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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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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又來了

二月過完的時候,南城開始回暖了。不是一下子暖起來的,是一點一點地,像有人在慢慢擰開一個熱水龍頭。路邊的樹冒了新芽,嫩綠色的,薄薄的,陽光照在上面,幾乎是透明的。薄荷也冒了新葉子,從老根旁邊鉆出來,嫩嫩的,綠綠的,風一吹就輕輕搖。

許莞蕎蹲在薄荷旁邊,看著那些新葉子。念念的墳在薄荷旁邊,土堆上的青草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軟軟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草,像在摸念念的毛。它走了快一年了,她還是很想它。不是每時每刻都想,是那種在某個瞬間忽然湧上來的想——看到年年趴在他腿上的時候,看到薄荷長新葉子的時候,看到謝知淮伸手去摸床尾卻發現空著的時候。那些瞬間很短,很短很短,但每一個都讓她心裏疼一下。

三月中旬,謝知淮的情況更差了。他已經不太能走路了,從臥室到客廳,要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地挪,走幾步就要歇一下。許莞蕎給他買了一把輪椅,不是要他坐,是怕他萬一走不動了可以推他。輪椅放在門口,他沒有坐過,她也沒有推過。兩個人都假裝那把輪椅不存在,好像不看它,它就真的不存在。

但他還是坐上了。三月底的一個傍晚,他想去陽臺看薄荷。從客廳到陽臺只有幾步路,但他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腿在發抖,身體靠著墻慢慢往下滑。許莞蕎從廚房沖出來扶住他,把他扶到輪椅上坐下。他坐在輪椅上的那一刻,她沒有看他。她不敢看,她怕看到他眼睛裏的東西——那種“我真的不行了”的東西。

她推著他走到陽臺。薄荷在夕陽裏綠得發亮,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念念的墳上,青草在輕輕搖動。年年從屋裏跑出來,跳上他的膝蓋,開始呼嚕。他看著薄荷,看著念念的墳,看著膝蓋上的年年。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金黃金黃的。

“許莞蕎。”

“嗯。”

“春天來了。”

“嗯。”

“薄荷長新葉子了。念念的墳上有草。年年胖了。”

她蹲下來,把臉靠在他的膝蓋上,年年伸出爪子按了按她的頭發。

“謝知淮,你還記得念念剛來的時候嗎?”

“記得。好小。比我的手還小。”

“你現在想它嗎?”

“想。但它在雲上看著我們,它看到你好好的,它就高興。”

“我好好的。你呢?你好好的嗎?”

他沒有回答。年年在他腿上呼嚕著,他的手指在年年的背上慢慢地摸。

“我好好的。”他說。

許莞蕎把臉埋進他的膝蓋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沒有騙她——他說“好好的”,不是因為真的好,是因為他不想讓她擔心。他的“好好的”就是“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能看春天,看薄荷,看年年。活著就能陪她。這就是他全部的願望——活著。陪她。

四月,天氣更暖了。許莞蕎開始每天推謝知淮出去散步。小區花園裏的花開了,粉的、白的、紅的,一樹一樹的,風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年年不愛出門,抱出去就掙紮,跑回家。它是一只宅貓,和念念不一樣,念念喜歡窗臺,喜歡看鳥,但不喜歡出去。年年也不喜歡出去。

“它像你。”許莞蕎對謝知淮說。

“哪裏像?”

“都不愛出門。都安靜。都喜歡一個人待著。”

他想了想。“那你也像念念。”

“我哪裏像?”

“念念喜歡吃你做的飯。”

許莞蕎笑了。這句話她可以記一輩子——她做的飯,念念喜歡吃。念念已經不在了,但這句話還在。他會記得多久?也許很久,也許明天就忘了。但她會記得。她會一直記得他說過。

四月末的一個下午,許莞蕎在整理錄音筆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她沒聽過的文件。日期是最近的,前幾天。他什麽時候錄的?她不知道。她戴著耳機點開,聽到他的聲音——很慢,很輕,每一個字之間都有很長的停頓。

“許莞蕎。如果你聽到這個,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她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不在了的意思是我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像念念一樣。你不要來找我,你找不到的。你就在家,和年年在一起。年年會替我和念念陪你。你好好吃飯,不要瘦了。你本來就不胖,再瘦就不好看了。你穿紅色好看,多穿紅色。不要哭了,你哭了我不知道怎麽辦。我不在了,沒有人幫你擦眼淚了。你自己擦。”

耳機裏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許莞蕎。謝謝你。謝謝你記得我。”

錄音到這裏就結束了。

許莞蕎蹲在書桌前,把那段錄音又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一遍一遍地聽。每一遍都哭,每一遍都聽到最後。他一共說了多少個字她數了,每一個都記住了。他錄這段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一定很慢。他會先把想說的話在腦子裏過一遍,再用錄音筆錄下來。他錄了好幾遍吧,可能錄了很多遍才錄出這一版他覺得可以的。流利的,沒有卡頓的,每個字都清楚的。

他不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麽長的話了。這段話他用了他全部的力氣。全部的力氣,留給了她——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到來的“不在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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