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愛我對你來說有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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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愛我對你來說有這麽難……
可能是因為燈光從溫忱的頭頂灑落下來, 更襯出他鼻梁高挺，就連嘴唇也比往日更紅潤，看起來很好親的樣子。
江晚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將手搭在了溫忱的手上。
溫忱勾起唇角，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他的腿上。
江晚的後腰靠住了鋼琴鍵, 再一次在屋裏發出了“鐺鐺鐺”的雜亂嗡鳴。
溫忱擡手合上蓋子, 雙手趁勢撐住鋼琴蓋，把她牢牢困在雙臂之間，緊緊盯著她, 越挨越近、越挨越近, 鼻尖幾乎要碰上江晚的鼻尖。
江晚有點緊張地吞咽了一下。
溫忱動作卻停住，驀然笑了, “期待什麽呢？”
他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來幾張卷子, “啪”一下拍在鋼琴上，微笑看著她, “好了晚晚，該讓我聽聽, 你的答案到底是什麽了吧？”
江晚呆呆地看著那幾張考研真題, 幾秒後，終於忍不住大罵, “你怎麽變態成這個樣子了？誰家好人考完試了還要去想卷子寫了什麽？考都考完了, 沒意義了！”
“誰說沒意義了？及時覆盤、加深理解, 如果考不上的話, 下一次——”
溫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及時閉緊了嘴巴。
空氣安靜幾秒。
江晚狐疑看向他的眼睛，“所以, 你其實並沒有那麽確定，只是覺得我考不上，就再考一年。”
溫忱微微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能不能做點正事？這重要嗎？”
如果不是江晚離溫忱實在太近，她可能都要錯過溫忱那一絲尷尬的神氣了。
原來他一直以來那種篤定都是裝的，江晚此刻又好氣又好笑，“原來你一直就這麽忽悠我呢？我告訴你溫忱！我絕對、絕對不會再過一次這種日子了！”
溫忱捉住她亂動的手腕，惱羞成怒般親了下來。
江晚被迫安靜下來，掙紮的手一頓，有些無處安放，最終緩緩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他們兩個多月來一直生活在一起，很熟悉彼此的生活習慣，但他們的嘴唇卻已經許久沒見，重新打招呼時都有些許生疏。
最開始只是客氣地碰了碰，像某種禮貌的寒暄，然後小心打開自己的家門，邀請對方進來參觀。
客人的態度是謹慎的，手指描摹過這裏，又去確認那裏，先細致地參觀了一遍所有房間，這才坐下來，跟她討了一口水喝，沒成想卻越喝越渴，於是請求她多端一些水出來。
江晚家裏許久未曾有人造訪，一切都變得陌生起來，況且冰涼的鋼琴硌著她的骨頭，她不太舒服地蜷起身體，往旁邊躲了一躲。
可客人重游故土，很快就找回了熟悉感，變得放肆起來，見她如此吝嗇，只好捉住她的腿，請她不要亂動，他自己去拿水。
他每次都說得很有禮貌、很溫和，帶著“請”字。
可他的動作卻很不客氣，把壺裏的水都弄灑了，濺到了衣服上，江晚看到弄皺弄臟的裙擺，感覺很難為情、很難處理，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並給溫忱留下了很多道劃痕。
溫忱“嘶”一聲停下動作，皺眉看著她。
雖然他認為人對痛苦的感知應當公平，但今天他可以確定，她並沒有覺得疼。
於是溫忱拉住她的手，讓她感受那些紅痕發熱滾燙的溫度，“晚晚，你真的不會收一下指甲嗎？”
話是這麽說，但江晚總覺得，她原本想說的話是——你真的學不會收一下爪子嗎？
於是她抓著溫忱脊背的手指，又憤憤地撓了兩下。
當然也就招到了對方更加不留情的兩下反擊。
結束以後，江晚憂心忡忡地看著那架鋼琴，“你不能讓家政阿姨看到這個樣子。”
溫忱瞥她一眼，不知道她怎麽說出這麽離譜的話，“當然，我明天自己收拾。”
