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六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君無辭被困在陣法裏, 戒備地問道。

“那是自然。”魂道人揚天長笑“沒想到雲旭子還真沒騙老子。”

“雲旭子是誰？”君無辭。

魂道人上下掃了一眼君無辭，臉上明顯一幅看好戲的模樣，“罷了, 你這幅皮囊著實合老子的心意，老子也不不妨讓你做個明白鬼，你師妹跟了雲旭子。”

“……”君無辭瞇了瞇眼。

似乎是因為得償所願魂道人得意地說道：“不過你放心，你師妹那本天賦異稟, 老子自然會笑納的。”

魂道人說完，也不給君無辭說話的機會, 迫不及待地朝君無辭眉心鉆去。

也就是這時，君無辭動了。

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這一刻——奪舍的魂魄脫離肉身新舊軀殼交替的那一瞬, 這是奪舍術唯一的破綻。老者的魂魄已鉆進一半, 另一半還懸在體外, 像一條被門夾住了身子的蛇。君無辭的意識猛地收緊, 像一只握了太久的拳頭,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確不知道這個魂道人在算計他，但是他被追殺多年對任何人都不放心。

如果不讓對方相信自己已經完全上鉤，又怎麽能讓他毫無防備地將魂魄送入自己能觸及的範圍？君無辭的意識如一只巨大的手, 猛地合攏, 將魂道人已經鉆入他體內的那半魂魄攥住了。

老者慘叫一聲, 那聲音尖厲刺耳, 像金屬刮過骨頭。

“你……你早就知道了！”他的魂魄瘋狂地扭曲掙紮。

君無辭睜開眼。擡手一把攥住了老者殘留在體外的半截魂魄，靈力從掌心湧出，老者的那半魂魄徹底消散，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灰燼。

君無辭脫力般剛要閉眼打坐, 畢竟強行對抗讓他元氣大傷。

而也就是在他剛放松警惕時，門外出現了一個身影，穿著一身灰袍的身影，正微笑著看向他，笑容和煦，目光森冷。

“老夫說了，你就是為老夫量身打造的容器。”那人開口，是魂道人的聲音。

“你以為老夫沒有留後手？那具蒼老的軀殼早就該扔了，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容器。老夫等了百年，怎麽會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一具分身身上？”

君無辭想也沒想地催動法寶，用最快的速度朝遠處飛去。

只是他已足夠小心，卻萬萬沒想到魂道人竟然壓了修為，本體竟已是……煉虛期。

而他剛才強行對抗陣法，已是強弩之末，巨大的差距讓君無辭知道自己此時在劫難逃，他拿出芥子袋，最後看了一眼萬年寒冰棺，最後傾盡靈力將棺材和蓮花藏起來。

這是他的弱點，是他用命守護的弱點，卻也是……他的盔甲，讓他能在這條路上不會迷茫地走下去。

為了藏好它們，君無辭主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君無辭在魂道人手中很快失去了抵抗力，他倒在血泊中，連站起來都是奢望。

為了奪舍，魂道人準備得足夠充分。

只是……他卻低估了君無辭的意識。

即便有陣法加持，在短時內卻根本無法抹殺他的意識。

不過魂道人自然早已想到了這樣的結局，設下幻陣，讓他陷入最恐怖的夢魘裏，消耗君無辭的意志力，待到最虛弱時他才好占領這幅完美的身軀。

地牢裏，君無辭被帶著符文的鐵鏈死死束縛住四肢。鐵鏈從墻壁深處延伸出來，每一節鏈環上都刻著暗紅色的禁制紋路，微微發著幽暗的光，將他的靈力一並封印。

不只是四肢，就連脖頸都系著一根拇指粗細的鐵鏈，另一端固定在頭頂的橫梁上，迫使他微微仰著頭，喉結突出，像一只被拴住的困獸。

他垂著頭，帶血的發絲一縷一縷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有些已經幹涸凝固，將頭發粘連成一團一團的。

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上沾著血，鐵鏈簌簌，他渾身緊繃表情痛苦到近乎扭曲。

很明顯他陷入了夢魘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君無辭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可那些曾經的噩夢卻再次化作了無數尖銳的針，一遍遍穿透他的意識和身體。

他出生在萬銀星，那個以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的修真界的星球。父族是玄黃君氏，坐擁萬古傳承玄黃天骨，是開天辟地以來最強的戰鬥體質，覺醒者骨骼化為純金，萬法不侵。母親來自星月靈族，那個以先天修煉聖體聞名於世的古老族裔。星月靈脈天生親近天地法則，修煉速度是常人的百倍，萬中無一。

