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她對不被愛這件事最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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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她對不被愛這件事最敏感
從那天夜跑過後, 溫忱感覺江晚的學習態度積極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他推一步才肯走一步, 溫忱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
距離考研初試還有一個多月，他真怕晚晚厭學到，走到考場門口, 突然間抵觸到不肯進去了。畢竟溫忱可以強行監督江晚學習, 卻不能在考場上握住江晚的手，逼她把答案寫下來。
盡管溫忱一直表現得非常雲淡風輕，但其實並沒有外表上那麽確定。
他又拿出了歷年來各大高校的覆試真題開始研究, 雖然他已經去會計系那邊, 找了好幾個名列前茅的校友幫忙寫了答案，但如果溫忱不夠了解題目的內在邏輯, 恐怕無法模擬出覆試時的真實氛圍。
他過於專註, 以至於沒發現，他的同門師兄李飛一直在偷偷看他。
李飛手上啪啪啪在鍵盤上敲著字, 看上去工作得很刻苦，實際上屏幕已經打滿了“變態”兩個字。
溫忱有病吧？他們這個專業本身就已經非常深奧, 平日裏導師交代的、同門委托的任務一大堆, 可溫忱作為一個保研保送上來的人，竟然開始在這種時候, 做考研英語和數學, 甚至還抽空研究起了會計學。
李飛大受震撼。
他猜溫忱做這一切, 可能是為了他那個女朋友, 因為據說他女朋友今年大四，就是會計系的。
但李飛絕不相信，溫忱的目的會如此單純, 會這麽無私奉獻，溫忱能是這麽善良的人嗎？
於是這天中午，李飛偷偷地跟在了溫忱身後。
他倒要親眼看看，溫忱這個女朋友是個什麽樣子的人。之前在論壇裏傳過一張模模糊糊的側臉照，但不是很清晰，而且聽說，她是會怒扇溫忱巴掌的人。
李飛猜測，溫忱現在所做的所有懷柔行為，可能都只是一種掩蓋，溫忱表面上在軟化女朋友的態度，實際是在臥薪嘗膽，就準備等哪天狠狠報覆回去。
而李飛這樣正直的大好青年，當然不能對此袖手旁觀。
他鬼鬼祟祟跟進了三食堂，藏在樓梯後面，看到溫忱打了兩份葷素搭配的飯，擺在了餐桌上，並用紙巾重新把筷子擦拭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孩背著書包坐到了溫忱對面。
李飛來了精神，定睛一看。
女孩兒穿著褐色的牛角扣大衣，踩著毛茸茸的短靴，脖頸上圍著一條紅色圍巾，像只包裹嚴實的企鵝，和李飛預想中那種狠狠欺壓溫忱的禦姐形象大不相同。
而且她悶悶垂著頭，戳了兩下筷子，就開始幽怨地望向溫忱，別說欺負溫忱了，看起來反倒像是被溫忱狠狠欺負了的樣子。
這一刻，李飛越過了所有的流言蜚語，就這樣認識到了事情的真相。
這個學妹會跟溫忱交往，一定是被溫忱那種假惺惺的外表欺騙到了！
一股責任心從李飛心底澎湃而生，他有必要勇敢地站出來，向學妹提醒溫忱的本質。
於是他氣勢洶洶、鬥志高昂，端著盤子就坐到了溫忱身邊，用自認為天衣無縫的演技誇張打招呼，“嗨，師弟，你也在三食堂吃飯，好巧，一起吃吧。對了，這位是師弟你女朋友嗎？你好，我叫李飛，是溫忱的同門師兄，比他大一屆。”
江晚本來正在跟溫忱抱怨，他連續三天點了她不愛吃的胡蘿蔔，然後被溫忱以不能挑食為理由教訓了一通。
這回趁這位師兄過來，她趕忙把那份胡蘿蔔絲倒進了溫忱盤子裏，然後擡起頭乖巧地回答：“你好，師兄，我叫江晚。”
還打上招呼了，溫忱明顯開始不耐煩起來。
他對傻逼同門的忍耐度是有限的，此人平時好逸惡勞也就算了，竟然還這麽沒有眼力見，在他和晚晚吃飯的時候跑過來當電燈泡。
他終於懶得再跟李飛裝了。
“師兄，”他擱下筷子，笑瞇瞇看向李飛，“你的報告寫完了嗎？需要用到的那些數據還沒算完吧？這種時候跑這麽遠吃飯不太合適吧？”
威脅！明晃晃的威脅！因為那些數據就是溫忱幫忙算的。
李飛哆嗦了一下，但還是很有骨氣地挺住了，“等我回去以後，我會自己開始算的，但現在是午休時間。”
“是嗎？”溫忱涼涼地一笑，但還沒等他發作，就收到了導師打給他的電話，說有急事找他，通知他盡快回去。
溫忱不信任的目光在李飛身上落了一落，隨即站起身，叮囑江晚，“吃完飯早點回去睡覺，不要跟亂七八糟的人說話，可能會拉低你的智商。”
李飛氣得跳腳，徹底不裝了是吧？
溫忱壓根懶得看他，端著餐盤施施然離開，剩下江晚和李飛大眼瞪小眼。
江晚覺得溫忱的擔憂純屬多慮，她都不認識這個學長，有什麽可跟他聊的？可這個學長，卻用一種很詭異的眼神一直盯著她。
江晚默默把餐盤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好像那可以是種武器一樣，“怎、怎麽了嗎？”
李飛一臉嚴肅：“學妹，你真的喜歡溫忱嗎？”
“咳咳咳——”江晚一口米飯嗆在了喉嚨裏，連忙拿出水杯喝了兩口，給自己壓壓驚。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而且，江晚確實很難回答，怎麽說都很怪異。
她又喝了一口水，故作鎮定地反問：“是不是的，又怎麽了呢？”