江晚這才放下心，先去洗澡，因為很害怕溫忱這樣恬不知恥的變態，可能會像之前一樣，把浴室也弄得一團糟，於是她嚴詞拒絕了溫忱一起洗的提議，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等她從浴室出來，溫忱已經躺在床上睡熟過去了，那副模樣，就好像這兩個多月以來，他比江晚這個備考生更累一樣。
江晚站在地毯上怔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沒有吵醒溫忱。
第二天，她跟於佳咨詢，有什麽適合送給溫忱的謝禮。
“主要是，他也確實準備了挺多東西的，雖然考研是他逼我考的，付出再多也是他自己活該，但畢竟……像他這樣的輔導老師可能也不是太好找，他也算挺負責的。雖然他確實沒什麽道德，但我不能讓我的道德水準和他一樣……所以，你覺得我送什麽好呢？”
江晚眼神不住往四周飄，說著一大堆“雖然”“畢竟”“但是”的話，其實和當初她問林韶儀，該怎麽把小狗吊墜送出去的表情十分相近，但她自己還沒有發覺。
八卦小達人於佳，卻已經發出了長長的“哦”的一聲，“禮物啊。”
“要說給溫忱學長送禮物，那這個怎麽樣？”
她點開微博，給江晚展示了某個博主發的日常視頻。
視頻裏的男主人公先是演奏了一段悠揚舒緩的鋼琴曲，然後在曲子末尾，走到女主人公身邊，單膝下跪，拿出戒指，請求她嫁給他。
於佳看著這一幕發出姨母笑，“這是從我們系畢業的一對學長學姐，戀愛長跑8年，今年訂婚了，這幾天，這個視頻在我們群裏都傳瘋了！”
“嘿嘿，”於佳清了清嗓子，拳頭抵在唇邊，用誇張的語氣學道：“我給你彈一首《水邊的阿狄麗娜》，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不不不！”江晚被於佳這個故事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我不是要跟溫忱求婚，這只是一個謝禮。”
“害，這是我們系的事情，溫忱學長怎麽可能會知道呢？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關註八卦的人啊。”
江晚猶豫了。
於佳乘勝追擊，“而且送禮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是要讓對方開心，你看啊，溫忱學長這種什麽都不缺的人，說不定就是更容易欣賞這種藝術作品呢？”
江晚想起溫忱跟她搶小狗吊墜的樣子，很懷疑溫忱有沒有這樣的高雅品味，但她到底還是采納了這個提議。
她在校群裏聯系到一個音樂學院的同學，跟對方約了幾節課，決定突擊學會這首曲子，反正她也不是真的要學會彈鋼琴，她只需要把譜子硬背下來，照貓畫虎彈出來就行了。
跨年前日，江晚結束了這個課程。
她的小老師聽著她彈的曲子，連連搖頭，但江晚已經很滿意了，況且她要是彈得更好一些，就有點太給溫忱臉了。
跨年夜下起了小雪，明城的煙花計劃取消了，江晚和溫忱一起窩在家裏吃火鍋。
電視上播著某臺的跨年晚會，請來一些唱功很拉胯的流量明星，非常折磨人的耳朵。
江晚摸了摸自己已經吃得圓滾滾的腹部，心想，這個時機不錯。
接下來，她可以說，這個明星唱得真差，還不如她彈得好聽呢，然後趁機表演一番。
但這個計劃還沒實行，溫忱就已經按掉了電視，擱下筷子，施施然走到鋼琴前坐下，用一副大發慈悲的語氣說：“算了，唱得也太難聽了，還是我給你洗洗耳朵吧。”
江晚：“？？？”
溫忱按下了第一個音符。
江晚楞楞地看著溫忱，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他手指輕盈跳動，肩膀隨著動作微微擺動，音符流暢、輕柔、婉轉，逐漸推入高潮。
《水邊的阿狄麗娜》。
他彈得如此純熟，以至於江晚完全沒有必要再跑出來獻醜一遍。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溫忱為什麽會突然彈起這首曲子？
一曲結束，溫忱放下手，偏頭來看她的反應，驀地笑了，“我彈得這麽好，你聽這麽著迷？”
江晚嗓子突然有些幹啞了，“你這是在彈什麽？”
“哦，”溫忱款款把琴蓋合上，面不改色道：“舒伯特的第十六號鋼琴奏鳴曲。”
江晚：“？？？”
溫忱勾起唇角，好像抓住了她的弱點，要好好奚落她一番，“怎麽，你不知道嗎？那要不要我去給你報個鋼琴培訓班？”
江晚：“……”
