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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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她跑了
江晚倉促地想要別過臉, 卻已經被溫忱捏住下巴，固定在那裏，被迫迎接溫忱的註視。
“你一整個夏天都對此緘口不言, 可突然就在這兩天，開始抱我、親我、睡我，對我說這種話。”
溫忱冰涼的指尖拂過她臉頰, 驀地笑了出來。
“江晚, 那我到底是你集的郵，還是你收集的紀念獎章啊？”
話音剛落，眼淚從江晚眼角滑落, 滾在了溫忱的指縫裏, 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攫住。
可憑什麽？她憑什麽做出這樣的事情，然後自顧自地開始哭, 然後溫忱就得開始原諒她。
溫忱希望江晚至少說點什麽, 反駁他、教訓他、安撫他，無論是什麽, 給溫忱一個原諒她的理由。
可她緊緊閉著嘴巴。
好像溫忱指責的那些，全部都是實話。
江晚已經沒有辦法理清楚, 這場滿懷惡意的捉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質的。
等她反應過來，溫忱已經無孔不入地鉆進了她的生活。
他的衣服入侵了江晚的衣櫃, 他的牙刷和江晚的並排擺放在洗手間的臺子上, 他的拖鞋和江晚的拖鞋緊緊挨在一起……
他填滿了那個短暫被稱之為“家”的地方, 在所有角落留下他曾經存在過的影子, 然後在每一個江晚回家的時刻，都站在那裏，對江晚說：“你回來了。”
他把那個出租屋變得比江晚的家更像一個真正的“家”, 他把江晚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於是，江晚沒有辦法再像第一次住院時一樣，輕易對溫忱說出“跟你有關系嗎？”“現在就分手。”
她變得非常軟弱，不再堅強，聽不得溫忱說一句重話，只要溫忱朝她冷下臉，她就會像受到很大傷害一樣，眼睛和胸口都流出很多眼淚。
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接受溫忱站在她面前，像是過去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一樣，流露出冰冷和審視的表情。
可江晚也是知道的。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溫忱，沒有記憶、沒有家人、沒有過去，其實是一個被拋在時間和空間的縫隙裏、被她的謊言塑造出的、純然孤立的存在，並不是真正的溫忱。
真正的溫忱不會和她擠在狹窄的出租屋，不會像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鳥、展露出很多懵懂又笨拙的樣子。
可就是那種古怪的笨拙，才會執拗地接住江晚每一次口是心非、每一次嘴硬心軟，然後穿過江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在自己身上的刺，來到了她的身邊，讓他們可以像兩只站在電線桿上，緊緊挨著取暖的小鳥，不再顯得那麽孤單。
於是江晚就這麽逃避、自我麻痹，試圖讓這段被世界孤立的時間繼續下去。
可只要是泡沫，不管吹得再大、再圓、再漂亮，都會有破裂的那天，無論有沒有林鴻卓或是張教授的出現。
它只是……終將到來。
而終於承認了這一點的江晚，生出了一種貪念——想要留下、想要擁有。
她想要把虛構出的幻影，更深更深地留在她有關夏天的記憶裏。
她覺得這不算什麽非常貪婪的願望。雖然江晚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但她沒有把溫忱騙去東南亞，沒有偷偷割掉溫忱的腰子，只是和溫忱一起去了游樂園、然後一起睡了一覺，並沒有做很過分的事情。
可夏天還是提前結束了。
溫忱還沒有恢覆記憶，就已經開始用一種很失望的眼神看著她，“你就一點騙我的理由都想不出來？那我是什麽？江晚，你把我當什麽了？”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
溫忱這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他並沒有被當作一個獨立的人看待。
他只是一個副產品，因為一次意外，從“溫忱”身上衍生出來的副產品，所以他甚至不被認為，擁有獨立處理“溫忱”人生的權利。