李飛一拍桌子，沈痛看著她，“學妹，你可千萬不能被溫忱的外表騙到，我跟你說，他可不是個什麽好東西。”
江晚一時沒忍住，“你也這麽覺得？”
李飛立刻開始滔滔不絕描述起實驗室裏的所見所聞，激動之下，都沒有察覺到那個“也”字。
學妹沒有像其他同門一樣，被溫忱的偽裝迷得五迷三道，而是在他講述過程中，認真聆聽，還時不時附和著點點頭。
李飛越說越興奮，怕江晚不信似的，還講起了最近的一個例子。
“學妹你知道嗎？溫忱他還在我們實驗室裏養花，而且養得特別變態。”
那是這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溫忱有一天忽然帶著一盆蔫蔫的小雛菊到了實驗室，然後放在保溫箱裏培植。
小雛菊不知道遭遇過什麽樣的重創，根部好像有點斷裂。他們又不是學農業的，明顯跨界了，可溫忱還是根據他從書上學到的東西，開始給小雛菊人工光照、精密施肥。
日覆一日，小雛菊被安置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裏，擺在他們實驗室的櫃子上，有時候其他同門進來看見了，還會誇讚溫忱有愛心。
“有愛心個屁！難道沒人覺得，他這麽養花真的很奇怪嗎？”
根部沒長好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都養好了，還要繼續這麽放著嗎？
李飛是一個非常熱愛園藝的人，終於忍無可忍，有一天上去教訓溫忱，“你能不能把你的花放出去，讓它曬一曬太陽？你到底懂不懂，花就是生長在泥土裏、享受正常的光照和雨水，才能長得比較健康。”
他這樣真心的建議，換來的只是溫忱很不屑的一個微笑，“那就用不著師兄操心了，這是我的花，我說了它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溫忱真的非常不識好歹、剛愎自用、好心當作驢肝肺。
李飛講述完自己憤怒的心路歷程，又問江晚：“學妹，你是不是也覺得他這樣很變態，可能是心理有問題。”
但這一次，江晚卻只是怔怔地“哦”了一聲，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那盆小雛菊，他一開學就拿到實驗室去了？”
“對！這都多久了？哪有這麽折騰花花草草的。”李飛痛心疾首。
可後來他再說的話，江晚卻沒有怎麽認真聽了。
從食堂出來以後，她告別李飛，走在路上，十一月的冷風冰寒刺骨，她往上拉了拉圍巾，蓋住自己的小半張臉。
圍巾很暖和，也不知道溫忱是在哪兒買的，質量看起來真的很好的樣子，包括她身上穿的毛衣和外套，如果不是因為它們真的很保暖，江晚早就在被溫忱逼著騎車的時候，揭竿而起，沖過去跟溫忱同歸於盡了。
江晚恍然心想，溫忱是不是，在做一些，和崇瀾島那時候有點相似的事情？比如給她做早餐、比如監督她運動，比如給她買很多衣服。
明明溫忱提起失憶時的自己，措辭是“蠢貨”；和江晚在一起，理由是尋找伴侶很耗費時間，而他們做起來很舒服。
可回到明城以後，明明是一次都沒有做過的。
被溫忱帶回家的第一天，他表現出了一種非常貪婪的、簡直要把人吞吃入腹的架勢，但也真的就那麽一會兒而已，這一個多月以來，別說做了，他們躺在一張床上，連親都沒有親過。
盡管有些時候，江晚困得快要昏迷過去，隱約察覺到，溫忱若有若無地摩挲她的頭發和臉頰，她已經很熟悉溫忱的一些肢體動作，知道那是他意動的表現。
可每一次，親吻都沒有真的落下來，相反，江晚很快就會聽到浴室裏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當然，按照江晚對溫忱的了解，這可能和紳士風度不沾邊，大概率只是溫忱不想影響她考研。
這個男人，還真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怕得很。
可是，可是，那溫忱費這麽多周折，把江晚留在他身邊，究竟是為了什麽呢？而且那天跑步的時候，還突然對江晚說什麽你無罪了之類的話。
江晚已經回到了他們單元樓門口，沒有第一時間開門，而是茫然地眨了下眼。
總不能是滿足溫忱當老師，啊，不，教導主任的願望吧？
他可能真的很害怕江晚考不上研。
江晚低頭往自己掌心裏呵了一口氣，然後按密碼開鎖，並且在走進電梯的時候，從口袋裏掏出便攜單詞本，抓緊時間又多背了幾個。
從這天起，江晚和溫忱吃午飯時，突然就多了一個飯搭子，也就是李飛。
李飛好像是覺得，在這個不被人理解的荒誕世界裏，他終於找到了甘霖、找到了救贖、找到了知己，於是誓要守護在他的知己身邊，監督溫忱做個人，以免他親愛的知己被溫忱迫害。
溫忱已經不知道翻了多少次白眼。
他腦子裏有一百個收拾李飛的辦法，但還是那句話，不能影響考研。
於是他忍下來了。
這個詭異的三人組落在其他同門眼裏，自然是一對情侶和一個沒什麽情商的電燈泡，但落在溫忱導師的眼裏，那就是相親相愛一家人，他們師門的關系可真好。
從側面也反映出了，他作為導師本人，也是一個公正、友善、以身作則的好導師，和那些在網上逼得自己學生寫遺書的導師完全兩模兩樣。
導師非常自豪，情不自禁就朝同事們炫耀了一番，於是張教授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作為一個大學老師，張教授和學生之間一向保持著距離，之前只是隱隱約約聽說過，她的兒子似乎交了女朋友，但她一直以為這是個謠傳。
