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

關燈
日常

年年來了之後,家裏的聲音變多了。不是那種嘈雜的吵,是那種活著的、有溫度的、讓人安心的聲音——年年在屋裏跑來跑去,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它扒拉貓砂盆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它趴在窗臺上看鳥時喉嚨裏發出那種急促的、像小馬達一樣的叫聲;它餓了的時候蹲在廚房門口喵喵叫,一聲接一聲,不把你叫過去不罷休。

這些聲音,以前有過,後來沒了,現在又有了。許莞蕎每天早上被年年叫醒,它蹲在床頭櫃上,用爪子拍她的臉。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張圓圓的橘色的臉,兩只圓圓的綠色的眼睛,“喵”。她在被窩裏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年年從床頭櫃跳下來,跑到謝知淮那邊,如法炮制地開始拍他的臉。

謝知淮醒得比她慢,眼睛還沒睜開手就已經擡起來了,準確地落在年年的頭上,開始摸。年年發出滿意的呼嚕聲,在他枕頭邊蜷下來,等他的眼睛徹底睜開。

“年年早。”他說,聲音沙啞。

年年喵了一聲,好像在說:早什麽早,都該吃飯了,你們人類怎麽這麽能睡。

謝知淮在年年的呼嚕聲中慢慢坐起來,靠著床頭,半閉著眼睛,手還在摸它的頭。許莞蕎看著他,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他的頭發上。他的頭發已經有些白了,三十歲不到的人,鬢角已經白了一片。她不知道那些白頭發是什麽時候長出來的,也許是念念走的那段時間,也許是更早,在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的時候,一點一點地,白了。

每天的生活從年年的叫聲開始,年年要吃早飯,許莞蕎起床給它開罐頭,謝知淮疊被子。三件事同時進行,流水線一樣,誰都不會忘。這就是日常。不需要本子,不需要錄音筆,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年年提醒他們。

年年來家裏的第三周,謝知淮開始教年年“坐下”。不是真的要教它學會什麽,是他想跟它說話。他坐在沙發上,年年趴在他腿上,他拿著一個凍幹放在年年的鼻子前面。

“年年,坐下。”

年年坐下了。不是因為它聽懂了,是因為它本來就坐著,凍幹在眼前,它不想動。

“好貓。”他把凍幹餵給年年,年年嚼了兩口咽了,然後繼續趴在他腿上,等著下一個。他把手伸進口袋又拿出一個凍幹,“年年,坐下。”年年還是坐著,它根本沒有站起來過。

許莞蕎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笑了。“它一直坐著,你不用每次都說。”

謝知淮沒有理她,繼續拿著凍幹對著年年。“年年,坐下。”

年年這次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把腦袋埋進他的臂彎裏,凍幹也不吃了。

謝知淮低下頭看著年年。“它不聽我的話。”

“它聽。它只是不想學了。”

他想了想,“那我也不教了。”

許莞蕎笑了。這一人一貓,一個不想學了,一個也不教了,真是天生一對。

九月末的一個下午,許莞蕎在看一篇文章。雜志上的一篇散文,寫一對老夫妻的故事——老先生得了阿爾茨海默癥,慢慢忘記了所有事情,不認識妻子,不認識子女,不認識自己。但他的妻子每天去看他,給他讀報紙,跟他說話。他不認識她,但他聽到她的聲音會安靜下來。

文章的最後一段寫著:“他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但我還在。我還是他的妻子,他還是我的丈夫。疾病可以奪走記憶,但奪不走身份。我是他的妻子,這個事實不需要他記得。”

許莞蕎看完之後,把雜志放下拿起手機,翻到相冊裏那本叫“我們”的相冊。裏面的照片從高二到現在,橫跨了好多年。她把文章轉發給媽媽,配了一行字:“媽,我看到一篇文章,覺得寫得很好。”媽媽很快回了:“你也要這樣嗎?”許莞蕎看著媽媽的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嗯。”

媽媽回了一朵花。沒有留言,只有一朵花。大概是想說的話太多,說不完,就送一朵花吧。許莞蕎把那朵花截圖了,也存進了“我們”的相冊。

九月末,謝知淮開始忘記一些新的東西。不是遺忘,是混淆——他把年前的事記成了去年,把去年的事記成了昨天,把念念的事記成了年年。他開始說“念念今天吃了罐頭”,許莞蕎楞了一下,然後說“是年年”。他重覆了一遍“是年年”,然後沈默了一會兒。

“我搞錯了。”

“沒關系,年年和念念,發音很像。”

“不一樣。念念是念念,年年是年年。一個灰的一個橘的,一個走了,一個還在。我不應該搞錯。”

許莞蕎看著他,想說“你生病了,搞錯很正常”,但這句話太殘忍了。它在說“你是病人,所以你可以犯錯”。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病人,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是謝知淮,他還是謝知淮。不管是記得還是不記得,搞錯還是不搞錯,他都是謝知淮,從來沒有變過。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沒關系,我幫你記著。念念是念念,年年是年年。一個灰的,一個橘的。一個走了,一個還在。我都幫你記著。”

十月,國慶節。媽媽來南城看他們了,這次不是她一個人來的,帶著大包小包,有家裏做的臘肉、香腸、幹豆角,還有給年年買的貓玩具。年年不怕生了,看到陌生人沒有躲。它走到媽媽腳邊聞了聞,然後開始蹭。媽媽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這是年年?”“嗯。年年。”“念念年年,年年念念,好名字。”媽媽的聲音有點啞。她沒有說“念念走了”,沒有說“你們又養了一只”,她只說了“好名字”。

許莞蕎看著媽媽蹲在地上摸年年的背影,想起去年媽媽來的時候,念念還在。那時候念念已經不怎麽動了,趴在他腿上。媽媽來了,它擡起頭看了看,又把腦袋埋進他的臂彎裏。媽媽沒有摸到念念,因為念念不讓她摸。今天她摸到年年了,它的毛比念念長一些,軟一些,顏色也不同。但摸起來的感覺應該差不多——都是軟的,暖的,活生生的。她看著年年在媽媽手底下發出呼嚕聲,忽然覺得媽媽的眼淚不是因為念念,是因為年年。年年讓她想起了念念,念念已經不在了,但年年來了。日子還在繼續。

媽媽在翠屏苑住了三天。這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偷偷觀察,她直接就融入了他們的生活——早上被年年叫醒,給年年開罐頭,中午和謝知淮一起做飯,許莞蕎搟皮他包,她在一旁看著搟得亂七八糟的皮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是不會搟皮?”

媽媽走的那天,許莞蕎送她去火車站,媽媽在檢票口停下來。“你瘦了,多吃點。”“吃了。”“那他呢?他吃了嗎?”“吃了。”“你們倆都要好好的。”

許莞蕎點了頭。媽媽轉身走進了檢票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那個文章裏寫的——他說得對,身份不需要對方記得。你永遠是他的妻子,他永遠是你的丈夫。不管他記不記得,這都是真的。”

許莞蕎站在檢票口外面,看著媽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媽媽穿著那件墨綠色風衣,頭發卷著,拎著那個舊舊的旅行袋,背挺得直直的。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媽媽也是這樣送她上學的。站在校門口看著她走進去,說“好好上課”。她走進校門沒有回頭,她知道媽媽在後面看著。今天媽媽走進檢票口也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媽媽在路上哭了。因為她也是。所有的母親和女兒大概都是這樣——不回頭,但都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