即便他在失憶後也可以過得很好，賺很多錢，學很多的東西，按自己的心意去安排一些壞家夥的結局。
可也許就像那天晚上，無論他做了多麽精心的準備，只要身為NPC的角色是現實裏活生生存在的人，就會跳出他安排的劇本，做出一些他無法事先預知的舉動。
他也到底沒有辦法，讓所有事情都以他的意志為轉移。
江晚忽然看到，有一顆晶瑩的東西好像從溫忱眼角滑了下來。
她怔了一下，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溫忱已經重新直起身，給前臺打電話，說要續一天房，然後拿起她的包，把昨天沒用完的那些東西嘩啦抖落在床上。
他近乎殘酷地看著她，“晚晚，你不是最喜歡留念嗎？那好，那就記個清楚。”
他重新開始叫她晚晚，卻像恐怖片裏那些被奪舍靈魂的主角，再怎麽模仿，也找不回真正的感覺。
一種近乎直覺的不安從江晚脊背竄起，她感到驚慌、恐懼，想要逃出房間，卻被溫忱牢牢攥住手腕。
“跑什麽，晚晚？”
溫忱扳過她的肩膀，手上一用力，她就跌坐在了床上。
溫忱膝蓋抵到床上，手指掐住她下頜，在她吃痛張開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咬了下來。
時間被拉扯得極為緩慢，一切都變得和昨晚大不相同。
溫忱不再叫她寶寶、她摟住他脖子的時候不再低頭親吻她、看到她流淚不會吻去她的眼淚，而是抓住她的腳踝，把她重新拉回去。
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著過於強烈的電流，雙腿都好像麻木到沒有直覺，溫忱這才抱她到浴室。
江晚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卻在被放到地上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溫忱眼疾手快，從後面摟住她，以防她摔倒。
善意的背後卻藏著虎視眈眈兵臨城下的危險性。
江晚再也無法忍受，崩潰地推搡他，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你搞錯了，全都是我騙你的！你沒有女朋友，你也不喜歡談戀愛，你是那種腦子裏只有學習的柏拉圖類型，根本不喜歡做這種事！從頭到尾都是我騙——”
“噓。”溫忱的手指牢牢抵住了她的嘴唇。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溫柔、斯文，眼眸裏卻滿是危險的警告，一字一句糾正她：“怎麽會，晚晚？你忘了，這些全都是你親口告訴我的，而且確實跟你說的一樣，我喜歡你喜歡得要死。”
“所以，乖一點，別躲。”
花灑在激烈的撞擊中被碰開，水流嘩啦啦響徹狹窄潮濕的浴室，所有的其他聲響都變得暧昧不明。
等江晚再醒來，她已經躺在他們的出租屋，窗外天光昏暗，只有海平面上還殘留著一點白。
她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了，喉嚨幹癢得厲害，她看到桌面上擺著一杯水，於是坐起來，想下床去拿水。
可是腳一挨到地面，就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把桌面撞得一晃，水杯“砰”一聲，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聲響驚動了外面的人，臥室門很快被推開。
溫忱看到這一幕，立刻皺起了眉頭，快步過來，一把將她抱起，放回床上，然後把地面打掃幹凈，又端著水杯進來，坐在床邊，把杯子遞到她唇邊。
江晚想把杯子接過來，他卻不許，硬是一口一口地餵給她喝。
溫忱這會兒的態度暧昧不明，和先前那副發瘋的模樣迥然不同。
江晚看不懂他在想什麽，心裏卻生出虛幻的期望，也許一切都沒有發生，之前的事情全是她的一場夢。
可下一秒，溫忱開口，完全打破了她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已經把船票買好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房子的事情跟李阿姨說過了，我們明天下午回明城。”
江晚身體瞬間僵住，好像剛才那杯水反而帶走了她身體裏的更多水分，她的嗓音變得比之前更沙啞，“你……都想起來了？”
溫忱勾起嘴角，手指拂上她冰冷的臉頰，“你覺得呢，晚晚？”
他當然沒有想起來。
他只不過是趁著江晚睡著，重新回到那家溫泉酒店，翻找林鴻卓那天晚上留下的所有東西，試圖找出江晚態度大變的契機。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信封。