直到今天，她親眼看到兒子如何給對面的女孩夾菜，動作熟練，表情親昵，仿佛已經做過了一萬遍。
張教授看了一眼又一眼，緊緊地擰起了眉頭，幹脆在微信上給溫忱發消息。
【今晚來家裏吃飯，帶你女朋友一起。】
溫忱很快就看到了消息，他微微一皺眉，毫不猶豫地回覆：【學習忙，沒時間。】
然後就放下手機，繼續提醒江晚，“你剛才那個名詞解釋背錯了。”
可溫忱顯然低估了他母親張教授的行動力。
幾日後，張教授就從會計系那裏拿到了江晚的電話，然後加上了江晚的微信，並約她來家裏喝下午茶。
江晚收到這條消息手一抖，差點把水灑在了卷子上。
她本來想給溫忱發個消息，但因為心有顧慮，於是又忍住了，慢吞吞把書裝起來，跟於佳含糊告了別，就忐忑不安地出了教學樓。
以張教授在學術上獲得的成就，她可以住在明城任何地段，但事實上，張教授十年如一日，一直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公寓，因為離學校最近。
江晚甚至沒看張教授發的定位，就已經走進單元門，按下了正確的電梯層數。
她曾經偷偷跟在溫忱身後來過這裏，溫忱大一一整年都和張教授住在一起，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二忽然搬出去一個人獨居。
她深吸了一口氣，“咚咚”，敲開了張教授的門。
張教授穿著休閑的毛衣和長褲，客氣地請她進來，還拿了一次性拖鞋給她。
“我這裏只有速溶咖啡，你介意嗎？小江。”
江晚頭搖得宛如撥浪鼓，“我喝什麽都行。”
於是張教授請她先在沙發上坐一下，她去拿水過來。
江晚戰戰兢兢地走過去，把書包在旁邊放下，雙手擱在膝蓋上，緊張地打量這個房子。
這裏的裝修和溫忱家如出一轍，黑白灰，色調冷肅，沒有其它多餘的裝飾，最多的就是書。
江晚沒在這裏看到任何一張母子合照，當然，江晚自己家裏也沒有，她只是看了很多電視，以為正常的家庭裏都會有，所以溫忱也不當沒有。
江晚坐在這樣的客廳裏，感到了些許的茫然。
這個時候張教授端著咖啡和一盤水果回來，坐在了江晚的對面，溫聲安撫她，“別緊張，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江晚連連道：“我沒有這麽想。”
她之所以這麽戰戰兢兢，並不是聯想到了一些恐怖的婆媳劇，畢竟她和溫忱之間的關系非常詭異，她也很難把自己代入到這種角色中去。
她是因為高璇。
高璇當年和溫父走在一起的速度快得驚人，江晚很難不懷疑這段關系的性質，但因為那是自己的媽媽，所以她只能對此緘口不言。
可溫忱和張教授知道嗎？他們知道江晚和他們之間，有著這樣的淵源嗎？
江晚手指攥得越發用力，甚至做好了張教授直接把咖啡潑在她臉上的準備。
可張教授開口時，問的只是：“你和溫忱是怎麽認識的？”
江晚楞了一下，然後有點心虛地回答：“旅、旅游的時候。”
張教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所以暑假他就是因為和你在一起，才沒有回來參加他導師的項目。”
不，並非，其實是因為失憶，江晚在心裏回答。
她困惑地擡起頭，張教授完全不知道嗎？溫忱受傷，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周的事情？
她又想起了當時在崇瀾島上，打開溫忱的手機，卻發現張教授和溫父的消息都空空如也的那個瞬間。
江晚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張教授不以為意，以為這只是女孩子害羞，不好意思回答，於是她聲音更輕了些，“別誤會，我不是想要苛責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了解溫忱嗎？”
如果換在其它時候，江晚可能會惡狠狠地說，當然不了解了！這個世界上才沒有人會了解溫忱這種喜怒無常、心思不定、表裏不一的人！
可這會兒，她卻鬼使神差地點了下頭。
如果曾經跟蹤過溫忱多年，甚至見識過溫忱失憶模樣的江晚，都不了解溫忱的話，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會了解溫忱了。
張教授笑了笑，聽不出那笑是什麽意思，片刻後，她又開口：“溫忱的撫養權不在我這裏，以前我也沒有很長時間教他，但他既然在這裏上學，我就想好好培養他從事科研，可他大一那年，我們產生了很嚴重的分歧，他一定要去自己創業。”
江晚感覺自己不回應好像不禮貌，遂試探性問：“您是怕他失敗嗎？”
張教授又笑了笑，“我總覺得，可能是因為他長期和他父親生活在一起，所以受到了太多影響，跟他父親變得越來越像。”
說到這裏，張教授眼裏閃過一絲濃濃的失望和厭倦。
“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現得很和善、很優秀、很會偽裝，但是……他在8歲之前，完全不是這樣的人。”
張教授瞇起眼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一個年幼的影子重新浮現在她腦海裏。
明明那個時候，她和溫父每天都會在家裏爆發激烈爭執，可溫忱完全不像其他孩子一樣，會哭鬧會撒嬌，他整天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帶著耳機，面無表情地轉魔方，沈默寡言，一天都可能說不了幾句話，張教授甚至曾經想過帶他去查自閉癥。
