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一

逐月星, 天罡宗。

“宗主……”守燈弟子疾步沖進大殿，“君長老的長生燈……快要熄滅了！”

宗主陸嚴從打坐中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弟子手中捧著的長生燈上。燈焰蜷縮如豆, 暗金色的光芒在風中劇烈搖曳，像是隨時都會斷氣。

“君長老？”

宗主聽到這個名字還怔楞了一瞬，不過很快就想了起來。

君無辭！

這個名字可是讓宗主記憶深刻，小小元嬰就敢保證五十年內替他消滅赤炎門。

若是一般人他只當是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但一個小小元嬰就能領悟太上忘情道第四重，前途決計不可限量。只是此子不好掌控, 若是在此時救他於危難之際，那自然是欠下自己一個天大的恩情。

這筆投資值得做。

陸嚴站起身，寬大的道袍無風自動。

“傳令, 讓曲長老將九轉續命丹帶來。”

九轉續命丹, 那是天罡宗的鎮宗之寶, 一共三顆, 每一顆都足以把一個進閻王殿門口的人拉回人間。

跨星域飛行, 即便是化神修士也要耗費數日，很明顯君無辭等不了那麽長的時間。

所以陸嚴當機立斷召集長老，撕開虛空，將他傳送。

木羽星, 白衣壩。

周長老放開君無辭的手腕, 搖頭, 臉色悲戚地說道：“掌門師兄……月華他經脈盡短, 如今……已無力回天。”

此言一出，清虛道尊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師兄，月華已是元嬰修為，只要能找到合適的肉身, 他便能重生。”

“可合適的肉身有多難？而且所有一切都得從來！”

經脈盡斷是身體的毀滅，重來是靈魂的淩遲。

讓一個曾經是元嬰的天才，從煉氣開始，一步一步重新走過那條他曾經走過的路，他會從雲端跌落泥潭，從人人仰望的月華仙尊，變成一個連後輩都不如的需要重新開始的人。

也就是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股強大的威壓，雖然沒有殺意，但仍然讓眾人心神一凜。

不過很快，看到是陸嚴時，眾人都放下心來。

九轉續命丹入體的那一刻，君無辭周身驟然爆發出金色的光芒。

周長老嚴陣以待，以靈力一點點將他斷裂的經脈寸寸重接。

這是個極其漫長的過程，需要極其耗費精力。

直到，第七日深夜，君無辭的手指忽然動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還未聚焦，那張蒼白幹裂的嘴唇便開始翕動。

守在床邊的曲江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俯身去聽，才聽見那個沙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

“花遙……花遙在哪裏？”

曲江結結巴巴回覆道：“師尊……師娘她……她去了。”

君無辭的瞳孔狠狠顫了顫。

曲江垂下頭：“師尊，請你節哀順變。”

節哀順變。

花遙死了。

她為了救陸清宴，死在他的劍下。

是他……親手殺了她，是他……親手殺了他們的孩子。

這一瞬，君無辭疼得喉骨像是要被生生折斷，手指崩潰地攥住了胸口的衣料，像是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臟掏出來扔掉。

太疼了，他不想要這個東西。

花遙……

強烈的自我厭棄感如潮水般湧入君無辭的四肢百骸，他雙眼猩紅，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從唇邊滾落，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在月白色的布面上洇開。

“師……師尊……”曲江擡起頭，看見君無辭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

他見過師尊受傷，見過師尊流血，見過師尊渾身浴血依舊揮劍如虹。可他從未見過師尊這個樣子，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經脈，連活著都成了一種痛苦的折磨。

“師尊……”

曲江‘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說道“你重傷未愈，千萬要註意身體。”

好似無法承受，君無辭突然擡手，蓋住眼睛。

很快，他五指指縫濕潤，脖頸青筋暴突，喉頭滾動，分明痛苦至極，卻又極盡所能的壓抑隱忍。

就連崩潰都是無聲。

看著這樣的師尊，曲江鼻頭泛酸，所有的勸慰都卡在喉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幾息後，君無辭突然撐起手臂，不顧一切地坐起身。

曲江嚇了一跳：“師尊……你做什麽，弟子幫你。”

“她在哪裏？”君無辭盯著他，聲音嘶啞地問道。

曲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裏沒有淚，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靜。

他連忙說道：“師尊你放心，師娘被師祖安置在寒棺裏，還未下葬。”

寒棺？

君無辭睫毛顫了顫。

那麽冷的地方，她如何會喜歡。

他得陪她。

他毫不猶豫地把被子從身上扯開，動作粗暴得像是那床被子是擋住他去路的敵人。被子掀開的那一刻，冷空氣撲上他的身體，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衣襟敞開著，露出胸口和大片鎖骨，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筋和骨骼清晰可見。

曲江怔怔地看著這樣的師尊。

明明是那樣強悍的存在，越階殺人大戰天道都從未懼過，可此時卻脆弱到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明明一向註重儀表，可此時外面已是寒冬臘月，他甚至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就這般穿著單薄中衣要去找人。

“師尊等等……外面冷，弟子為你拿外袍。”曲江鼻頭泛酸，強忍淚意趕緊回頭去拿架子上的大氅。

君無辭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似的，朝前走了一步，右腳腳掌剛剛離地，膝蓋就猛彎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往地上栽去，還好曲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君無辭甚至只能靠在自己弟子的肩膀才能勉強站立。