寄給明城大學計算機學院張教授的病歷。
他很輕易就把這些關系猜得七七八八。
好吧，好吧。如果想要打破這個烏托邦的外力永遠不可能停息，如果烏托邦註定終結，那溫忱就要自己握住回去的主動權。
江晚沒有辦法從他神情莫測的臉上得出任何信息，她頹然地垂下頭，被子下面的手一點點攥緊，“我不知道，溫忱，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但我不想——”
溫忱的手指再次堵住了她的唇。
他微微笑著，仿佛沒有聽見江晚剛才說的話，仍舊自顧自說著自己的返校計劃，說到最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兜裏拿出一個紅綢袋子，“對了，我收拾行李的時候找到的，這是什麽？”
裏面空空如也，溫忱差點當垃圾扔了，可轉念一想，江晚也不會隨便買這樣的東西，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江晚臉色驟然一變，一把奪過袋子，看了一眼，整個人緊張地擡起頭，“項鏈呢？”
“什麽項鏈？”
“一個小狗的項鏈，是不是掉到哪去了？”
江晚一時情急，掀開被子想下床去找，卻被溫忱一把攔住。
“小狗？你說的是這個？”溫忱這才把那天從林韶儀那裏搶回來的小狗吊墜拿出來。
“我已經給過你了？”
“這給誰的？”
他們幾乎同時問出問題。
江晚立刻意識到不對，閉緊嘴巴不說話了。
溫忱卻也已經反應過來，“所以……這是你準備給我的。”
“才不是！”江晚繃著臉反駁。
但沒有用，溫忱已經從她臉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那天溫忱之所以把它搶回來，是因為林韶儀有偷竊癖，他懷疑林韶儀得到它的手段不幹凈，對這條項鏈本身談不上在意，可這會兒認真打量一番，卻從種種稚嫩之處，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這是你自己做的？”
江晚不看他。
溫忱肯定地得出結論，“這是你專門做出來送給我的。”
不知怎麽，一直以來郁結於心的那種煩悶，突然間消散了一點。
他唇間漾起笑意，把項鏈塞到江晚手上，示意江晚給他戴。
可江晚卻緊緊咬著唇，把項鏈用力握進手心，好像非但不準備給他戴，還想要收回去的樣子。
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贈送禮物的場合，溫忱心想，而且一旦收回去，以後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於是他將項鏈從江晚手裏一把搶回來，抓住兩邊的搭扣，笨拙又費力地，花了好一陣，才自己給自己戴上。
“怎麽樣？”溫忱輕輕撥弄了一下小狗，想看江晚的反應，可她嘴唇蒼白，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看戴著項鏈的他。
小狗躺在溫忱的胸口，因為吃不到骨頭，抱著胳膊獨自生悶氣。
就像此刻獨自戴上項鏈、沒有人關註的溫忱，在這樣昏暗又冷清的夜晚，好像也顯得有幾分可憐。
溫忱抿緊唇，掀開被子，爬上了床，從後面緊緊摟住了她，“那就睡覺。”
江晚掙紮了一會兒，卻沒能反抗得了溫忱的決心，最終扛不住身體的疲憊，還是躺在溫忱的胳膊上，漸漸沈入了夢鄉。
只記得在失去意識前，好像聽到溫忱小聲地喃喃：“如果你敢拋下我……如果你敢拋下我……”
＊
第二天一早，溫忱就出門買早餐，跟房東李阿姨打招呼，仿佛這場離開真的是場很體面的告別。
他回到屋裏，看到江晚悶悶地坐在沙發上，什麽也沒有準備，很像是在負隅頑抗。
不過沒關系，反正溫忱把什麽都準備好了，還帶上了他心愛的小雛菊。
到了出發的點，他就拉住江晚的胳膊，把她推進出租車，一路駛至港口。
距離檢票還有段時間，他先放下行李箱，抓住空隙，把江晚塞到空座上坐下。
她臉色看起來實在蒼白，他先前確實有點勉強她了。
“晚晚，你先在這坐一會兒，我去給你買點牛奶。”
走出幾步，他忽然被江晚叫住。
“溫忱。”
他立刻回過頭，“怎麽？”
江晚抓著座位，看著他好一會兒，什麽也沒說，又重新低下了頭。
她已經好一陣沒有主動叫過他了，這可能是個和好的征兆，溫忱心想。
“嗯，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溫忱表情仍舊十分鎮定，可買東西時卻忍不住裝了滿滿一大袋子，又去售票處咨詢能不能升艙。
等一切處理完，他重新回來。
大廳裏人來人往，可江晚所坐的位置，已經沒有人了。
他的行李箱規規矩矩擺在那裏，除此以外，還多了一個黑色背包和一個筆記本。