江晚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此人就是在欺負她不懂音樂。
沈默片刻，她擡頭直視他的眼睛，“好啊，那我去學一下怎麽樣？”
溫忱：“……”
溫忱坐直了身體，“一個家裏不需要兩個彈鋼琴的人，你還是去學一下小提琴吧。”
多麽表裏不一、口是心非、裝模作樣的一個人啊。
江晚此刻有一萬句可以吐槽溫忱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通通沒有說出口。
窗外大雪紛飛，而她坐在溫暖的室內，身邊是沒有收拾掉的碗碟筷子，湯底仍舊在嘶嘶地冒著熱氣，溫忱就坐在對面，給她彈著鋼琴。
這一幕讓她有點恍惚，他們兩明明是再糟糕不過的演員，卻好像在日覆一日的模擬中，把這段關系變得有些擬真起來。
會讓她忘記，這段關系開始時的那些謊言、爭執、強迫、怨恨，也忘記溫忱一字字說的“這不是愛情”。
盡管她恍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卻沒能像自己預想中一樣，惱怒地甩手而去。
相反，她大約真是被火鍋和暖氣烤迷糊了，於是看著溫忱，忽然問道：“你能再彈一遍嗎？”
溫忱坐在鋼琴凳上，隔著兩米多的距離，和地毯上的她對上視線，眉梢不自覺挑起。
“也不是不行。”溫忱重新掀開琴蓋。
李飛這個人倒也不是全無用處，他最開始看到李飛發給他的視頻，還覺得嗤之以鼻，認為那個視頻充滿了表演氣息，非常虛假，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
如果早知道晚晚這麽迷戀彈鋼琴的男人，這架鋼琴就不必在這個屋子裏閑置這麽多天。
“難道你就只想聽《水邊的阿狄麗娜》嗎？我完全可以給你彈一首難度更高的。”
“也行？”江晚遲疑著點了點頭。
溫忱充滿自信地笑了笑，手指按在琴鍵上，敏捷又流暢，技巧繁覆，讓人眼花繚亂，演奏著一些好像很厲害但根本聽不懂的曲子。
江晚聽得眼皮打架，又不好拂了他的意，忍了又忍，終於，零點到了。
她唰一下站起身，貼心地提醒，“可以了，再彈下去，樓下就要投訴擾民了。”
溫忱遺憾地收回手，“那好吧，下次再彈。”
不，江晚在心裏默默道，她再也不會刺激溫忱這種莫名其妙的彈琴欲了。
元旦萬家團圓。
大洋彼岸的一間病房內，一對闊別已久的兄妹也終於在這天重新相聚。
林韶儀打量著面前的兄長。
林鴻卓手腕上包裹著一層繃帶，掛著點滴，短短幾個月過去，就已經病骨支離、眼眶凹陷，好像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林韶儀不敢再看，匆匆拿起一只蘋果削了起來，“哥，你別再鬧自殺了，這樣爸只會更懷疑你的精神狀態，你就好好配合治療不行嗎？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爸爸把你送到這裏，也是為了你好。我們都盡快好起來，不好嗎？”
林鴻卓霎時雙眼猩紅，“我沒病！是那個瘋子！那個瘋子故意把我害成這樣的！你現在這副假惺惺的樣子是做給誰看？沒了我，爸爸開始重視你了，你又覺得什麽都好起來了？”
“你看不出來只有我還在乎你嗎？”林韶儀再也難以忍受兄長的惡意，眼圈驀地紅了，她把蘋果擱在一邊，匆匆跑出了病房，捂住了自己的臉。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林鴻卓，和一只安安靜靜躺在桌上的手機。
林鴻卓朝門口望了一眼，一把將手機抓過，眼裏躍動著瘋狂的恨意。
那兩個害他淪落至此的瘋子，他們以為他們很幸福嗎？他們以為他們擁有的，是什麽美麗的、值得被歌頌的情感嗎？
那就來試試啊，看看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不是比他爸對他的感情更不堪一擊。
毀掉！林鴻卓點擊發送，抱著手機在病床上笑得發抖，他們要跟著他一起通通爛掉！
“嗡嗡。”
臥室裏傳來一聲微微震動，手機屏幕在另一邊床頭亮起。
江晚還未完全睡熟，被晃地勉強睜了一下眼睛，分辨出那是溫忱手機以後，不滿地嘟噥道：“你怎麽沒關靜音啊。”
溫忱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頭，江晚很快就又被濃濃的睡意拉進了夢鄉。
第二天，江晚是被明亮的光線刺醒的。