就是這樣的孩子，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成了現在這樣的人。
同事們每次為自家孩子操心的時候，就會對張教授說一些很羨慕的話，只有張教授知道，她每次看到溫忱，都會覺得困惑和不安。
所以張教授一直致力於培養溫忱，專註科研，她和其他父母不一樣，並不認為伴侶是多麽重要的東西，她曾經和溫父走進婚姻，然後對婚姻徹底失望。
她真心實意地認為，溫忱應該投身科研，這樣他起碼會變得無害，甚至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對社會做出貢獻。
可溫忱顯然沒有打算走這樣的路線，並且交了這樣一個，看起來並不精明、好像有些敏感笨拙的小女朋友。
無論出於哪個方面的考量，張教授都認為，自己的兒子不會是任何人的良配，更何況是這樣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和你交往的時候，會不會對你說了很多迷惑性的甜言蜜語，就像我曾經從他父親那裏聽到的一樣，但我認為，也許你應該謹慎看待這段關系，在此之上，再認真地做出決斷。”
江晚就這樣茫茫然被張教授送了出來。
她的大腦還是懵的。
溫忱最開始是什麽樣，江晚完全記不清了。
第一次見到溫忱那年，她才8歲，年紀太小了，也還沒有開始跟蹤溫忱。
只記得那天，她看到高璇去給溫忱參加家長會，內心迸發出強烈的嫉妒，於是透過窗戶，她牢牢記下了溫忱的臉。
從那個時候起，她記憶裏的溫忱，好像就已經是優秀的、活在讚譽中的，櫥窗裏的完美人偶了。
她並不覺得現在的溫忱就比過去更可怕，也不明白張教授為什麽要對她說這樣的話。
江晚只覺得不舒服，好像渾身都有螞蟻在爬，弄得她得用力攥緊手掌，才能不去抓身上的癢。
“嗡嗡——”手機震動了。
江晚一接通，話筒裏就傳出溫忱不滿的聲音。
“晚晚，已經6點了，你也不在教室裏，你那個同學說你消失了一下午了，那麽請問，你現在是在逃學嗎？”
江晚眼皮直跳，趕緊找了個借口，“我就是覺得教室裏太悶，背不進去，所以在操場上背了一會政治，我馬上就到食堂，行了吧？”
“你最好是。”
江晚緊趕慢趕到了食堂門口。
溫忱抱著胳膊，上下打量她，從她趕到這裏的速度，可以判斷，她確實沒有溜號到校外，勉強可信。
於是溫忱伸手拿過她的書包，又喋喋不休起來。
“晚晚，我知道你現在很厭倦，但就剩一個月了不是嗎？你只要把這一個月堅持過去，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嗎？”
他又在說一些很像教導主任的話了。
江晚敷衍地“嗯嗯”應著，左耳進右耳出，心裏卻在想，溫忱真的很像他那個父親嗎？她記得那個男人的臉，也記得那個男人虛偽的笑容。
當然並不是說溫忱不虛偽，他壞透了，可江晚還是不覺得溫忱和溫父有什麽相似之處。
溫忱發覺了她的漫不經心，停下來，眉頭擰緊，警惕地問：“你是不是在心裏說我的壞話？”
江晚大驚：“你怎麽知道？”
溫忱：“……本來不知道，但現在確定了。”
“你這個騙子！”江晚抱住腦袋，該死，兵不厭詐！
“你真就這麽厭學？”溫忱磨了磨後槽牙，很想再說些勸學的話，但因為害怕刺激她的厭學心理，努力忍耐住了，仿佛做出了很大妥協一般，大方地道：“那明天，明天下午休息，你可以去看你喜歡的電影，這總行了吧？”
“真的？你說好了哦。”
“但這是最後一次，考前最後一次，以後可別想拿厭學當借口。”
江晚垮下小臉，小聲罵道：“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溫忱配得上所有負面成語。
溫忱斜瞥她一眼，笑笑：“嗯，詞匯量有進步，繼續保持。”
但即便如此。
你和你的爸爸是不一樣的，江晚心想。
她看著溫忱懶洋洋的眼睛，忽然明悟，她先前為什麽會覺得不舒服？
因為張教授每次都板板正正地叫他“溫忱”，因為張教授並不關心溫忱暑假沒回來的真正原因，因為張教授很輕易就給溫忱下了很嚴重的定義，而且好像衷心認為，溫忱應該始終孤單一人的樣子。
張教授大概是恨他的，但也沒有很恨，因為她在用自己的母愛來克制自己不要太恨他，江晚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她也不是突然開始心疼溫忱的遭遇，或者開始同情溫忱這樣的混蛋。
只是。
江晚這輩子對很多事情都很遲鈍，卻唯獨對“不被愛”這件事最敏感。
江晚看著溫忱的背影，下意識擡起手，好像是一個想要拍拍溫忱的動作。
但溫忱走得太快，完全沈浸在他自己的思維裏，所以那只手，像是被絆倒一樣，失落在了空氣裏。
只有隱約的破風聲傳進溫忱耳中。
他若有所覺地回頭，看到江晚怔怔站在那裏，右手半擡在半空，很詭異的姿態。
“你在幹嘛？”
“啊……”江晚才回過神一樣，趕緊把手收回去，尷尬地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是啊，她在幹嘛呢？