然而這兩族早已沒落。

因為一代又一代傳承的血脈已經越來越稀薄。連著好幾代出生的孩子，沒有一個能繼承玄黃天骨，也沒有一個能繼承星月靈脈。族中的長老們一個個老去，年輕一輩天賦平平，兩大世家靠著聯姻勉強維持著表面的榮光，內裏其實早已空了大半。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能繼承血脈的孩子降生，等那已經快要斷絕的天賦重新在這片土地上開花結果。

然後君無辭出生了。他的出生沒有天兆，沒有祥雲，沒有任何異象，他繼承了玄黃天骨，卻太過薄弱，薄到根本無法使用。

即便如此，父母對他很好。

他們給她取名君無辭，希望他面對強敵，不辭刀兵；面對險阻，不辭艱險；面對責任，不辭萬死。

父親會常常帶他出去玩，把他架在脖子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高高地坐在父親肩頭，那時候父親的肩很寬，父親的背很暖，像一座不會倒塌的山。

他靠著那座山，覺得什麽都不怕了。

母親對他也很好。會在他摔倒的時候第一個跑過來把他扶起來，會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會做他最喜歡吃的飯菜，在他生病時會日夜不休的照顧。

直到他的弟弟出生了。

他的弟弟一出生就繼承了母親的星月靈脈，這件事足以讓兩族震動，要知道已經足足五代沒有出過任何繼承者，所有人都以為星月靈脈已經斷絕了。

弟弟降生時，君府湧出紫金色的光輝，照亮了整座君府。滿府修士齊齊感應到那股古老而純凈的靈力波動——星月靈脈，覺醒於繈褓之中。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君家的老祖宗親自出關確認。他枯瘦的手指按在嬰兒額頭上，蒼老的面容劇烈顫抖，老淚縱橫：“星月靈脈……真是星月靈脈！五代了，整整五代沒有出過繼承者，老夫以為這條血脈已經斷絕了！”

所有人都說這是天意，是兩族的氣運。

從此以後，君無辭發現父親和母親對他再也沒有任何的耐心，和他多說一句話都好像是在浪費時間。

甚至有一次他生了重病，發熱三天，燒得整個人像一團火，仆從稟告了三四次，父母都沒有空來多看他一眼。因為弟弟那天剛好學會了一句完整的口訣。君無辭在偏屋裏燒得迷迷糊糊，嘴裏喊著“娘”，喊了一整夜，沒有人來看一眼。

五歲那年，弟弟貪玩，跑了出去。

那天君耀剛學會了一套新的身法，興奮得滿院子竄，趁侍女去端點心的間隙，一溜煙鉆進了後山密林。

君無辭找到他時一頭三階的黑風蟒從密林中竄出，渾身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片，一雙豎瞳死死盯著他們。

君耀嚇得摔倒在地，哇的一聲哭出來。

君無辭沖過去，一把拽起弟弟就往回跑。他五歲，比弟弟只大兩歲，兩條腿又細又短，可他跑得拼了命。石頭劃破了他的腳底板，荊棘刮爛了他的衣裳，他一概不知，只知道攥著弟弟的手不能松。

黑風蟒追了上來。

蟒尾橫掃，將他們卷倒在地。蟒身翻卷之間把君耀纏住了，鱗片收緊，弟弟的臉瞬間漲成紫色，哭都哭不出來。

君無辭撲了上去。

他撿起地上最尖的一塊石頭，瘋了似的砸向蟒身。一下，兩下，三下……那蟒蛇吃痛，蟒尾一甩把他抽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後背傳來骨頭斷裂的脆響。

他疼得差點死了過去，可看到弟弟，小小的人兒硬是又爬起來。

這一次他撲過去的時候，黑風蟒張開了巨口，毒牙對準了被纏住的君耀。君無辭來不及想，整個人擋在弟弟身前。

就在他以為必死無疑時，一道劍光破空而至。

父親到了。

緊接著是母親，她指尖凝聚著一輪彎月般的靈光，一擊便將黑風蟒斬為兩段。

劍氣與靈光炸開的瞬間，勁風席卷四野，將君無辭和弟弟君耀朝兩邊狠狠掀去，君無辭掙紮著擡起頭，看見父母沒有絲毫猶豫，直奔君耀落地的方向而去。

任由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鮮血。

父親一把抄起君耀，掌心貼在弟弟後背上渡入靈力，語氣又急又慌：“耀兒！傷著沒有？”

母親緊隨其後，蹲下來捧住君耀的臉左看右看，聲音都在發顫：“讓娘看看，讓娘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裏……”

君無辭趴在不遠處的地上，手撐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他張了張嘴，喉嚨裏擠出很小的聲音：“爹……娘……”

沒有人應他。

父親抱著君耀大步往回走時，母親輕聲細語的哄著。

君無辭趴在地上，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後來是下人發現了他，帶了回去。

好不容易包紮完傷口，他還沒躺下，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猛地推開，父親陰沈著臉站在門口，母親跟在後頭，懷裏抱著已經擦完藥、換了幹凈衣裳的君耀。