窗簾大敞，耀眼的陽光從落地窗直射進來，溫忱背對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身體宛如一座冷肅的雕像。
江晚揉著眼睛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問：“你幹什麽呢？”
那具雕塑這才從沈睡中被喚醒，一點點轉過頭來。
溫忱唇角沒有一絲弧度，眼眸幽暗、晦澀，深深地停駐在她身上，簡直好像，在這時重新認識了她一樣。
“你怎麽了？”江晚霎時清醒過來，脊柱竄起一股直覺般的不安，慢慢坐直身體，這時，她才註意到，溫忱手上拿著的是她的手機。
她幾乎有點崩潰，“你為什麽又拿我的手機？你到底懂不懂尊重我的隱私？”
溫忱嗤笑了一聲，將那只手機丟到床上。
“那可真是太抱歉了，我真不該打開這個東西。”
手機砸在被子裏，幾乎沒有發出太大聲音，卻深深地陷了下去，就好像江晚此刻驀然坍塌的心臟。
她的目光死死凝在手機屏幕上。
“今天wc掉人設了沒”的賬號主頁大喇喇敞開，她曾經親手敲下的那些文字針紮般刺入她的眼簾——
【wc又在炫耀他的游泳水平了，其實這只能說明他比別人受過更好的教育，拿這種事情出來炫耀，真的是非常自大的行為！】
【人靠衣裝馬靠鞍，其實wc沒有名貴的衣服包裝也就那樣。】
……
那些隱秘的、洶湧的、直白的惡意，透過文字，暴露在了陽光之下，被觀看、被檢閱、被審視。
江晚呼吸急促，血流湧上大腦，耳邊全是嗡鳴，她顫抖著想要往後退，卻被溫忱一把按住後頸。
溫忱單膝跪上床，身體前傾，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不允許她逃跑，另一只手則慢慢滑動屏幕，柔聲邀請她一起觀看。
“寶寶，躲什麽，不覺得很眼熟嗎？要不是寶寶記錄了這麽多，好多事情我都記不清了，寶寶不覺得很懷念嗎？還是說要我親口念給你聽？”
【wc就是個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大家真應該擦亮眼睛！】
【wc只會在有利可圖的時候（比如在學校，他一定很享受大家的崇拜）裝成一個好人。只要大家都擦亮眼睛，一定會發現的，wc的本質就是一個冷漠的、傲慢的、自私的、高高在上的、沒有同理心的人！】
還有更多、更早、更直白的，那是經年累月積攢起來，本該一輩子藏在陰影裏的東西。
它曝光了，連同曝光了江晚那段找不到意義、嫉妒、空洞、晦暗的漫長時光。
“你住嘴！住嘴！”江晚尖叫著掙紮起來，再也無法忍受溫忱繼續翻下去，她倉惶抓起手機，狠狠向前砸去。
手機撞到了墻壁，發出重重的“砰”的一聲，然後摔到了地上，屏幕摔出無數道裂痕，終於徹底熄滅。
江晚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溫忱下意識想要伸手摸一下她，卻被她用力甩開，猩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好像被逼到懸崖邊受傷的小獸，在面對此生最恨的仇敵。
溫忱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了回去。
他坐在碎裂的手機和應激的江晚中間，坐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發現無一處容他進入的地方。
他仰起頭，失神地凝望著天花板，喉嚨滾動了一下，感覺自己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不是一直強調我不是‘他’嗎？不是連給‘他’的項鏈都不肯給我嗎？我還以為你對‘他’有多不一樣，結果不也就那樣嗎？”
當“溫忱”站在崇瀾島的夏夜，聽江晚說“誰都不會有你這麽討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江晚是真的很討厭呢？
當“溫忱”站在空蕩蕩的客運站，猜測江晚拋棄他的無數隱情，給自己披了很多層所謂報覆的外衣，其實還想著如何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江晚是真的厭煩了呢？
溫忱重新把頭歪過來，似嘲似諷地看著她，“怎麽？討厭我，怕我，還是恨我？”
