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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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日子

五月,南城進入了初夏。天氣開始熱了,但不是很熱,早晚還有涼意,中午太陽好的時候穿一件長袖就夠了。許莞蕎每天上午推謝知淮出去散步,小區花園裏的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紅的,一樹一樹的,風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年年不愛出門,但喜歡趴在窗臺上看他們走遠,尾巴一搖一搖的,像在說:早點回來。

謝知淮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最近瘦了很多,手腕細得讓人心疼,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許莞蕎給他買了一頂帽子,淺灰色的,他戴著很好看。但他不常戴,說戴著不舒服。她就不勉強了,給他塗防曬霜。他乖乖讓她塗,仰起臉閉著眼睛,像一個在聽媽媽話的小孩。

“謝知淮。”

“嗯。”

“你看那棵樹,開花了。”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棵不知道什麽樹,滿樹的白花,密密麻麻的,像落了一層雪。

“好看。”他說。

“你喜歡嗎?”

“喜歡。”

“明天還來看。”

“好。”

他們每天都說“明天還來”,但許莞蕎知道,每一個“明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個。不是悲觀,是事實。他的身體在一天一天地變差,她能感覺到。他的力氣越來越小,以前還能自己扶著扶手從輪椅挪到床上,現在不行了,要她抱。她很瘦,力氣也不大,但每次都能把他抱起來。人在需要的時候,會發現自己比想象的有力。

五月中的一天,許莞蕎在給謝知淮讀那本記錄本。他已經很久沒有自己看這本子了,眼睛不太好,字太小看不清。她讀給他聽,每天讀一點。從第一頁開始,慢慢往後讀。

“十二月十二日,早晨,理科三班教室。他問我叫什麽名字。持續約五秒。他想起了數學筆記。他說:對不起。”

謝知淮聽著,眼睛閉著。

“許莞蕎。”

“嗯。”

“對不起。”

她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為什麽說對不起?”

“讓你哭了那麽多次。”

她低下頭看著本子上的字,眼淚滴在紙面上。她沒有擦,就讓它們滴著。她給他讀了那麽多頁,每一頁都有眼淚。那些眼淚不是難過,是心疼,是感激,是慶幸。慶幸認識他,慶幸他選了她,慶幸那麽多年的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他還在,她還在。

五月底的一個傍晚,許莞蕎推謝知淮在小區花園裏散步。夕陽把天邊燒成了橘紅色,花在暮色裏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色塊。風很輕,吹在臉上很舒服。

“許莞蕎。”

“嗯。”

“你還記得海邊嗎?”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記得。高考結束第二天,我們一起去看海。你撿了一個貝殼送給我,在上面寫了字——許莞蕎,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名字。”

他沈默了一會兒。“我不記得了。”

“沒關系。我記得。你想聽嗎?我給你講。”

她開始講,從高二第一次見面開始。她講得很慢,講到他們在天臺上的那個下午,風很大,他說“我不想跟你分開”。講到雨中他說的“我喜歡你”,她哭得蹲在了地上。講到海邊的日出,他給她買的QQ糖。她講了很多很多,那些照片、那些紙條、那些錄音、那些本子、那些她記了一輩子的事情。她全部講了出來,一樣一樣地,像在清點他們一起走過的歲月。

她講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他們身上。風吹過來,帶著花的香味和初夏的暖意。謝知淮一直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講出來了,那些故事從她的心裏流出來,在晚風裏飄散。他聽不到也沒關系,風會替他聽到。

六月,謝知淮開始不太說話了。不是因為不想說,是說不出,他的喉嚨好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發出的聲音很含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許莞蕎趴在他嘴邊才能聽清。

“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一會兒?”他點頭。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搖頭。

“想吃點什麽嗎?”他搖頭。

許莞蕎把他的輪椅推到窗邊讓陽光照在他身上。年年從屋裏跑出來跳上他的膝蓋。他慢慢擡起手放在年年的背上,摸了一下,又一下,動作很輕很慢。年年發出細細的呼嚕聲,把腦袋埋進他的臂彎裏。

那天下午的記錄本上,許莞蕎寫了一行字。“六月三日,他今天說了五個字——‘許莞蕎’‘嗯’‘好’。他說‘許莞蕎’的時候很清楚。”

六月十五號,謝知淮在睡夢中叫了一聲“媽”。不是那種大聲的叫,是很小很小的聲音,像在夢裏喊一個人。許莞蕎握著他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想媽媽了,媽媽走了那麽多年,他想她了。在自己也快要走的時候,最想見的人,是媽媽。他小時候媽媽生病慢慢忘記了他,後來媽媽走了。現在他也生病了,也慢慢忘記了。他要去找媽媽了,告訴她——媽,我沒有忘。我記得你。你走的那天我在學校,沒有去醫院,對不起。媽,我好想你。

許莞蕎趴在他床邊哭了好久。她哭的不是他要走了,是他一個人扛了那麽多年。從媽媽生病開始,他就一個人了。一個人害怕,一個人看那些書,一個人面對自己的病。後來她來了,但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的。他一個人扛了很久,在最難的時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她無法想象的那些日子——他一個人。

她哭夠了之後擦幹眼淚,在記錄本上又寫了一行字。“他叫媽媽了。他很快就能見到她了。她會認出他嗎?他瘦了那麽多,頭發也白了。但她一定認得出。那是她的兒子。不管變成什麽樣,媽媽都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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