“君無辭。”父親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不大，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你弟弟今天差點死在蟒口之下，你知不知錯？”

君無辭楞住了。

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纏著布條的左手露在外面，血跡還沒幹透渾身痛到他忍不住顫抖，可他看著父親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心疼，沒有後怕，只有冷冰冰的質問。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他帶弟弟出去的，想說他是為了保護弟弟才被釘在樹上的，想說他差點就死了。

“讓你看著弟弟，你就是這麽看的？”母親也開口了，語氣沒有父親那麽冷，卻更讓君無辭覺得疼。她皺著眉，像在看一個不爭氣的東西，“你比他大，不知道後山有妖獸？他跑出去你不會拉住他？”

君無辭低下頭，看見自己纏著破布的左手正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洇出暗紅色的小花。

“我拉了。”他說。

“拉了？拉了還讓他跑進後山？”父親一步跨進屋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就是嫉妒你弟弟，故意不看好他，是不是？”

這一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君無辭的胸口。

他猛地擡起頭，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不是，他真的沒有，他拼了命去救弟弟，可父親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從明天起，你給我去祠堂面壁思過，不準吃飯。這是你該受的罰。”父親冷冷說完，轉身就走。

母親抱著弟弟跟上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君無辭以為她終於要說一句軟話了，哪怕只是一句“好好養傷”。

但母親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他滲血的左手，皺了皺眉，說了一句：“下次別這麽不小心，你弟弟要是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然後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那頭傳來母親哄弟弟的聲音：“耀兒不怕，娘已經罰過哥哥了……”

君無辭坐在黑暗裏，很久很久後他顫抖著，把那只受傷的左手慢慢舉到眼前，看著血跡浸透了布條，一滴一滴往下淌。

窗外起風了，吹得窗欞咿呀作響。

他輕輕把手放下來，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臉埋進去，在沒有人看見的黑暗中，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團。

他想，如果那個時候他死了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吧。

同年。

兩個專做修仙世家幼子的買賣的綁匪，將君無辭和君耀一起擄走，關在城郊一座廢棄的礦洞裏。礦洞深處陰暗潮濕，石壁上滲著冰冷的水珠，兩個孩子被靈力繩索縛住手腳，丟在碎石堆上。

天亮的時候，綁匪的傳訊符到了君府。

“兩個小崽子都在我們手裏。星月靈脈那個，值三萬上品靈石，外加一枚洗髓丹。另外一個……”符箓那頭傳來一聲嗤笑，“算添頭，一萬上品靈石。總共三千兩百萬，少一顆靈石，就等著收屍。”

這是綁匪開出的價碼。

但君家不可能短時間內拿得出四萬上品靈石。

君父在議事廳裏坐了一夜。君母抱著君耀的枕頭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綁匪的耐心耗盡了。第二道傳訊符飛來，語氣陰狠：“午時之前，見不到靈石和丹藥，先殺一個。你們選，留哪一個？”

議事廳裏鴉雀無聲。

良久，君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像在做一個決定自己親生兒子生死的選擇：“把府中靈石全部湊齊，再向月家借一些，只贖耀兒。至於小辭……”

“……隨他去吧。”

礦洞裏，綁匪收到了消息。

“君家只湊了贖一個人的錢。”年長的綁匪看著傳訊符，咧嘴笑了，“要星月靈脈那個，不要這個。”

他朝君無辭努了努嘴，像是在說一件多餘的東西。

君無辭靠在礦洞潮濕的石壁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被繩索勒紅的手腕。那上面還有砸蟒蛇時沒有恢覆的傷疤，粉色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沈默的蜈蚣。

弟弟被解開了繩索，綁匪粗魯地把他塞進一只麻袋裏。弟弟哭喊著“哥哥”，聲音從麻袋裏悶悶地傳出來，越來越遠。

礦洞的門合上了。

黑暗重新湧回來，比之前更濃更重更靜。

他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有哭。

不被愛的人，連被拿來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最後或許是看他太可憐，兩綁匪大發慈悲將他放了，而五歲的他走了整整五天五夜。

腳底磨穿，高燒不退，等他終於走到家門，卻見父母穿戴整齊，帶著弟弟出門赴宴，一家人言笑晏晏，無人發現他失蹤過。

君無辭蹲在陰影裏，許久後才出聲喚道“父親，母親……”

父母看到他，驚訝了一瞬。

那一瞬的神情讓君無辭以為父母對他終於有了一絲心疼，可最終卻只換來了母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小辭幸苦了，快讓李叔帶你進去洗漱。”