“江晚，愛我對你來說有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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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燈光從溫忱的頭頂灑落下來, 更襯出他鼻梁高挺，就連嘴唇也比往日更紅潤，看起來很好親的樣子。
江晚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將手搭在了溫忱的手上。
溫忱勾起唇角，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他的腿上。
江晚的後腰靠住了鋼琴鍵, 再一次在屋裏發出了“鐺鐺鐺”的雜亂嗡鳴。
溫忱擡手合上蓋子, 雙手趁勢撐住鋼琴蓋，把她牢牢困在雙臂之間，緊緊盯著她, 越挨越近、越挨越近, 鼻尖幾乎要碰上江晚的鼻尖。
江晚有點緊張地吞咽了一下。
溫忱動作卻停住，驀然笑了, “期待什麽呢？”
他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來幾張卷子, “啪”一下拍在鋼琴上，微笑看著她, “好了晚晚，該讓我聽聽, 你的答案到底是什麽了吧？”
江晚呆呆地看著那幾張考研真題, 幾秒後，終於忍不住大罵, “你怎麽變態成這個樣子了？誰家好人考完試了還要去想卷子寫了什麽？考都考完了, 沒意義了！”
“誰說沒意義了？及時覆盤、加深理解, 如果考不上的話, 下一次——”
溫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及時閉緊了嘴巴。
空氣安靜幾秒。
江晚狐疑看向他的眼睛，“所以, 你其實並沒有那麽確定，只是覺得我考不上，就再考一年。”
溫忱微微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能不能做點正事？這重要嗎？”
如果不是江晚離溫忱實在太近，她可能都要錯過溫忱那一絲尷尬的神氣了。
原來他一直以來那種篤定都是裝的，江晚此刻又好氣又好笑，“原來你一直就這麽忽悠我呢？我告訴你溫忱！我絕對、絕對不會再過一次這種日子了！”
溫忱捉住她亂動的手腕，惱羞成怒般親了下來。
江晚被迫安靜下來，掙紮的手一頓，有些無處安放，最終緩緩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他們兩個多月來一直生活在一起，很熟悉彼此的生活習慣，但他們的嘴唇卻已經許久沒見，重新打招呼時都有些許生疏。
最開始只是客氣地碰了碰，像某種禮貌的寒暄，然後小心打開自己的家門，邀請對方進來參觀。
客人的態度是謹慎的，手指描摹過這裏，又去確認那裏，先細致地參觀了一遍所有房間，這才坐下來，跟她討了一口水喝，沒成想卻越喝越渴，於是請求她多端一些水出來。
江晚家裏許久未曾有人造訪，一切都變得陌生起來，況且冰涼的鋼琴硌著她的骨頭，她不太舒服地蜷起身體，往旁邊躲了一躲。
可客人重游故土，很快就找回了熟悉感，變得放肆起來，見她如此吝嗇，只好捉住她的腿，請她不要亂動，他自己去拿水。
他每次都說得很有禮貌、很溫和，帶著“請”字。
可他的動作卻很不客氣，把壺裏的水都弄灑了，濺到了衣服上，江晚看到弄皺弄臟的裙擺，感覺很難為情、很難處理，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並給溫忱留下了很多道劃痕。
溫忱“嘶”一聲停下動作，皺眉看著她。
雖然他認為人對痛苦的感知應當公平，但今天他可以確定，她並沒有覺得疼。
於是溫忱拉住她的手，讓她感受那些紅痕發熱滾燙的溫度，“晚晚，你真的不會收一下指甲嗎？”
話是這麽說，但江晚總覺得，她原本想說的話是——你真的學不會收一下爪子嗎？
於是她抓著溫忱脊背的手指，又憤憤地撓了兩下。
當然也就招到了對方更加不留情的兩下反擊。
結束以後，江晚憂心忡忡地看著那架鋼琴，“你不能讓家政阿姨看到這個樣子。”
溫忱瞥她一眼，不知道她怎麽說出這麽離譜的話，“當然，我明天自己收拾。”
江晚這才放下心，先去洗澡，因為很害怕溫忱這樣恬不知恥的變態，可能會像之前一樣，把浴室也弄得一團糟，於是她嚴詞拒絕了溫忱一起洗的提議，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等她從浴室出來，溫忱已經躺在床上睡熟過去了，那副模樣，就好像這兩個多月以來，他比江晚這個備考生更累一樣。