黑色背包裏有筆記本電腦、手機、錢包、溫忱的身份證……一系列屬於溫忱，但溫忱一整個夏天都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沈默著放下背包，又拿起了那個筆記本。
他很熟悉這個筆記本，江晚會用它來記賬，剛開始出院那天，江晚就是在這個筆記本上算出了溫忱的住院費用，並要求溫忱還款。
後來溫忱擁有了賺錢的能力，卻還得很吝嗇，每次都只還一點點。這筆欠款，應該還有很大一部分，以及很久很久讓溫忱去分期還款的時間。
可現在，那些數字卻被劃去，打了一個大大的勾，和背包一起被放置在這裏。
好像是兩清的意思。
溫忱得非常克制，才能不把筆記本當場撕碎。
電話當然打不通了，他沒有再理會催促登船的廣播，攔了輛出租，重新回到他們的出租屋，試圖假設，晚晚只是有點分離焦慮，所以重新回到了那個小屋。
可沒有。
晚晚走得幹幹凈凈，毫無留戀，只帶走了她自己、和那條小狗項鏈。
她跑了，拋棄他了，還趁他睡著，把小狗項鏈偷走了。
好像溫忱是什麽，很不值得收到那份禮物的人。
他站在空空蕩蕩的出租屋裏，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來。
他一只手裏還捧著他心愛的小雛菊，只垂頭看了一眼，就毫不留情把它丟進了垃圾桶，然後坐下來，掏出電腦，把宋離辰給他的U盤插進去。
如果，失憶後的溫忱真的是這麽不值得好好珍惜、可以被隨意處置的存在。
那麽，好吧。
U盤打開。
浩如煙海的信息量倒映進他的眼睛，喚起他潛意識裏所有遺忘的畫面，它們爭先恐後跑出來，大腦因為信息過載，針紮般疼起來，可他的目光卻仍舊停留在那些文字和圖片上。
如她所願。
他會把“溫忱”重新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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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測小雛菊是不是真的被丟了
以及，失憶後限定版純良小溫下線，溫學長登錄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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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倉促地想要別過臉, 卻已經被溫忱捏住下巴，固定在那裏，被迫迎接溫忱的註視。
“你一整個夏天都對此緘口不言, 可突然就在這兩天，開始抱我、親我、睡我，對我說這種話。”
溫忱冰涼的指尖拂過她臉頰, 驀地笑了出來。
“江晚, 那我到底是你集的郵，還是你收集的紀念獎章啊？”
話音剛落，眼淚從江晚眼角滑落, 滾在了溫忱的指縫裏, 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攫住。
可憑什麽？她憑什麽做出這樣的事情，然後自顧自地開始哭, 然後溫忱就得開始原諒她。
溫忱希望江晚至少說點什麽, 反駁他、教訓他、安撫他，無論是什麽, 給溫忱一個原諒她的理由。
可她緊緊閉著嘴巴。
好像溫忱指責的那些，全部都是實話。
江晚已經沒有辦法理清楚, 這場滿懷惡意的捉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質的。
等她反應過來，溫忱已經無孔不入地鉆進了她的生活。
他的衣服入侵了江晚的衣櫃, 他的牙刷和江晚的並排擺放在洗手間的臺子上, 他的拖鞋和江晚的拖鞋緊緊挨在一起……
他填滿了那個短暫被稱之為“家”的地方, 在所有角落留下他曾經存在過的影子, 然後在每一個江晚回家的時刻，都站在那裏，對江晚說：“你回來了。”
他把那個出租屋變得比江晚的家更像一個真正的“家”, 他把江晚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於是，江晚沒有辦法再像第一次住院時一樣，輕易對溫忱說出“跟你有關系嗎？”“現在就分手。”
她變得非常軟弱，不再堅強，聽不得溫忱說一句重話，只要溫忱朝她冷下臉，她就會像受到很大傷害一樣，眼睛和胸口都流出很多眼淚。
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接受溫忱站在她面前，像是過去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一樣，流露出冰冷和審視的表情。
