，考研初試的成績出了。
溫忱一看就知道，只要晚晚覆試不出太大岔子，考上就已經是穩穩當當的了，他當即開始計劃起來。
“接下來也不要松懈，我們好好準備，等你考上以後，我們的時間也會更同步，雖然專業不一樣，但我已經在研究你們專業了，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學習，你將來是想留校還是出去工作？如果你想留校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一起。”
他就這樣輕而易舉，推翻了他在張教授面前再堅持不過的選擇。
忽然，他看到江晚唇邊漾起笑意。
溫忱怔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他們兩在一起的時候，他幾乎很難再見江晚笑了，他幾乎是下意識放輕了呼吸，“所以……你是希望我留校嗎？”
江晚莫名地從手機上擡起頭。
她沒有聽清溫忱都說了些什麽，她剛才正在和於佳聊天。
於佳也考了一個不錯的分數，興高采烈給她發了好多個表情包：【晚晚，太好了！如果我們都能考上的話，那我們研究生豈不是又是同學了？到時候還能一起出來玩，我準備過兩天就返校了，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我們都要加油加油加油！】
是啊，太好了。
一想到於佳即將回來，這個過分漫長的冬天，好像終於要結束了。
江晚重新開始和於佳一起上自習，兩個人學累了，就去操場上跑步，順便在操場上模擬一下面試場景。
江晚不但踴躍幫她查資料，一起組織措辭，甚至積極擔任起了模擬考官的職責。
簡直像是，如果於佳考不上研，江晚會比她更遺憾似的。
“晚晚，你這個寒假是不是在家裏憋壞了？就等著我來了，和我一起玩兒呢。”於佳揶揄地戳了戳江晚的胳膊。
江晚笑了笑，“嗯，我真的一直在等你回來。”
溫忱路過操場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師兄出聲叫他，才終於擡腳離開。
第二天，江晚收到於佳的消息，說她胃裏不舒服，今天就不出來了。
江晚連忙道：【那你好好休息。】
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於佳都會說自己不舒服。
換做以前，江晚可能已經識趣地從於佳生活中消失了。
可現在她做不到，如果連於佳都沒有了，那她的生活中還有什麽呢？
她鍥而不舍地繼續給於佳發消息，很久以後，於佳回了她一張截圖。
是溫忱發的微信：【於同學，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尤其是考前的時間，希望你不要利用晚晚的善良，浪費她的時間，來完成你自己的考試。】
於佳：【抱歉，晚晚，是我沒有顧慮到你的情況，我會自己準備的。】
江晚坐在商學院的自習室裏，看了那條消息很久很久。
她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應該認真覆習，重新展開課本，可那些印刷字體，卻忽然變成了成群的螞蟻，在紙張上爬來爬去。
她尖叫著把課本丟開，教室裏其他人都像她投來詭異的註視。
江晚匆匆把課本文具一股腦塞進書包裏，從教室落荒而逃。
她一定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3月的天氣漸漸轉暖，天上下起了雨夾雪。
江晚沒有帶傘，穿得有些單薄，連忙加快了腳步。
可跑到單元門口，她卻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把密碼按下去。
這一瞬間，她天旋地轉、頭暈目眩。
她突然發現，她很快就真的要和溫忱說的一樣了。
每天和溫忱一起起床、上學、吃飯、放學、睡覺，再醒來。這個世界除了溫忱，沒有其他任何人；這個世界除了鍵盤敲擊聲、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只是想到這樣的畫面，江晚的喉嚨就好像被人扼住，她發不出聲音，也沒有辦法喘息。
她想要拔腿就跑，可是、可是，還能去哪裏？除了溫忱這裏以外，還有什麽地方，會真的需要江晚嗎？
她就這樣被兩種恐懼夾在中間，動彈不得，有個大叔冒雨急急跑了過來，被淋得很濕，看她擋在門口一動不動，語氣開始冒火，“進不進啊？不進就讓讓！”
江晚這才反應過來，匆忙讓開位置，不小心撞到了大叔的肩膀，又遭了一記白眼。
她不敢在門口繼續待著，只好躲到了樓前的車棚下面，天冷得出奇，她慢慢蹲到了地上，環抱住自己，擡頭仰望著溫忱家的那扇窗戶，眼神漸漸茫然。
數十米之外，溫忱沒有打傘，孤身站在雨裏，就這樣靜靜註視著她。
為什麽呢？明明家就在上面，離她一步之遙，只要她走上去，就可以獲得溫暖，可她卻要待在這種地方？就好像，這個四面漏風、冷風呼嘯的車棚，遠比那間溫暖寬闊的公寓更讓她覺得安全。
溫忱微微垂下頭，他手裏拎著一個小盒子，盒子裏是他的小雛菊。
他把他的小雛菊養死了。
如果江晚再這樣繼續待在雨裏，可能會像他的小雛菊一樣生病。
溫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上前，拉住江晚的手腕，想要直接拉她上樓。
江晚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間紅了眼眶。
好像積攢了兩個月的所有痛苦和憤怒，都在此刻洶湧而出，她終於再次對他開口，卻滿是再也止不住的恨意，“都是你！都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你滿意了吧？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用力掙脫他的手，開始狠狠地廝打他，“說什麽你愛我，明明你最恨我了！你在報覆我對吧？要把我變成什麽樣子你才滿意，我死了你就開心了嗎？！！”
那些話完全沒有經過大腦，是純粹的情緒發洩，卻在溫忱胸口撕開一個大口子，風雨從外面倒灌進去，他為她剛才說的話感到驚懼。
死。她是在說“死”嗎？
為什麽，明明想要讓江晚幸福的溫忱，最後卻逼得她說“死”呢？
手裏的盒子“啪嗒”墜地，溫忱雙手緊緊摟住她，用力撫摸她的頭發，在她發間落下一個又一個吻，“晚晚，晚晚，你不能這麽想，你沒有這麽想對嗎？你過得好好的，你沒有錯，你的痛苦都跟你沒有關系，別沖著你自己，你沖著我來，這些……是我的錯。”
溫忱終於意識到，他可以一萬次重新試著把小雛菊養好，但江晚只有一個，如果她碎掉了，他就沒有辦法重新再拼成一個她了。
於是，固執己見、剛愎自用、自行其是的溫忱，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向她舉手投降。
“全都，是我的錯。”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開始重新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