江晚站在地毯上怔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沒有吵醒溫忱。
第二天，她跟於佳咨詢，有什麽適合送給溫忱的謝禮。
“主要是，他也確實準備了挺多東西的，雖然考研是他逼我考的，付出再多也是他自己活該，但畢竟……像他這樣的輔導老師可能也不是太好找，他也算挺負責的。雖然他確實沒什麽道德，但我不能讓我的道德水準和他一樣……所以，你覺得我送什麽好呢？”
江晚眼神不住往四周飄，說著一大堆“雖然”“畢竟”“但是”的話，其實和當初她問林韶儀，該怎麽把小狗吊墜送出去的表情十分相近，但她自己還沒有發覺。
八卦小達人於佳，卻已經發出了長長的“哦”的一聲，“禮物啊。”
“要說給溫忱學長送禮物，那這個怎麽樣？”
她點開微博，給江晚展示了某個博主發的日常視頻。
視頻裏的男主人公先是演奏了一段悠揚舒緩的鋼琴曲，然後在曲子末尾，走到女主人公身邊，單膝下跪，拿出戒指，請求她嫁給他。
於佳看著這一幕發出姨母笑，“這是從我們系畢業的一對學長學姐，戀愛長跑8年，今年訂婚了，這幾天，這個視頻在我們群裏都傳瘋了！”
“嘿嘿，”於佳清了清嗓子，拳頭抵在唇邊，用誇張的語氣學道：“我給你彈一首《水邊的阿狄麗娜》，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不不不！”江晚被於佳這個故事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我不是要跟溫忱求婚，這只是一個謝禮。”
“害，這是我們系的事情，溫忱學長怎麽可能會知道呢？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關註八卦的人啊。”
江晚猶豫了。
於佳乘勝追擊，“而且送禮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是要讓對方開心，你看啊，溫忱學長這種什麽都不缺的人，說不定就是更容易欣賞這種藝術作品呢？”
江晚想起溫忱跟她搶小狗吊墜的樣子，很懷疑溫忱有沒有這樣的高雅品味，但她到底還是采納了這個提議。
她在校群裏聯系到一個音樂學院的同學，跟對方約了幾節課，決定突擊學會這首曲子，反正她也不是真的要學會彈鋼琴，她只需要把譜子硬背下來，照貓畫虎彈出來就行了。
跨年前日，江晚結束了這個課程。
她的小老師聽著她彈的曲子，連連搖頭，但江晚已經很滿意了，況且她要是彈得更好一些，就有點太給溫忱臉了。
跨年夜下起了小雪，明城的煙花計劃取消了，江晚和溫忱一起窩在家裏吃火鍋。
電視上播著某臺的跨年晚會，請來一些唱功很拉胯的流量明星，非常折磨人的耳朵。
江晚摸了摸自己已經吃得圓滾滾的腹部，心想，這個時機不錯。
接下來，她可以說，這個明星唱得真差，還不如她彈得好聽呢，然後趁機表演一番。
但這個計劃還沒實行，溫忱就已經按掉了電視，擱下筷子，施施然走到鋼琴前坐下，用一副大發慈悲的語氣說：“算了，唱得也太難聽了，還是我給你洗洗耳朵吧。”
江晚：“？？？”
溫忱按下了第一個音符。
江晚楞楞地看著溫忱，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他手指輕盈跳動，肩膀隨著動作微微擺動，音符流暢、輕柔、婉轉，逐漸推入高潮。
《水邊的阿狄麗娜》。
他彈得如此純熟，以至於江晚完全沒有必要再跑出來獻醜一遍。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溫忱為什麽會突然彈起這首曲子？
一曲結束，溫忱放下手，偏頭來看她的反應，驀地笑了，“我彈得這麽好，你聽這麽著迷？”
江晚嗓子突然有些幹啞了，“你這是在彈什麽？”
“哦，”溫忱款款把琴蓋合上，面不改色道：“舒伯特的第十六號鋼琴奏鳴曲。”
江晚：“？？？”
溫忱勾起唇角，好像抓住了她的弱點，要好好奚落她一番，“怎麽，你不知道嗎？那要不要我去給你報個鋼琴培訓班？”
江晚：“……”
江晚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此人就是在欺負她不懂音樂。
沈默片刻，她擡頭直視他的眼睛，“好啊，那我去學一下怎麽樣？”