可江晚也是知道的。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溫忱，沒有記憶、沒有家人、沒有過去，其實是一個被拋在時間和空間的縫隙裏、被她的謊言塑造出的、純然孤立的存在，並不是真正的溫忱。
真正的溫忱不會和她擠在狹窄的出租屋，不會像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鳥、展露出很多懵懂又笨拙的樣子。
可就是那種古怪的笨拙，才會執拗地接住江晚每一次口是心非、每一次嘴硬心軟，然後穿過江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在自己身上的刺，來到了她的身邊，讓他們可以像兩只站在電線桿上，緊緊挨著取暖的小鳥，不再顯得那麽孤單。
於是江晚就這麽逃避、自我麻痹，試圖讓這段被世界孤立的時間繼續下去。
可只要是泡沫，不管吹得再大、再圓、再漂亮，都會有破裂的那天，無論有沒有林鴻卓或是張教授的出現。
它只是……終將到來。
而終於承認了這一點的江晚，生出了一種貪念——想要留下、想要擁有。
她想要把虛構出的幻影，更深更深地留在她有關夏天的記憶裏。
她覺得這不算什麽非常貪婪的願望。雖然江晚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但她沒有把溫忱騙去東南亞，沒有偷偷割掉溫忱的腰子，只是和溫忱一起去了游樂園、然後一起睡了一覺，並沒有做很過分的事情。
可夏天還是提前結束了。
溫忱還沒有恢覆記憶，就已經開始用一種很失望的眼神看著她，“你就一點騙我的理由都想不出來？那我是什麽？江晚，你把我當什麽了？”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
溫忱這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他並沒有被當作一個獨立的人看待。
他只是一個副產品，因為一次意外，從“溫忱”身上衍生出來的副產品，所以他甚至不被認為，擁有獨立處理“溫忱”人生的權利。
即便他在失憶後也可以過得很好，賺很多錢，學很多的東西，按自己的心意去安排一些壞家夥的結局。
可也許就像那天晚上，無論他做了多麽精心的準備，只要身為NPC的角色是現實裏活生生存在的人，就會跳出他安排的劇本，做出一些他無法事先預知的舉動。
他也到底沒有辦法，讓所有事情都以他的意志為轉移。
江晚忽然看到，有一顆晶瑩的東西好像從溫忱眼角滑了下來。
她怔了一下，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溫忱已經重新直起身，給前臺打電話，說要續一天房，然後拿起她的包，把昨天沒用完的那些東西嘩啦抖落在床上。
他近乎殘酷地看著她，“晚晚，你不是最喜歡留念嗎？那好，那就記個清楚。”
他重新開始叫她晚晚，卻像恐怖片裏那些被奪舍靈魂的主角，再怎麽模仿，也找不回真正的感覺。
一種近乎直覺的不安從江晚脊背竄起，她感到驚慌、恐懼，想要逃出房間，卻被溫忱牢牢攥住手腕。
“跑什麽，晚晚？”
溫忱扳過她的肩膀，手上一用力，她就跌坐在了床上。
溫忱膝蓋抵到床上，手指掐住她下頜，在她吃痛張開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咬了下來。
時間被拉扯得極為緩慢，一切都變得和昨晚大不相同。
溫忱不再叫她寶寶、她摟住他脖子的時候不再低頭親吻她、看到她流淚不會吻去她的眼淚，而是抓住她的腳踝，把她重新拉回去。
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著過於強烈的電流，雙腿都好像麻木到沒有直覺，溫忱這才抱她到浴室。
江晚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卻在被放到地上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溫忱眼疾手快，從後面摟住她，以防她摔倒。
善意的背後卻藏著虎視眈眈兵臨城下的危險性。
江晚再也無法忍受，崩潰地推搡他，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你搞錯了，全都是我騙你的！你沒有女朋友，你也不喜歡談戀愛，你是那種腦子裏只有學習的柏拉圖類型，根本不喜歡做這種事！從頭到尾都是我騙——”
