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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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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

2039年,南城。許莞蕎五十四歲了。

她一個人住在翠屏苑。年年走了好幾年了,她一直沒有再養貓。不是不想,是養不動了。她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不想讓一只貓跟著她顛沛。每年春天她會在陽臺上種薄荷。薄荷很好養,不用怎麽管,自己就長得郁郁蔥蔥的。念念的墳早就平了,和周圍的土融在一起分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在那裏,每一年的新草都是從那裏長出來的。

謝知淮走了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她從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人,變成了一個五十四歲的中年女人。頭發白了,皺紋多了,走路也慢了。但她的記憶沒有老,她記得每件事——他站在講臺邊上的樣子,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誰也不看。他在天臺上說“我不想跟你分開”,風很大,他的耳朵是紅色的。他在大雨裏說“我喜歡你”,她哭得蹲在了地上。他在海邊撿起那顆貝殼,說“你把它放在耳邊,能聽到我的聲音”。

她走到陽臺上,蹲下來摸了摸薄荷的葉子。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有鳥在叫,啾啾啾的,不知道是什麽鳥。她忽然想起他最後那段錄音。她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在她心裏響起來——“許莞蕎,如果你聽到這個,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她睜開眼睛。陽光刺得她瞇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謝知淮,我聽到了。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謝念

謝念三十二歲了。她是許莞蕎和謝知淮的女兒——不是親生的。謝知淮走後第三年,許莞蕎從福利院領養了一個小女孩。五歲,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她看到許莞蕎的第一眼就笑了,伸出手要她抱。許莞蕎抱著她,她在懷裏叫了一聲“媽媽”。許莞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這個孩子沒有媽媽,她沒有孩子。她們都沒有。她們可以成為彼此的“有”。

她給女孩取名叫謝念。念念不忘的念。

謝念現在是一名醫生。神經內科。許莞蕎問她為什麽選這個科,她說“因為爸”。她沒有見過謝知淮,只在照片裏見過。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很深很黑,不愛笑。但她選了神經內科,研究他得過的病。也許是想離他近一點,也許是想替他走完他沒走完的路。

謝念每周五晚上來翠屏苑陪許莞蕎吃飯。她做飯,許莞蕎打下手。謝念的廚藝比她媽好多了,糖醋排骨做得像模像樣的。許莞蕎第一次吃的時候差點哭了,味道很像。不是一模一樣,但很像。那是她吃過的最好的糖醋排骨——從謝知淮第一次做成功那次之後,她就沒吃過那麽好吃的了。

“媽,你怎麽又哭了?”

“沒有,洋蔥熏的。”

“今天沒有洋蔥。”

許莞蕎擦擦眼淚。“辣眼睛。你放辣椒了。”

“沒放。”

“那就是鍋太熱了。”

謝念看著她,沒有拆穿。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許莞蕎碗裏。“媽,你多吃點。你最近又瘦了。”許莞蕎低頭看著碗裏的排骨,笑了一下。“好。”

海邊

每年夏天,許莞蕎都會去海邊。一個人。六月九日,高考結束的第二天。她和謝知淮去看海的那天。她坐火車到那個城市,走到那片沙灘。脫了鞋,光著腳踩在沙子上。沙子還是那麽細,那麽軟。海浪還是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沙灘,嘩,嘩,嘩。

她在沙灘上坐下來,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天和海連在一起,分不清界線。她想起他說的話——“海很大,看不到邊。大就不會覺得擠。”那時候他十七歲,還沒有生病,還沒有開始忘記。但他已經覺得這個世界很小了。小到只有他一個人。後來她來了,把那個很小的世界撐大了一點。現在他又不在了,她的世界也變小了。

但海還是那麽大。她看著那片海,覺得他就在那裏。在天和海相接的那條線上,在看得到但到不了的地方。她站起來往海裏走了幾步,水漫過腳踝。又走幾步,漫過小腿。再走幾步,漫過膝蓋。她停下來。

海水很涼。她站在那裏,看著遠方。

“謝知淮,我來了。每年都來。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你說‘以後每年高考完,我們都來看海’。你說‘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麽辦’。你說‘許莞蕎,我喜歡你’。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海浪打過來,打在她身上。裙子濕了。她沒有動。

她在海邊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上岸,穿上鞋,離開。她每年都來,每年都站到海水裏,每年都跟他說幾句話。她不知道他聽不聽得到,也許聽得到,也許聽不到。這不重要,她說了,就夠了。

她走的時候在沙灘上撿了一個貝殼,小小的,白色的,螺旋狀的。她把它放在口袋裏,和那顆舊的放在一起。兩顆了,一顆他送的,一顆她撿的。它們並排躺在她的抽屜裏,像兩個人。

記錄本

許莞蕎翻開了那本記錄本。從高二寫到現在。那些字跡從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又從工工整整變回歪歪扭扭。她老了,手不太穩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拿起筆,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今天是他走後的第三十年。我還在。年年不在了。念兒很好。我很好。你不要擔心。”

她合上本子。窗外天快黑了,她該做飯了。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系上圍裙。鍋裏的水燒開了,她把面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做面是他教她的。水開了下面,煮三分鐘,加涼水,再煮三分鐘。面軟了,撈出來過涼水。澆上西紅柿雞蛋鹵,綠的香菜,白的蒜末。她做了一輩子這個面,從十七歲做到五十四歲。他走了以後,她還在做。一個人吃,一碗,多的放冰箱明天熱一熱。

她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來。對面沒有人,但她放了一雙筷子。年年不在了,念兒不在,只有她。餐桌上放著他的照片,黑白的,年輕的時候。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謝知淮,我開動了。”

她低下頭吃面。面很燙,她吹了很久。吃著吃著眼淚掉進了碗裏。她沒有擦,就讓它們流著。鹹的面,和以前一樣。以前他在的時候面也是鹹的,但不是眼淚的味道。是湯鹹。今天沒有湯。今天是眼淚。

她吃完了那碗面,洗了碗,把筷子收好。他的那副放在原位,和他的照片並排擺著。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萬家燈火,她的那盞最暗。最小,在這個城市的角落裏孤零零地亮著。但這一盞燈下面有一個人,不,有兩個人。她和他的照片。他不是人,他是照片。但她在等他回來。他回不來了,她知道。但她還是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回來。

最後

那天晚上,許莞蕎做了一個夢。夢到謝知淮,年輕的,十七歲的。站在講臺邊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誰也不看。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謝知淮。”

他看著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光。

“許莞蕎。”

她笑了。“你還記得我。”

“記得。你是許莞蕎。文科三班。每天放學在教學樓門口等我。你笑的時候左邊有一個酒窩。你怕打雷。你穿紅色好看。”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在夢裏也哭,和醒著的時候一樣。他伸出手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很涼,和以前一樣。

“別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麽辦。”

“你不用怎麽辦。你在這裏就行。”

他看著她,笑了。笑起來很好看,和十七歲時一樣。

夢醒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躺了一會兒,起床。走到陽臺上,薄荷綠得發亮。她蹲下來,聞了聞薄荷的味道——涼涼的,清清的,像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許莞蕎,謝謝你。謝謝你記得我。”

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不客氣,謝知淮。”

“不客氣。”

“我會一直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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