溫忱拉開食堂的門，請她走進去，“我們應該抓緊時間，今天的時間表又被打亂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微微嘆了口氣，那個表情，就好像一直以來，都在要求江晚做這做那的溫忱，其實對江晚非常無可奈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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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夜跑過後, 溫忱感覺江晚的學習態度積極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他推一步才肯走一步, 溫忱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
距離考研初試還有一個多月，他真怕晚晚厭學到，走到考場門口, 突然間抵觸到不肯進去了。畢竟溫忱可以強行監督江晚學習, 卻不能在考場上握住江晚的手，逼她把答案寫下來。
盡管溫忱一直表現得非常雲淡風輕，但其實並沒有外表上那麽確定。
他又拿出了歷年來各大高校的覆試真題開始研究, 雖然他已經去會計系那邊, 找了好幾個名列前茅的校友幫忙寫了答案，但如果溫忱不夠了解題目的內在邏輯, 恐怕無法模擬出覆試時的真實氛圍。
他過於專註, 以至於沒發現，他的同門師兄李飛一直在偷偷看他。
李飛手上啪啪啪在鍵盤上敲著字, 看上去工作得很刻苦，實際上屏幕已經打滿了“變態”兩個字。
溫忱有病吧？他們這個專業本身就已經非常深奧, 平日裏導師交代的、同門委托的任務一大堆, 可溫忱作為一個保研保送上來的人，竟然開始在這種時候, 做考研英語和數學, 甚至還抽空研究起了會計學。
李飛大受震撼。
他猜溫忱做這一切, 可能是為了他那個女朋友, 因為據說他女朋友今年大四，就是會計系的。
但李飛絕不相信，溫忱的目的會如此單純, 會這麽無私奉獻，溫忱能是這麽善良的人嗎？
於是這天中午，李飛偷偷地跟在了溫忱身後。
他倒要親眼看看，溫忱這個女朋友是個什麽樣子的人。之前在論壇裏傳過一張模模糊糊的側臉照，但不是很清晰，而且聽說，她是會怒扇溫忱巴掌的人。
李飛猜測，溫忱現在所做的所有懷柔行為，可能都只是一種掩蓋，溫忱表面上在軟化女朋友的態度，實際是在臥薪嘗膽，就準備等哪天狠狠報覆回去。
而李飛這樣正直的大好青年，當然不能對此袖手旁觀。
他鬼鬼祟祟跟進了三食堂，藏在樓梯後面，看到溫忱打了兩份葷素搭配的飯，擺在了餐桌上，並用紙巾重新把筷子擦拭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孩背著書包坐到了溫忱對面。
李飛來了精神，定睛一看。
女孩兒穿著褐色的牛角扣大衣，踩著毛茸茸的短靴，脖頸上圍著一條紅色圍巾，像只包裹嚴實的企鵝，和李飛預想中那種狠狠欺壓溫忱的禦姐形象大不相同。
而且她悶悶垂著頭，戳了兩下筷子，就開始幽怨地望向溫忱，別說欺負溫忱了，看起來反倒像是被溫忱狠狠欺負了的樣子。
這一刻，李飛越過了所有的流言蜚語，就這樣認識到了事情的真相。
這個學妹會跟溫忱交往，一定是被溫忱那種假惺惺的外表欺騙到了！
一股責任心從李飛心底澎湃而生，他有必要勇敢地站出來，向學妹提醒溫忱的本質。
於是他氣勢洶洶、鬥志高昂，端著盤子就坐到了溫忱身邊，用自認為天衣無縫的演技誇張打招呼，“嗨，師弟，你也在三食堂吃飯，好巧，一起吃吧。對了，這位是師弟你女朋友嗎？你好，我叫李飛，是溫忱的同門師兄，比他大一屆。”
江晚本來正在跟溫忱抱怨，他連續三天點了她不愛吃的胡蘿蔔，然後被溫忱以不能挑食為理由教訓了一通。
這回趁這位師兄過來，她趕忙把那份胡蘿蔔絲倒進了溫忱盤子裏，然後擡起頭乖巧地回答：“你好，師兄，我叫江晚。”
還打上招呼了，溫忱明顯開始不耐煩起來。
他對傻逼同門的忍耐度是有限的，此人平時好逸惡勞也就算了，竟然還這麽沒有眼力見，在他和晚晚吃飯的時候跑過來當電燈泡。
他終於懶得再跟李飛裝了。
“師兄，”他擱下筷子，笑瞇瞇看向李飛，“你的報告寫完了嗎？需要用到的那些數據還沒算完吧？這種時候跑這麽遠吃飯不太合適吧？”
威脅！明晃晃的威脅！因為那些數據就是溫忱幫忙算的。
李飛哆嗦了一下，但還是很有骨氣地挺住了，“等我回去以後，我會自己開始算的，但現在是午休時間。”
“是嗎？”溫忱涼涼地一笑，但還沒等他發作，就收到了導師打給他的電話，說有急事找他，通知他盡快回去。
溫忱不信任的目光在李飛身上落了一落，隨即站起身，叮囑江晚，“吃完飯早點回去睡覺，不要跟亂七八糟的人說話，可能會拉低你的智商。”
李飛氣得跳腳，徹底不裝了是吧？
溫忱壓根懶得看他，端著餐盤施施然離開，剩下江晚和李飛大眼瞪小眼。
江晚覺得溫忱的擔憂純屬多慮，她都不認識這個學長，有什麽可跟他聊的？可這個學長，卻用一種很詭異的眼神一直盯著她。
江晚默默把餐盤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好像那可以是種武器一樣，“怎、怎麽了嗎？”
李飛一臉嚴肅：“學妹，你真的喜歡溫忱嗎？”
“咳咳咳——”江晚一口米飯嗆在了喉嚨裏，連忙拿出水杯喝了兩口，給自己壓壓驚。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而且，江晚確實很難回答，怎麽說都很怪異。
她又喝了一口水，故作鎮定地反問：“是不是的，又怎麽了呢？”
李飛一拍桌子，沈痛看著她，“學妹，你可千萬不能被溫忱的外表騙到，我跟你說，他可不是個什麽好東西。”
江晚一時沒忍住，“你也這麽覺得？”