“噓。”溫忱的手指牢牢抵住了她的嘴唇。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溫柔、斯文，眼眸裏卻滿是危險的警告，一字一句糾正她：“怎麽會，晚晚？你忘了，這些全都是你親口告訴我的，而且確實跟你說的一樣，我喜歡你喜歡得要死。”
“所以，乖一點，別躲。”
花灑在激烈的撞擊中被碰開，水流嘩啦啦響徹狹窄潮濕的浴室，所有的其他聲響都變得暧昧不明。
等江晚再醒來，她已經躺在他們的出租屋，窗外天光昏暗，只有海平面上還殘留著一點白。
她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了，喉嚨幹癢得厲害，她看到桌面上擺著一杯水，於是坐起來，想下床去拿水。
可是腳一挨到地面，就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把桌面撞得一晃，水杯“砰”一聲，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聲響驚動了外面的人，臥室門很快被推開。
溫忱看到這一幕，立刻皺起了眉頭，快步過來，一把將她抱起，放回床上，然後把地面打掃幹凈，又端著水杯進來，坐在床邊，把杯子遞到她唇邊。
江晚想把杯子接過來，他卻不許，硬是一口一口地餵給她喝。
溫忱這會兒的態度暧昧不明，和先前那副發瘋的模樣迥然不同。
江晚看不懂他在想什麽，心裏卻生出虛幻的期望，也許一切都沒有發生，之前的事情全是她的一場夢。
可下一秒，溫忱開口，完全打破了她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已經把船票買好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房子的事情跟李阿姨說過了，我們明天下午回明城。”
江晚身體瞬間僵住，好像剛才那杯水反而帶走了她身體裏的更多水分，她的嗓音變得比之前更沙啞，“你……都想起來了？”
溫忱勾起嘴角，手指拂上她冰冷的臉頰，“你覺得呢，晚晚？”
他當然沒有想起來。
他只不過是趁著江晚睡著，重新回到那家溫泉酒店，翻找林鴻卓那天晚上留下的所有東西，試圖找出江晚態度大變的契機。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信封。
寄給明城大學計算機學院張教授的病歷。
他很輕易就把這些關系猜得七七八八。
好吧，好吧。如果想要打破這個烏托邦的外力永遠不可能停息，如果烏托邦註定終結，那溫忱就要自己握住回去的主動權。
江晚沒有辦法從他神情莫測的臉上得出任何信息，她頹然地垂下頭，被子下面的手一點點攥緊，“我不知道，溫忱，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但我不想——”
溫忱的手指再次堵住了她的唇。
他微微笑著，仿佛沒有聽見江晚剛才說的話，仍舊自顧自說著自己的返校計劃，說到最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兜裏拿出一個紅綢袋子，“對了，我收拾行李的時候找到的，這是什麽？”
裏面空空如也，溫忱差點當垃圾扔了，可轉念一想，江晚也不會隨便買這樣的東西，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江晚臉色驟然一變，一把奪過袋子，看了一眼，整個人緊張地擡起頭，“項鏈呢？”
“什麽項鏈？”
“一個小狗的項鏈，是不是掉到哪去了？”
江晚一時情急，掀開被子想下床去找，卻被溫忱一把攔住。
“小狗？你說的是這個？”溫忱這才把那天從林韶儀那裏搶回來的小狗吊墜拿出來。
“我已經給過你了？”
“這給誰的？”
他們幾乎同時問出問題。
江晚立刻意識到不對，閉緊嘴巴不說話了。
溫忱卻也已經反應過來，“所以……這是你準備給我的。”
“才不是！”江晚繃著臉反駁。
但沒有用，溫忱已經從她臉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那天溫忱之所以把它搶回來，是因為林韶儀有偷竊癖，他懷疑林韶儀得到它的手段不幹凈，對這條項鏈本身談不上在意，可這會兒認真打量一番，卻從種種稚嫩之處，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這是你自己做的？”
江晚不看他。
溫忱肯定地得出結論，“這是你專門做出來送給我的。”
不知怎麽，一直以來郁結於心的那種煩悶，突然間消散了一點。
他唇間漾起笑意，把項鏈塞到江晚手上，示意江晚給他戴。
可江晚卻緊緊咬著唇，把項鏈用力握進手心，好像非但不準備給他戴，還想要收回去的樣子。