他竟然虛弱至此……像個沒用的廢物。

君無辭咬著牙，死死攥著拳頭。

曲江快速地將大氅披在君無辭的身上，甕聲甕氣地說道：“師尊……弟子送你過去。”

君無辭再見花遙時，她正躺在冰棺裏，臉色如紙生機斷絕。

而她的心口位置，褐色的血洞觸目驚心。

一劍穿心，幹凈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君無辭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然後他猛地弓下了腰，再也忍不住地噴出一口鮮血。

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的血，讓他青筋從脖頸一直暴起到太陽穴。

“師尊！”曲江嚇得臉色煞白，本能地撲上前去，手還沒碰到師尊的手臂。

“出去！”君無辭猛地扭頭。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曲江，眼眶裏的赤紅色濃烈得像要滴下血來。那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的野獸，在驅逐任何膽敢靠近的活物。

曲江的腳釘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沒敢再說。他踉蹌著退後，退到門口，退出門檻，手顫抖著拉上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裏面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

“花遙……”

聲音帶著讓人不忍聽的痛意，曲江擦了擦濕潤的眼睛，顧不得喉頭堵塞的難受，連忙朝宗門大殿跑去。

師尊好不容易才被救回來，決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寒室裏，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花遙閉著眼，不會再與他說一個字，哪怕是……罵他。

他看著她交疊在小腹的雙手，一股怒意陡然逼喉。

她為那個半魔赴死時，她可曾有過哪怕一瞬間的猶豫？

君無辭死死攥著冰棺邊緣，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盤虬的樹根。

不過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像火焰燒過貧瘠的土地，什麽都沒剩下，只留下更深的空蕩蕩的冷。

緊攥冰棺的十指一根根松開，指節從青白緩緩恢覆，只餘掌心幾道深紅的勒痕。

他已經冷靜下來。

除了眼眶裏殘留著紅，他的臉上已然看不出和平時有什麽差別。

沒關系。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無論用什麽辦法，他都會救活她。

無論用什麽辦法，他都會救活她。

招魂、聚魄、逆輪回、改生死，修真界禁忌的術法，甚至那些被正道唾棄的邪道手段，他全不在乎。

花遙必須活著。

雖然明明她死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感知到她的魂魄。

但他不信花遙的魂魄會消失。

無論她的魂魄散落在這天地間任何一個角落，他都會一片一片地找回來，拼好。若這天地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他便劈開輪回，為她另辟一方天地。

“花遙……別怕，我會找到你的。”

他垂睫，擡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最終指尖卻微顫地收了回來。

他退後幾步，擡手結印。

靈力從他體內湧出的那一刻，他的臉色疼得驟變。

強行續接的經脈根本還沒恢覆。

只能調取稀薄的力量從他指尖滲出來，像一縷將滅的青煙，飄忽不定，隨時都會散。

不夠。

遠遠不夠。

君無辭沒有停，他劃破胸口，以血為媒，以命為引燃精血。這是自毀的法子，是修真界公認的禁忌，是他從前絕不會用的手段。

此刻他用得毫不猶豫。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必須得快點找到她。

他重新結印，十指翻飛，虛空中勾勒出一道道幽藍色的紋路。那些紋路緩慢地成形，像一朵正在綻開的藍色花，每一片花瓣都在燃燒著他的精血和壽元。

他的七竅又開始滲血，先是鼻子，然後是耳朵，然後是從眼角，他卻沒有停。

那朵藍色的花終於綻放到極致，光芒在虛空中炸開，整間石室都被染成了幽藍色。

墻壁上的霜花在藍光中泛出詭異的熒光，長明燈的火苗被那股力量沖擊得劇烈搖曳，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光芒如水銀瀉地向四周擴散，向天地間每一個角落蔓延，去尋她的魂魄，去捕捉她殘留在這世間最後一絲氣息。

光芒一寸一寸地遠去，穿過寒室的墻壁，穿過宗門的山門，穿過萬水千山。

然後，幽藍色的光芒開始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一盞一盞被依次吹滅的燈。

君無辭的心，一點一點地沈進了無底的深淵。

光芒徹底消散的那一刻，寒室恢覆了死一樣的寂靜。

他的瞳孔慢慢地放大了。

沒有回響，沒有指引，沒有任何方向。

什麽都沒有。

“不……不可能……怎麽會找不到？”

找不到魂魄，花遙就真的死了。

他已經走到了路的盡頭，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可他不信。

君無辭這個人，從來不信“沒有路”這三個字。沒有路，他就劈出一條路。一條不行，就再劈一條。劈到山窮水盡，劈到天地不容，劈到這世上所有的規則都在他面前跪下。

他還要找。

他一定要找到她。

“沒關系……沒關系……”他喃喃著，渾身浴血，像一個剛從修羅場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咬著牙，繼續破開自己的胸膛。

“夠了！”

一聲厲喝從寒室門口炸開，如驚雷貫耳。

與此同時，一股靈力如泰山壓頂般落下，精準地控制了君無辭近乎自殘的動作。

“你在做什麽？”清虛道尊閃身連忙扶住他，又怒又氣地說道“你現在這個狀態，再繼續下去會死！”

“師尊……”

君無辭一把握住清虛道尊的手臂。

那只手在不停地抖，從指尖到手腕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

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從哪裏流出來的，血糊了滿臉滿頸，順著下頜線往下淌，赤紅的血和慘白的臉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可那雙眼睛比血更紅。

“……師尊……你幫幫我……”君無辭望著面前的老者，血淚滿面，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我找不到花遙……你幫我找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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