李飛立刻開始滔滔不絕描述起實驗室裏的所見所聞，激動之下，都沒有察覺到那個“也”字。
學妹沒有像其他同門一樣，被溫忱的偽裝迷得五迷三道，而是在他講述過程中，認真聆聽，還時不時附和著點點頭。
李飛越說越興奮，怕江晚不信似的，還講起了最近的一個例子。
“學妹你知道嗎？溫忱他還在我們實驗室裏養花，而且養得特別變態。”
那是這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溫忱有一天忽然帶著一盆蔫蔫的小雛菊到了實驗室，然後放在保溫箱裏培植。
小雛菊不知道遭遇過什麽樣的重創，根部好像有點斷裂。他們又不是學農業的，明顯跨界了，可溫忱還是根據他從書上學到的東西，開始給小雛菊人工光照、精密施肥。
日覆一日，小雛菊被安置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裏，擺在他們實驗室的櫃子上，有時候其他同門進來看見了，還會誇讚溫忱有愛心。
“有愛心個屁！難道沒人覺得，他這麽養花真的很奇怪嗎？”
根部沒長好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都養好了，還要繼續這麽放著嗎？
李飛是一個非常熱愛園藝的人，終於忍無可忍，有一天上去教訓溫忱，“你能不能把你的花放出去，讓它曬一曬太陽？你到底懂不懂，花就是生長在泥土裏、享受正常的光照和雨水，才能長得比較健康。”
他這樣真心的建議，換來的只是溫忱很不屑的一個微笑，“那就用不著師兄操心了，這是我的花，我說了它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溫忱真的非常不識好歹、剛愎自用、好心當作驢肝肺。
李飛講述完自己憤怒的心路歷程，又問江晚：“學妹，你是不是也覺得他這樣很變態，可能是心理有問題。”
但這一次，江晚卻只是怔怔地“哦”了一聲，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那盆小雛菊，他一開學就拿到實驗室去了？”
“對！這都多久了？哪有這麽折騰花花草草的。”李飛痛心疾首。
可後來他再說的話，江晚卻沒有怎麽認真聽了。
從食堂出來以後，她告別李飛，走在路上，十一月的冷風冰寒刺骨，她往上拉了拉圍巾，蓋住自己的小半張臉。
圍巾很暖和，也不知道溫忱是在哪兒買的，質量看起來真的很好的樣子，包括她身上穿的毛衣和外套，如果不是因為它們真的很保暖，江晚早就在被溫忱逼著騎車的時候，揭竿而起，沖過去跟溫忱同歸於盡了。
江晚恍然心想，溫忱是不是，在做一些，和崇瀾島那時候有點相似的事情？比如給她做早餐、比如監督她運動，比如給她買很多衣服。
明明溫忱提起失憶時的自己，措辭是“蠢貨”；和江晚在一起，理由是尋找伴侶很耗費時間，而他們做起來很舒服。
可回到明城以後，明明是一次都沒有做過的。
被溫忱帶回家的第一天，他表現出了一種非常貪婪的、簡直要把人吞吃入腹的架勢，但也真的就那麽一會兒而已，這一個多月以來，別說做了，他們躺在一張床上，連親都沒有親過。
盡管有些時候，江晚困得快要昏迷過去，隱約察覺到，溫忱若有若無地摩挲她的頭發和臉頰，她已經很熟悉溫忱的一些肢體動作，知道那是他意動的表現。
可每一次，親吻都沒有真的落下來，相反，江晚很快就會聽到浴室裏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當然，按照江晚對溫忱的了解，這可能和紳士風度不沾邊，大概率只是溫忱不想影響她考研。
這個男人，還真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怕得很。
可是，可是，那溫忱費這麽多周折，把江晚留在他身邊，究竟是為了什麽呢？而且那天跑步的時候，還突然對江晚說什麽你無罪了之類的話。
江晚已經回到了他們單元樓門口，沒有第一時間開門，而是茫然地眨了下眼。
總不能是滿足溫忱當老師，啊，不，教導主任的願望吧？
他可能真的很害怕江晚考不上研。
江晚低頭往自己掌心裏呵了一口氣，然後按密碼開鎖，並且在走進電梯的時候，從口袋裏掏出便攜單詞本，抓緊時間又多背了幾個。
從這天起，江晚和溫忱吃午飯時，突然就多了一個飯搭子，也就是李飛。
李飛好像是覺得，在這個不被人理解的荒誕世界裏，他終於找到了甘霖、找到了救贖、找到了知己，於是誓要守護在他的知己身邊，監督溫忱做個人，以免他親愛的知己被溫忱迫害。
溫忱已經不知道翻了多少次白眼。
他腦子裏有一百個收拾李飛的辦法，但還是那句話，不能影響考研。
於是他忍下來了。
這個詭異的三人組落在其他同門眼裏，自然是一對情侶和一個沒什麽情商的電燈泡，但落在溫忱導師的眼裏，那就是相親相愛一家人，他們師門的關系可真好。
從側面也反映出了，他作為導師本人，也是一個公正、友善、以身作則的好導師，和那些在網上逼得自己學生寫遺書的導師完全兩模兩樣。
導師非常自豪，情不自禁就朝同事們炫耀了一番，於是張教授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作為一個大學老師，張教授和學生之間一向保持著距離，之前只是隱隱約約聽說過，她的兒子似乎交了女朋友，但她一直以為這是個謠傳。
直到今天，她親眼看到兒子如何給對面的女孩夾菜，動作熟練，表情親昵，仿佛已經做過了一萬遍。
張教授看了一眼又一眼，緊緊地擰起了眉頭，幹脆在微信上給溫忱發消息。
【今晚來家裏吃飯，帶你女朋友一起。】