溫忱：“……”
溫忱坐直了身體，“一個家裏不需要兩個彈鋼琴的人，你還是去學一下小提琴吧。”
多麽表裏不一、口是心非、裝模作樣的一個人啊。
江晚此刻有一萬句可以吐槽溫忱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通通沒有說出口。
窗外大雪紛飛，而她坐在溫暖的室內，身邊是沒有收拾掉的碗碟筷子，湯底仍舊在嘶嘶地冒著熱氣，溫忱就坐在對面，給她彈著鋼琴。
這一幕讓她有點恍惚，他們兩明明是再糟糕不過的演員，卻好像在日覆一日的模擬中，把這段關系變得有些擬真起來。
會讓她忘記，這段關系開始時的那些謊言、爭執、強迫、怨恨，也忘記溫忱一字字說的“這不是愛情”。
盡管她恍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卻沒能像自己預想中一樣，惱怒地甩手而去。
相反，她大約真是被火鍋和暖氣烤迷糊了，於是看著溫忱，忽然問道：“你能再彈一遍嗎？”
溫忱坐在鋼琴凳上，隔著兩米多的距離，和地毯上的她對上視線，眉梢不自覺挑起。
“也不是不行。”溫忱重新掀開琴蓋。
李飛這個人倒也不是全無用處，他最開始看到李飛發給他的視頻，還覺得嗤之以鼻，認為那個視頻充滿了表演氣息，非常虛假，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
如果早知道晚晚這麽迷戀彈鋼琴的男人，這架鋼琴就不必在這個屋子裏閑置這麽多天。
“難道你就只想聽《水邊的阿狄麗娜》嗎？我完全可以給你彈一首難度更高的。”
“也行？”江晚遲疑著點了點頭。
溫忱充滿自信地笑了笑，手指按在琴鍵上，敏捷又流暢，技巧繁覆，讓人眼花繚亂，演奏著一些好像很厲害但根本聽不懂的曲子。
江晚聽得眼皮打架，又不好拂了他的意，忍了又忍，終於，零點到了。
她唰一下站起身，貼心地提醒，“可以了，再彈下去，樓下就要投訴擾民了。”
溫忱遺憾地收回手，“那好吧，下次再彈。”
不，江晚在心裏默默道，她再也不會刺激溫忱這種莫名其妙的彈琴欲了。
元旦萬家團圓。
大洋彼岸的一間病房內，一對闊別已久的兄妹也終於在這天重新相聚。
林韶儀打量著面前的兄長。
林鴻卓手腕上包裹著一層繃帶，掛著點滴，短短幾個月過去，就已經病骨支離、眼眶凹陷，好像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林韶儀不敢再看，匆匆拿起一只蘋果削了起來，“哥，你別再鬧自殺了，這樣爸只會更懷疑你的精神狀態，你就好好配合治療不行嗎？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爸爸把你送到這裏，也是為了你好。我們都盡快好起來，不好嗎？”
林鴻卓霎時雙眼猩紅，“我沒病！是那個瘋子！那個瘋子故意把我害成這樣的！你現在這副假惺惺的樣子是做給誰看？沒了我，爸爸開始重視你了，你又覺得什麽都好起來了？”
“你看不出來只有我還在乎你嗎？”林韶儀再也難以忍受兄長的惡意，眼圈驀地紅了，她把蘋果擱在一邊，匆匆跑出了病房，捂住了自己的臉。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林鴻卓，和一只安安靜靜躺在桌上的手機。
林鴻卓朝門口望了一眼，一把將手機抓過，眼裏躍動著瘋狂的恨意。
那兩個害他淪落至此的瘋子，他們以為他們很幸福嗎？他們以為他們擁有的，是什麽美麗的、值得被歌頌的情感嗎？
那就來試試啊，看看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不是比他爸對他的感情更不堪一擊。
毀掉！林鴻卓點擊發送，抱著手機在病床上笑得發抖，他們要跟著他一起通通爛掉！
“嗡嗡。”
臥室裏傳來一聲微微震動，手機屏幕在另一邊床頭亮起。
江晚還未完全睡熟，被晃地勉強睜了一下眼睛，分辨出那是溫忱手機以後，不滿地嘟噥道：“你怎麽沒關靜音啊。”
溫忱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頭，江晚很快就又被濃濃的睡意拉進了夢鄉。
第二天，江晚是被明亮的光線刺醒的。
窗簾大敞，耀眼的陽光從落地窗直射進來，溫忱背對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身體宛如一座冷肅的雕像。
