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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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

六月,南城進入了梅雨季。雨不大,但下個不停,淅淅瀝瀝的,像有人在天空開了很小的水龍頭,關不緊。空氣裏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幹,墻壁上滲出水珠,陽臺上的薄荷葉子濕漉漉的,綠得發亮。

許莞蕎不喜歡梅雨季。不是因為潮濕,是因為謝知淮在梅雨季會變得更沈默。下雨天他不出門,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一看就是大半天。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也許在看雨,也許在看念念的墳,也許什麽都沒看。她不問,問了他也不會說。她只是在他旁邊坐著,陪他看雨。

六月六號那天,許莞蕎在整理抽屜的時候翻出了那個貝殼。白色的,螺旋狀的,表面有細細的紋路,內圈刻著一行很小的字——“許莞蕎,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看這個貝殼了,把它放在抽屜最深處,和那些紅本本、舊照片、念念的玩具老鼠放在一起。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把它翻了出來。

她拿著貝殼走到客廳。謝知淮坐在沙發上看窗外的雨。

“謝知淮,你還記得這個嗎?”

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貝殼。”

“嗯,貝殼。你還記得是怎麽來的嗎?”

他看著貝殼內圈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我寫的?”

“嗯。你寫的。”

“我不記得了。”

許莞蕎在他旁邊坐下。“在海邊,高考結束第二天,我們一起去看海。你在沙灘上撿了這個貝殼,在上面寫了這行字,然後送給我。你說‘我不在的時候,你把它放在耳邊,能聽到我的聲音’。我聽了,聽到了你的聲音。你說的是——許莞蕎,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名字。”

謝知淮聽著她說完,把貝殼放在耳朵邊,停了一會兒。“我聽到了。”

“聽到什麽?”

“海的聲音。”

許莞蕎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他不知道,他不會知道了。他以為自己聽到的是海的聲音,那是海浪、是風、是貝殼本身的共鳴。不是他的聲音。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但他曾經在裏面放過一句話,那句話還在。她聽到了,她會永遠記得。

六月中旬,謝知淮的身體開始出現新的問題。不是記憶,是身體本身。他開始走路不穩,有時候會突然晃一下,要扶著墻才能站住。許莞蕎帶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可能是神經系統受到了影響,這個病不僅僅是攻擊記憶,最終會影響所有的身體機能。他說得很委婉,但許莞蕎聽懂了——他在變差,不是只忘事,是整個身體都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關閉。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謝知淮走得很慢。許莞蕎走在他旁邊,隨時準備扶他。

“謝知淮。”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騙人。”

他沈默了一瞬。“有一點。”

許莞蕎的心被揪了一下。他說“有一點”,這是他能說出的最大的真話了。他不會說“我很累”,不會說“我撐不住了”,不會說“我害怕”。他只會說“有一點”。有一點累,有一點怕,有一點不好。但她聽懂了,那一點就是全部。

六月下旬的一個傍晚,他們在家裏吃晚飯。兩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許莞蕎做了糖醋排骨,她學了很久,做了很多次,終於做得像樣了。雖然不是他做的那種味道,但他每次都說好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謝知淮忽然放下筷子。

“許莞蕎。”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怎麽辦?”

許莞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他的眼睛不平靜,那裏面有她很少看到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擔心。他擔心她,擔心她一個人怎麽辦。

“你不會不在。”她說。

“萬一呢?”

“沒有萬一。”

“許莞蕎——”他的語氣加重了一些。

她打斷了他。“謝知淮,你聽我說。你不會不在。你會一直在我心裏。你住在這裏,”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臟位置,“不會走。你趕都趕不走。”

他看著她,沈默了很久。“那如果我忘了你呢?”他問,“我忘了你,你還在我心裏嗎?”

“在。”許莞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忘了,我還在。你忘了我的名字,我還在。你忘了我是誰,我還在。你忘了所有事情,我還是在。我在你心裏,不是因為你記得我。是因為我在那裏。我一直都在。”

謝知淮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許莞蕎看著他,雨還在窗外下著,她忽然想起了一首詩——從前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她和他這一生不算長,但他們愛得很慢,慢到每一個瞬間都可以記住一輩子。

六月二十八號,謝知淮的生日。

許莞蕎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了。她去買了一個蛋糕,不大,夠兩個人吃。蛋糕上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下面是他的名字。她不會做蛋糕,但她會做長壽面。她學了很久,失敗了很多次,面條不是太粗就是太細,不是斷了就是粘在一起。但她終於做出了像樣的——細長的,不斷,煮出來滑滑的,很好吃。

生日那天,她把蛋糕擺在茶幾上,插上蠟燭,點燃。

“許莞蕎。”

“嗯。”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給我過生日?”

許莞蕎楞了一下。她記得,高二那年,她做了手工餅幹給他,他說“幼稚”,然後全吃完了,盒子也留著。但他不記得了。他怎麽可能記得?

“你在說什麽?”她問。

“高二,你給我做了餅幹。你說‘生日快樂’。我說‘幼稚’。但還是全吃了。”

許莞蕎張大了嘴。“你記得?”

“記得。”

“你怎麽記得?”

“因為是你做的。”

許莞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還記得,她以為他忘了的事情他記得。那些她以為已經消失的記憶,原來還在,藏在他腦子最深最深的地方,藏在所有混亂和空白的下面。她以為不見了,其實沒有。它們只是睡著了,等一個合適的時候醒過來。今天就是那個合適的時候。

“許莞蕎,你別哭。今天是我生日。”

“我沒哭。”她吸了吸鼻子,“是蠟燭熏的。”

他看著她,沒有拆穿。

“許莞蕎。”

“嗯。”

“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我沒記。是本子記的。”

“本子也是你寫的。”

許莞蕎低下頭,把蠟燭吹滅了,然後切了一塊蛋糕遞給他。他接過去吃了一口,奶油沾在了嘴角。她伸手幫他擦掉。

“好吃嗎?”她問。

“好吃。”

許莞蕎笑了,也切了一塊自己吃。蛋糕很甜,奶油很香。她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也許是高興,也許是難過,也許只是太愛這個人了,愛到她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只能用眼淚。眼淚是最誠實的語言,它不會說謊,它只會說——我在乎。

那天晚上睡覺前,許莞蕎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六月二十八日,謝知淮的生日。他記得高二我給他做過餅幹。他說‘因為是你做的’。他還記得。他沒有忘幹凈。他一直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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