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贈送禮物的場合，溫忱心想，而且一旦收回去，以後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於是他將項鏈從江晚手裏一把搶回來，抓住兩邊的搭扣，笨拙又費力地，花了好一陣，才自己給自己戴上。
“怎麽樣？”溫忱輕輕撥弄了一下小狗，想看江晚的反應，可她嘴唇蒼白，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看戴著項鏈的他。
小狗躺在溫忱的胸口，因為吃不到骨頭，抱著胳膊獨自生悶氣。
就像此刻獨自戴上項鏈、沒有人關註的溫忱，在這樣昏暗又冷清的夜晚，好像也顯得有幾分可憐。
溫忱抿緊唇，掀開被子，爬上了床，從後面緊緊摟住了她，“那就睡覺。”
江晚掙紮了一會兒，卻沒能反抗得了溫忱的決心，最終扛不住身體的疲憊，還是躺在溫忱的胳膊上，漸漸沈入了夢鄉。
只記得在失去意識前，好像聽到溫忱小聲地喃喃：“如果你敢拋下我……如果你敢拋下我……”
＊
第二天一早，溫忱就出門買早餐，跟房東李阿姨打招呼，仿佛這場離開真的是場很體面的告別。
他回到屋裏，看到江晚悶悶地坐在沙發上，什麽也沒有準備，很像是在負隅頑抗。
不過沒關系，反正溫忱把什麽都準備好了，還帶上了他心愛的小雛菊。
到了出發的點，他就拉住江晚的胳膊，把她推進出租車，一路駛至港口。
距離檢票還有段時間，他先放下行李箱，抓住空隙，把江晚塞到空座上坐下。
她臉色看起來實在蒼白，他先前確實有點勉強她了。
“晚晚，你先在這坐一會兒，我去給你買點牛奶。”
走出幾步，他忽然被江晚叫住。
“溫忱。”
他立刻回過頭，“怎麽？”
江晚抓著座位，看著他好一會兒，什麽也沒說，又重新低下了頭。
她已經好一陣沒有主動叫過他了，這可能是個和好的征兆，溫忱心想。
“嗯，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溫忱表情仍舊十分鎮定，可買東西時卻忍不住裝了滿滿一大袋子，又去售票處咨詢能不能升艙。
等一切處理完，他重新回來。
大廳裏人來人往，可江晚所坐的位置，已經沒有人了。
他的行李箱規規矩矩擺在那裏，除此以外，還多了一個黑色背包和一個筆記本。
黑色背包裏有筆記本電腦、手機、錢包、溫忱的身份證……一系列屬於溫忱，但溫忱一整個夏天都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沈默著放下背包，又拿起了那個筆記本。
他很熟悉這個筆記本，江晚會用它來記賬，剛開始出院那天，江晚就是在這個筆記本上算出了溫忱的住院費用，並要求溫忱還款。
後來溫忱擁有了賺錢的能力，卻還得很吝嗇，每次都只還一點點。這筆欠款，應該還有很大一部分，以及很久很久讓溫忱去分期還款的時間。
可現在，那些數字卻被劃去，打了一個大大的勾，和背包一起被放置在這裏。
好像是兩清的意思。
溫忱得非常克制，才能不把筆記本當場撕碎。
電話當然打不通了，他沒有再理會催促登船的廣播，攔了輛出租，重新回到他們的出租屋，試圖假設，晚晚只是有點分離焦慮，所以重新回到了那個小屋。
可沒有。
晚晚走得幹幹凈凈，毫無留戀，只帶走了她自己、和那條小狗項鏈。
她跑了，拋棄他了，還趁他睡著，把小狗項鏈偷走了。
好像溫忱是什麽，很不值得收到那份禮物的人。
他站在空空蕩蕩的出租屋裏，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來。
他一只手裏還捧著他心愛的小雛菊，只垂頭看了一眼，就毫不留情把它丟進了垃圾桶，然後坐下來，掏出電腦，把宋離辰給他的U盤插進去。
如果，失憶後的溫忱真的是這麽不值得好好珍惜、可以被隨意處置的存在。
那麽，好吧。
U盤打開。
浩如煙海的信息量倒映進他的眼睛，喚起他潛意識裏所有遺忘的畫面，它們爭先恐後跑出來，大腦因為信息過載，針紮般疼起來，可他的目光卻仍舊停留在那些文字和圖片上。
如她所願。
他會把“溫忱”重新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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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測小雛菊是不是真的被丟了
以及，失憶後限定版純良小溫下線，溫學長登錄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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