江晚揉著眼睛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問：“你幹什麽呢？”
那具雕塑這才從沈睡中被喚醒，一點點轉過頭來。
溫忱唇角沒有一絲弧度，眼眸幽暗、晦澀，深深地停駐在她身上，簡直好像，在這時重新認識了她一樣。
“你怎麽了？”江晚霎時清醒過來，脊柱竄起一股直覺般的不安，慢慢坐直身體，這時，她才註意到，溫忱手上拿著的是她的手機。
她幾乎有點崩潰，“你為什麽又拿我的手機？你到底懂不懂尊重我的隱私？”
溫忱嗤笑了一聲，將那只手機丟到床上。
“那可真是太抱歉了，我真不該打開這個東西。”
手機砸在被子裏，幾乎沒有發出太大聲音，卻深深地陷了下去，就好像江晚此刻驀然坍塌的心臟。
她的目光死死凝在手機屏幕上。
“今天wc掉人設了沒”的賬號主頁大喇喇敞開，她曾經親手敲下的那些文字針紮般刺入她的眼簾——
【wc又在炫耀他的游泳水平了，其實這只能說明他比別人受過更好的教育，拿這種事情出來炫耀，真的是非常自大的行為！】
【人靠衣裝馬靠鞍，其實wc沒有名貴的衣服包裝也就那樣。】
……
那些隱秘的、洶湧的、直白的惡意，透過文字，暴露在了陽光之下，被觀看、被檢閱、被審視。
江晚呼吸急促，血流湧上大腦，耳邊全是嗡鳴，她顫抖著想要往後退，卻被溫忱一把按住後頸。
溫忱單膝跪上床，身體前傾，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不允許她逃跑，另一只手則慢慢滑動屏幕，柔聲邀請她一起觀看。
“寶寶，躲什麽，不覺得很眼熟嗎？要不是寶寶記錄了這麽多，好多事情我都記不清了，寶寶不覺得很懷念嗎？還是說要我親口念給你聽？”
【wc就是個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大家真應該擦亮眼睛！】
【wc只會在有利可圖的時候（比如在學校，他一定很享受大家的崇拜）裝成一個好人。只要大家都擦亮眼睛，一定會發現的，wc的本質就是一個冷漠的、傲慢的、自私的、高高在上的、沒有同理心的人！】
還有更多、更早、更直白的，那是經年累月積攢起來，本該一輩子藏在陰影裏的東西。
它曝光了，連同曝光了江晚那段找不到意義、嫉妒、空洞、晦暗的漫長時光。
“你住嘴！住嘴！”江晚尖叫著掙紮起來，再也無法忍受溫忱繼續翻下去，她倉惶抓起手機，狠狠向前砸去。
手機撞到了墻壁，發出重重的“砰”的一聲，然後摔到了地上，屏幕摔出無數道裂痕，終於徹底熄滅。
江晚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溫忱下意識想要伸手摸一下她，卻被她用力甩開，猩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好像被逼到懸崖邊受傷的小獸，在面對此生最恨的仇敵。
溫忱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了回去。
他坐在碎裂的手機和應激的江晚中間，坐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發現無一處容他進入的地方。
他仰起頭，失神地凝望著天花板，喉嚨滾動了一下，感覺自己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不是一直強調我不是‘他’嗎？不是連給‘他’的項鏈都不肯給我嗎？我還以為你對‘他’有多不一樣，結果不也就那樣嗎？”
當“溫忱”站在崇瀾島的夏夜，聽江晚說“誰都不會有你這麽討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江晚是真的很討厭呢？
當“溫忱”站在空蕩蕩的客運站，猜測江晚拋棄他的無數隱情，給自己披了很多層所謂報覆的外衣，其實還想著如何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江晚是真的厭煩了呢？
溫忱重新把頭歪過來，似嘲似諷地看著她，“怎麽？討厭我，怕我，還是恨我？”
“江晚，愛我對你來說有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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