溫忱很快就看到了消息，他微微一皺眉，毫不猶豫地回覆：【學習忙，沒時間。】
然後就放下手機，繼續提醒江晚，“你剛才那個名詞解釋背錯了。”
可溫忱顯然低估了他母親張教授的行動力。
幾日後，張教授就從會計系那裏拿到了江晚的電話，然後加上了江晚的微信，並約她來家裏喝下午茶。
江晚收到這條消息手一抖，差點把水灑在了卷子上。
她本來想給溫忱發個消息，但因為心有顧慮，於是又忍住了，慢吞吞把書裝起來，跟於佳含糊告了別，就忐忑不安地出了教學樓。
以張教授在學術上獲得的成就，她可以住在明城任何地段，但事實上，張教授十年如一日，一直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公寓，因為離學校最近。
江晚甚至沒看張教授發的定位，就已經走進單元門，按下了正確的電梯層數。
她曾經偷偷跟在溫忱身後來過這裏，溫忱大一一整年都和張教授住在一起，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二忽然搬出去一個人獨居。
她深吸了一口氣，“咚咚”，敲開了張教授的門。
張教授穿著休閑的毛衣和長褲，客氣地請她進來，還拿了一次性拖鞋給她。
“我這裏只有速溶咖啡，你介意嗎？小江。”
江晚頭搖得宛如撥浪鼓，“我喝什麽都行。”
於是張教授請她先在沙發上坐一下，她去拿水過來。
江晚戰戰兢兢地走過去，把書包在旁邊放下，雙手擱在膝蓋上，緊張地打量這個房子。
這裏的裝修和溫忱家如出一轍，黑白灰，色調冷肅，沒有其它多餘的裝飾，最多的就是書。
江晚沒在這裏看到任何一張母子合照，當然，江晚自己家裏也沒有，她只是看了很多電視，以為正常的家庭裏都會有，所以溫忱也不當沒有。
江晚坐在這樣的客廳裏，感到了些許的茫然。
這個時候張教授端著咖啡和一盤水果回來，坐在了江晚的對面，溫聲安撫她，“別緊張，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江晚連連道：“我沒有這麽想。”
她之所以這麽戰戰兢兢，並不是聯想到了一些恐怖的婆媳劇，畢竟她和溫忱之間的關系非常詭異，她也很難把自己代入到這種角色中去。
她是因為高璇。
高璇當年和溫父走在一起的速度快得驚人，江晚很難不懷疑這段關系的性質，但因為那是自己的媽媽，所以她只能對此緘口不言。
可溫忱和張教授知道嗎？他們知道江晚和他們之間，有著這樣的淵源嗎？
江晚手指攥得越發用力，甚至做好了張教授直接把咖啡潑在她臉上的準備。
可張教授開口時，問的只是：“你和溫忱是怎麽認識的？”
江晚楞了一下，然後有點心虛地回答：“旅、旅游的時候。”
張教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所以暑假他就是因為和你在一起，才沒有回來參加他導師的項目。”
不，並非，其實是因為失憶，江晚在心裏回答。
她困惑地擡起頭，張教授完全不知道嗎？溫忱受傷，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周的事情？
她又想起了當時在崇瀾島上，打開溫忱的手機，卻發現張教授和溫父的消息都空空如也的那個瞬間。
江晚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張教授不以為意，以為這只是女孩子害羞，不好意思回答，於是她聲音更輕了些，“別誤會，我不是想要苛責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了解溫忱嗎？”
如果換在其它時候，江晚可能會惡狠狠地說，當然不了解了！這個世界上才沒有人會了解溫忱這種喜怒無常、心思不定、表裏不一的人！
可這會兒，她卻鬼使神差地點了下頭。
如果曾經跟蹤過溫忱多年，甚至見識過溫忱失憶模樣的江晚，都不了解溫忱的話，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會了解溫忱了。
張教授笑了笑，聽不出那笑是什麽意思，片刻後，她又開口：“溫忱的撫養權不在我這裏，以前我也沒有很長時間教他，但他既然在這裏上學，我就想好好培養他從事科研，可他大一那年，我們產生了很嚴重的分歧，他一定要去自己創業。”
江晚感覺自己不回應好像不禮貌，遂試探性問：“您是怕他失敗嗎？”
張教授又笑了笑，“我總覺得，可能是因為他長期和他父親生活在一起，所以受到了太多影響，跟他父親變得越來越像。”
說到這裏，張教授眼裏閃過一絲濃濃的失望和厭倦。
“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現得很和善、很優秀、很會偽裝，但是……他在8歲之前，完全不是這樣的人。”
張教授瞇起眼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一個年幼的影子重新浮現在她腦海裏。
明明那個時候，她和溫父每天都會在家裏爆發激烈爭執，可溫忱完全不像其他孩子一樣，會哭鬧會撒嬌，他整天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帶著耳機，面無表情地轉魔方，沈默寡言，一天都可能說不了幾句話，張教授甚至曾經想過帶他去查自閉癥。
就是這樣的孩子，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成了現在這樣的人。
