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多年以後，許莞蕎老了。

她七十三歲了，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走路要拄拐杖。她一個人住在翠屏苑。年年早就走了，謝念結了婚，住在城市的另一邊，每周來看她一次。她說不用來，念兒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她說不放心什麽，我好好的。念兒看著她，沒有拆穿。

陽臺上的薄荷，她還在種。每年春天撒種子，夏天長一大盆，冬天枯了，第二年再種。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也許只是習慣了——從年輕時就種薄荷，種了一輩子，停不下來了。

那本記錄本已經很舊了。邊角翹得不成樣子，封面的顏色褪了，內頁有些地方被蟲蛀了，出現了小洞。但她還在寫。字歪歪扭扭的，手不太穩了，每一筆都要用很大的力氣。她寫——“今天謝念來了，帶了排骨。她做的糖醋排骨越來越像他做的了。我吃了兩塊。不是不想吃，是牙咬不動了。”

她寫——“陽臺上的薄荷長新葉子了。很綠。摘了一片泡水，很涼。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樣。”

她寫——“今天去了海邊。走不動了，沒有走到沙灘上，坐在路邊看了看。海還是那麽大，看不到邊。他沒有騙我。”

她寫——“謝知淮，你走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你的聲音了，但你的樣子我還記得。站在講臺邊上的樣子。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誰也不看。”

直到有一天，她翻到記錄本的最後一頁。空白，很久以前留的。她一直沒有寫，不知道該寫什麽。今天她知道了。她拿起筆，在那頁空白上寫了一行字——

“謝知淮，我來找你了。”

她合上本子。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薄荷在陽臺上沙沙地響，年年不在了，念兒不在，只有她。還有他——在照片裏，在貝殼裏，在錄音裏，在信裏。在她心裏。

她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也許是海的方向，也許是心裏。

“許莞蕎。”

她笑了。

“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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