然後便轉身帶著弟弟赴宴去了。

君無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很久，李叔看不下去了，將他抱進懷裏：“大少爺，你終於回來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李叔。”過了很久，懷裏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腳疼。”

李叔低下頭，看見那雙被磨得全是鮮血的腳底，終於沒忍住，老淚縱橫。

這一年，君無辭依然五歲，寒冬時父母送他去了妖獸場。

“父親，母親，我不要留在這裏。”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妖獸，而是因為害怕被丟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丟下了，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麽疼。

母親蹲下來，帕子在他臉上擦了擦，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很久很久以前哄他睡覺時那樣：“小辭乖，只要你殺掉一千只妖獸，變得很厲害很厲害，我們就來接你回去。”

一千只。五歲的他甚至數不到一千。

父親也蹲下了，難得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他頭頂上。那只手很大很暖，君無辭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被父親摸頭是什麽時候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那些“恨”突然間潰不成軍。

“到時候我給小辭做最喜歡吃的……”母親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麽，然後彎起眼睛笑了，“桂花糕。小辭還記得嗎？娘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他當然記得。那是他三歲以前吃過的東西，金燦燦的，軟糯糯的，咬一口滿嘴都是桂花香。他以為母親早就忘了，沒想到她還記得。

君無辭撲進母親懷裏，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娘，我不要桂花糕，我只要你，你別丟下我，我害怕……”

母親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的手擡起來，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不容置疑地，一根一根掰開了他的手指。

“小辭乖，等你殺完一千只，變得很厲害，娘一定來接你。”她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溫柔得像一把裹了蜜的刀。

“真的……殺了一千只就可以嗎？”他問道。

其實五歲的君無辭已經懂了很多，他知道妖獸場是什麽地方——被送進來的孩子，十個裏活不出一個。

母親楞了一下，隨即彎下腰，用帕子輕輕按了按他眼角的淚，那動作很輕柔，輕柔得讓君無辭幾乎以為從前的母親回來

了。

“當然是真的，娘什麽時候騙過你？”她的聲音像泡軟的蜜餞，“小辭最乖了。”

“好！”小小的君無辭重重點了點頭。

鐵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君無辭從門縫裏看見父母並肩離去的背影，一次都沒有回頭。

接下來，便是至暗時刻。

小小的君無辭不記得自己多少次在夜裏疼醒，也不記得多少次在血泊中昏迷，更不記得自己骨頭被生生敲碎過多少次。

他只記得渾身的傷從未好過，還記得自己身上的肉被妖獸扯下去有多痛。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肋骨的紋路透過薄薄的皮膚清晰可見，像一排算盤珠子。他的臉小得只剩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亮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更像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幼獸。

他不會死。

不是因為他命大，是因為他不敢死。他怕自己死了，父母某一天真的來接他，看到一具屍體，嘆一口氣，轉身就走，連屍體都不會被帶走。

其實，君無辭隱約知道，即便他殺了一千只妖獸父母也可能並不會帶他走。

所以他恨自己。比恨父母更恨。

明明知道是假的，因為他們施舍的一點溫情而拼盡一切，像極一條被主人踹開又搖著尾巴爬回來的狗。

那時候他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後來才知道，因為見過母親為弟弟拼盡全力的樣子，他也見過父親為弟弟拼盡全力的樣子，五歲的他只想被堅定不移地被選擇，也能被人拼盡全力的保護，而不是永遠被丟下的那一個。

所以妖獸場裏，他每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想起母親那句“小辭乖”，想起父親那只按在頭頂的手。

那點可憐的溫情像一根細細的繩子，吊著他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當七歲那年，殺光了一千四百三十五只妖獸時，父母來接他了。

那一天他真的好開心，他以為他會吃到母親說的桂花糕，父親也會像像曾經那般抱著他摸摸他的頭，他以為一切都戶會好起來。

可回到家，什麽都沒有。

然後他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渾身被鎖鏈縛住，躺在陣法中央。

“娘親……父親……”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用盡力氣喊著，以為他們會突然出現來救他。

門被打開了，卻不是父母，而是李叔。

靈力鎖鏈斷開的那一刻，君無辭的身子一軟，幾乎癱倒。

李叔一把扶住他，粗糙的手掌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又急又啞：“大少爺……快走，不要再回來！”

君無辭卻一把抓住了李叔的袖子，那雙滿是傷痕的小臉上，竟還帶著焦灼：“李叔，娘親父親呢？他們是不是出事了？我要去救他們……”

話音未落，李叔兩眼一紅，渾濁的淚滾出眼眶，一滴一滴砸在君無辭的手背上。

“大少爺……”老人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死死掐住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你被他們送去妖獸場，是要用那些妖獸磨煉你的玄黃天骨，等天骨穩定，就要把天骨……抽出來，移植給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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