同事們每次為自家孩子操心的時候，就會對張教授說一些很羨慕的話，只有張教授知道，她每次看到溫忱，都會覺得困惑和不安。
所以張教授一直致力於培養溫忱，專註科研，她和其他父母不一樣，並不認為伴侶是多麽重要的東西，她曾經和溫父走進婚姻，然後對婚姻徹底失望。
她真心實意地認為，溫忱應該投身科研，這樣他起碼會變得無害，甚至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對社會做出貢獻。
可溫忱顯然沒有打算走這樣的路線，並且交了這樣一個，看起來並不精明、好像有些敏感笨拙的小女朋友。
無論出於哪個方面的考量，張教授都認為，自己的兒子不會是任何人的良配，更何況是這樣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和你交往的時候，會不會對你說了很多迷惑性的甜言蜜語，就像我曾經從他父親那裏聽到的一樣，但我認為，也許你應該謹慎看待這段關系，在此之上，再認真地做出決斷。”
江晚就這樣茫茫然被張教授送了出來。
她的大腦還是懵的。
溫忱最開始是什麽樣，江晚完全記不清了。
第一次見到溫忱那年，她才8歲，年紀太小了，也還沒有開始跟蹤溫忱。
只記得那天，她看到高璇去給溫忱參加家長會，內心迸發出強烈的嫉妒，於是透過窗戶，她牢牢記下了溫忱的臉。
從那個時候起，她記憶裏的溫忱，好像就已經是優秀的、活在讚譽中的，櫥窗裏的完美人偶了。
她並不覺得現在的溫忱就比過去更可怕，也不明白張教授為什麽要對她說這樣的話。
江晚只覺得不舒服，好像渾身都有螞蟻在爬，弄得她得用力攥緊手掌，才能不去抓身上的癢。
“嗡嗡——”手機震動了。
江晚一接通，話筒裏就傳出溫忱不滿的聲音。
“晚晚，已經6點了，你也不在教室裏，你那個同學說你消失了一下午了，那麽請問，你現在是在逃學嗎？”
江晚眼皮直跳，趕緊找了個借口，“我就是覺得教室裏太悶，背不進去，所以在操場上背了一會政治，我馬上就到食堂，行了吧？”
“你最好是。”
江晚緊趕慢趕到了食堂門口。
溫忱抱著胳膊，上下打量她，從她趕到這裏的速度，可以判斷，她確實沒有溜號到校外，勉強可信。
於是溫忱伸手拿過她的書包，又喋喋不休起來。
“晚晚，我知道你現在很厭倦，但就剩一個月了不是嗎？你只要把這一個月堅持過去，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嗎？”
他又在說一些很像教導主任的話了。
江晚敷衍地“嗯嗯”應著，左耳進右耳出，心裏卻在想，溫忱真的很像他那個父親嗎？她記得那個男人的臉，也記得那個男人虛偽的笑容。
當然並不是說溫忱不虛偽，他壞透了，可江晚還是不覺得溫忱和溫父有什麽相似之處。
溫忱發覺了她的漫不經心，停下來，眉頭擰緊，警惕地問：“你是不是在心裏說我的壞話？”
江晚大驚：“你怎麽知道？”
溫忱：“……本來不知道，但現在確定了。”
“你這個騙子！”江晚抱住腦袋，該死，兵不厭詐！
“你真就這麽厭學？”溫忱磨了磨後槽牙，很想再說些勸學的話，但因為害怕刺激她的厭學心理，努力忍耐住了，仿佛做出了很大妥協一般，大方地道：“那明天，明天下午休息，你可以去看你喜歡的電影，這總行了吧？”
“真的？你說好了哦。”
“但這是最後一次，考前最後一次，以後可別想拿厭學當借口。”
江晚垮下小臉，小聲罵道：“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溫忱配得上所有負面成語。
溫忱斜瞥她一眼，笑笑：“嗯，詞匯量有進步，繼續保持。”
但即便如此。
你和你的爸爸是不一樣的，江晚心想。
她看著溫忱懶洋洋的眼睛，忽然明悟，她先前為什麽會覺得不舒服？
因為張教授每次都板板正正地叫他“溫忱”，因為張教授並不關心溫忱暑假沒回來的真正原因，因為張教授很輕易就給溫忱下了很嚴重的定義，而且好像衷心認為，溫忱應該始終孤單一人的樣子。
張教授大概是恨他的，但也沒有很恨，因為她在用自己的母愛來克制自己不要太恨他，江晚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她也不是突然開始心疼溫忱的遭遇，或者開始同情溫忱這樣的混蛋。
只是。
江晚這輩子對很多事情都很遲鈍，卻唯獨對“不被愛”這件事最敏感。
江晚看著溫忱的背影，下意識擡起手，好像是一個想要拍拍溫忱的動作。
但溫忱走得太快，完全沈浸在他自己的思維裏，所以那只手，像是被絆倒一樣，失落在了空氣裏。
只有隱約的破風聲傳進溫忱耳中。
他若有所覺地回頭，看到江晚怔怔站在那裏，右手半擡在半空，很詭異的姿態。
“你在幹嘛？”
“啊……”江晚才回過神一樣，趕緊把手收回去，尷尬地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是啊，她在幹嘛呢？
溫忱拉開食堂的門，請她走進去，“我們應該抓緊時間，今天的時間表又被打亂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微微嘆了口氣，那個表情，就好像一直以來，都在要求江晚做這做那的溫忱，其實對江晚非常無可奈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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