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些沒寄出的信

關燈
那些沒寄出的信

整理謝知淮遺物的時候,許莞蕎在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裏發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裏面厚厚一沓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她拿出來,第一頁寫著日期——高二那年,九月。

她坐在書桌前,開始讀。

第一封

高二,九月

許莞蕎,我不知道你是誰。今天是我轉學第一天,老師讓我坐在最後一排,你坐在第三排靠窗。你回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但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很亮。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寫下這些字,也許是因為這個本子很空,也許是因為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那一眼。你是班長,你帶我去領教材。你說了一路,食堂、操場、運動會,我都聽了,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會。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你停下來問我“能不能給點反應”,我說“知道了”。你好像有點生氣,又好像沒有。許莞蕎。這三個字寫起來挺好看的。

這封信沒有落款,沒有“謝知淮”三個字。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打算寄出,也許沒有——收件人地址沒寫,郵票沒貼。他只是寫了,寫給自己看。

第二封

高二,十二月

今天月考成績出來了。你的數學68分。你把卷子揉成一團塞進抽屜裏,我看得到,你的手在抖。晚上回家我把你的卷子從抽屜裏拿出來看了,你不介意吧。你錯的地方我都會了,寫了筆記,明天放在你桌上。你不用謝我。我不是幫你,是你應該考得更好。你不是不會,是不敢。許莞蕎,相信自己。這句話我寫不出來,也說不出來。寫在這裏,你看不到,也沒關系。

許莞蕎把這封信讀了兩遍。她不知道他寫過這樣一封信,不知道他在給她數學筆記之前,先在一封信裏寫下了這些話。“你不是不會,是不敢。”——那本筆記最後一頁那行字,原來也在這封信裏出現過。他不是臨時起意,他在心裏練習了很多遍。

第三封

高三,四月

今天分科了,你在文科班,我在理科班。我們不在一個班了。天臺上的話我沒有忘,你也沒有忘,你不選理科,我不讓你選。這是對的。即使以後不在一個班,即使以後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是對的。你的未來比我重要。寫到這裏,覺得這句話不對。你是我未來的一部分,所以你的未來就是我的未來。許莞蕎,我們一起考同一個大學。這是約定,不是隨便說說的。我寫在這裏,不會忘。

這封信的落款寫了“謝知淮”,但又在上面劃掉了,改成“你的數學筆記”。他怕被人看到,也許他從來就沒打算讓任何人看到——包括她自己。

第四封

高三,六月

今天高考結束了。你考得好嗎?我考得還行。你發消息說在教學樓門口等我,我去了,你不在。後來你從雨裏跑過來,頭發濕了,裙子濕了,眼睛紅紅的。你說“謝知淮,我喜歡你”。你哭了我不知道怎麽辦,所以我說“嗯”。嗯不是不喜歡,是不會說。許莞蕎,我喜歡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不記得了。也許是第一次看到你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時候,也許是你說“理解比記憶重要”的時候,也許是你把早餐放在我桌上的時候。不記得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現在喜歡你,以後也會。

這封信很長,後面還有幾段,但被水漬暈開了,看不清了。許莞蕎看著那些模糊的字跡,想起那天確實下了很大的雨——也許就是雨水打濕的。他在信紙上寫“我喜歡你”的時候,是不是也和那天一樣,心跳很快?

第五封

大一,十月

許莞蕎,今天你坐過站了,蹲在超市門口等我。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在哭,看到我來了又笑了。你哭和笑的樣子我都記住了。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你的頭發蹭著我的脖子癢癢的,我沒有動。我希望這輛車一直開,永遠不要到站。寫這句話的時候我在宿舍,室友睡了,臺燈開著。我忽然覺得,我現在寫的這些東西,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也許不會。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你要知道——謝知淮這個人,從十七歲開始,就一直在想你。

信紙到這裏結束了。她翻到下一頁,是另一封信。

第六封

大一,十二月

今天你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是騙你的。我怕,怕忘記你,怕不記得你。怕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你是誰。所以我把你寫在本子上,每天看。許莞蕎,文科三班,每天放學在教學樓門口等你。你笑的時候左邊有一個酒窩。你怕打雷。你穿紅色好看。你做的面好吃。你餵的念念很乖。你哭的時候會先吸鼻子。你說“沒關系”的時候其實很難過。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我把這些都寫下來,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要拿給我看。我不要忘記你。

這封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一定要重新介紹自己。然後我就會重新愛上你。”

許莞蕎看著這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他在筆記最後一頁寫過這句話,在錄音筆裏錄過這句話,在這封信裏也寫過。他寫了很多遍,好像怕一次不夠。

第七封

大二,三月

許莞蕎,今天我第一次忘記你的名字。五秒鐘。我想起來了,想起你叫許莞蕎,想起你是文科三班的,想起你每天放學在教學樓門口等我。五秒鐘很短,但我覺得很長。長到像過了一輩子。那五秒鐘裏我不認識你,你是一個陌生人。但你的眼睛紅了,你好像認識我。我不想讓你哭,所以我想——她是誰,我一定要想起來。想起來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幸運。我的腦子在忘記你,但我自己把你記起來了。許莞蕎,這是不是說明,你在我心裏比我的腦子更深。

這封信的落款寫了日期,十二月十二日,他第一次忘記她的那天。

最後一封

大三,六月

許莞蕎,這也許是我寫的最後一封信了。不是沒有話說了,是寫不動了。手不太穩了,寫字很累。但有些話我想在還能寫的時候寫下來。謝謝你,從十七歲到二十三歲,你陪了我六年。這六年裏你哭了很多次,都是為了我。你本來不愛哭的,是我讓你變了。對不起。也謝謝你。謝謝你在我忘記你的時候重新介紹自己,謝謝你在我不能走路的時候推著我,謝謝你在我不能吃飯的時候餵我,謝謝你在我快要死的時候說“不要怕”。許莞蕎,你不要怕。我走了以後,你也要好好過。和年年在一起。穿紅色。記得去海邊。

還有,謝謝你記得我。這六個字我想親口對你說,但說一次不夠。說多少次都不夠。

落款:謝知淮。日期是今年,五月,他離世前的兩個月。

信紙的末尾還有一行很小的字,擠在頁腳,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沒有生病,我們會怎樣。也許我們會一起畢業,一起工作,一起養念念,一起變老。你會穿一輩子紅色給我看。但人生沒有如果。許莞蕎,我不後悔。即使知道結局,我還是會選擇遇見你。”

許莞蕎把最後一封信讀完,合上信封,抱在懷裏。抽屜裏還有別的——那支鋼筆寫著“理解比記憶重要”的那支。她把它拿起來,放在信封上面。

謝知淮,你的信我都收到了。一封一封,每一封。你寫的時候不知道我會看到,但我看到了。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看到了。它們和你寫在本子上的、錄在錄音筆裏的、刻在貝殼裏的一樣,都是一句話——許莞蕎,我在乎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