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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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南城的夏天終於來了。梅雨季過去之後，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熱得不像話，空氣又濕又黏，像一塊濕透的毛巾捂在臉上。許莞蕎不喜歡夏天——太熱，念念還在的時候怕熱，她也怕念念熱。現在念念不在了，她還是怕熱，只是怕的東西變了。她怕謝知淮熱，怕他中暑，怕他脫水，怕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忘了開空調。每天早上出門前，她會把空調設置好，溫度二十六度，定時八小時。晚上回來的時候，空調還是開著的。他在家，沒有出門，空調一直開著，電費很高，但她不在乎。
謝知淮現在的行動更慢了。不是那種故意慢，是真的慢了——走路慢，從沙發走到廚房，以前用二十秒，現在要用一倍甚至更多的時間。他吃飯慢，一口一口地嚼，一碗飯能吃快一個小時。他說話也慢，每個詞之間都有停頓，好像在努力從一堆亂碼裏找到正確的那個詞。
許莞蕎不催他。她學會了等待，等他走完那幾步路，等他吃完那碗飯，等他說完那句話。她的耐心是被他練出來的，從高二到現在，從他還不需要她等的時候開始，她就在練習了。練習等他說“好”，等他來送她回家，等他在病房裏醒來。她等了那麽多年，已經成了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她不急，因為她知道，他在用他所有的力氣，走向她。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吃過晚飯後，許莞蕎和謝知淮坐在陽臺上乘涼。太陽下山了，天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餘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水泥地的味道。薄荷長得很茂盛，葉子擠擠挨挨的，風一吹就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念念的墳在薄荷旁邊，土堆上的青草又長高了一些，綠綠的，軟軟的。
“許莞蕎。”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嗯。”
“你有沒有後悔？”
“後悔什麽？”
“後悔跟我在一起。”
許莞蕎轉過頭看著他。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側臉在暮色裏顯得很柔和，但那種柔和不是年輕的光滑，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舊舊的、像老照片一樣的柔和。
“沒有。從來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從高二到現在，一直喜歡。從來沒有變過。”
他沈默了幾秒鐘。風從陽臺上穿過去，把薄荷葉子吹得沙沙響。
“我也喜歡你。”他說。很慢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莞蕎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沒有說“我喜歡過你”，沒有說“我以前喜歡你”——他說“我也喜歡你”。現在時。此刻。這一秒。他正在喜歡她。這一刻的所有東西都在告訴她一生一世——薄荷的沙沙聲，暮色的橘紅色，他的聲音，他的每一個字。
七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許莞蕎在整理衣櫃的時候，翻出了那件白裙子——結婚那天穿的那件。她把它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還能穿，但腰圍好像大了一點。她最近瘦了，不是因為沒吃飯，是太忙了，忙到有時候忘了自己有沒有吃飯。
謝知淮從客廳走進來，看到她拿著那件白裙子在鏡子前比劃。
“你要出門？”他問。
“沒有。就是翻出來了，看看還能不能穿。”
“能穿。你穿什麽都好看。”
許莞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誇人了，不是“還行”，不是“好看”，是“你穿什麽都好看”。他學會了誇人。學了那麽多年，終於學會了。她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刻學的，也許是某天她在鏡子前轉來轉去不知道穿什麽的時候，也許是某天她穿著一件新衣服等他評價的時候，也許是她從來不問、但他知道她在等的時候。他終於說了——你穿什麽都好看。
“謝知淮，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他想了一會兒，也許在回憶，也許只是在組織語言。“一直會。沒說。”
“為什麽不說？”
“因為說了你會哭。”
許莞蕎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他說得對，她確實會哭。她總是在他面前哭，哭了幾百次了。看到他笑她哭，聽到他說“我喜歡你”她哭，他在大雨裏給她撐傘她哭，他端著一盤糖醋排骨從廚房裏走出來她哭。她是一個愛哭的人，以前不這樣，是在認識他之後才變成這樣的。他把她的淚腺打開了，關不上。
她把白裙子疊好放回衣櫃，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穩。
“謝知淮。”
“嗯。”
“你不要怕。”
“我不怕。”
“你怕。你怕我哭，怕我後悔，怕我一個人。你不用怕。我不會哭很久，我不會後悔，我不會一個人。你在我心裏，我永遠不會是一個人。”
他的手慢慢地擡起來，放在了她的背上。他的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八月初的一個晚上，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裏在播什麽許莞蕎不知道，因為她沒有在看電視，她在看謝知淮。他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困了還是在想事情。他的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念念不在之後，他腿上少了那個毛茸茸的重量。他有時候會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摸到空的，手在空中停一下，然後收回來。
“謝知淮。”
“嗯。”
“你想念念嗎？”
“想。”
“我也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電視裏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局部地區有大到暴雨。
“許莞蕎。”
“嗯。”
“我們養一只新貓吧。”
許莞蕎楞了一下。養一只新貓，她想過了，但她不敢提。她怕他覺得是在用新貓代替念念，她怕他接受不了。現在他提了。
“你想養嗎？”她問。
“想。”
“為什麽？”
“家裏太安靜了。”
許莞蕎的鼻子酸了一下。家裏太安靜了——這是他能說出的最孤單的話。以前有念念在，念念會叫，會跑，會打翻東西，會在他腳邊蹭來蹭去。家裏不安靜，家裏有聲音。現在念念不在了，他每天坐在安靜的家裏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想要一個聲音，一個活物的聲音，一個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好，”許莞蕎說，“我們去領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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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南城的夏天終於來了。梅雨季過去之後，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熱得不像話，空氣又濕又黏，像一塊濕透的毛巾捂在臉上。許莞蕎不喜歡夏天——太熱，念念還在的時候怕熱，她也怕念念熱。現在念念不在了，她還是怕熱，只是怕的東西變了。她怕謝知淮熱，怕他中暑，怕他脫水，怕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忘了開空調。每天早上出門前，她會把空調設置好，溫度二十六度，定時八小時。晚上回來的時候，空調還是開著的。他在家，沒有出門，空調一直開著，電費很高，但她不在乎。
謝知淮現在的行動更慢了。不是那種故意慢，是真的慢了——走路慢，從沙發走到廚房，以前用二十秒，現在要用一倍甚至更多的時間。他吃飯慢，一口一口地嚼，一碗飯能吃快一個小時。他說話也慢，每個詞之間都有停頓，好像在努力從一堆亂碼裏找到正確的那個詞。
許莞蕎不催他。她學會了等待，等他走完那幾步路，等他吃完那碗飯，等他說完那句話。她的耐心是被他練出來的，從高二到現在，從他還不需要她等的時候開始，她就在練習了。練習等他說“好”，等他來送她回家，等他在病房裏醒來。她等了那麽多年，已經成了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她不急，因為她知道，他在用他所有的力氣，走向她。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吃過晚飯後，許莞蕎和謝知淮坐在陽臺上乘涼。太陽下山了，天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餘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水泥地的味道。薄荷長得很茂盛，葉子擠擠挨挨的，風一吹就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念念的墳在薄荷旁邊，土堆上的青草又長高了一些，綠綠的，軟軟的。
“許莞蕎。”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嗯。”
“你有沒有後悔？”
“後悔什麽？”
“後悔跟我在一起。”
許莞蕎轉過頭看著他。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側臉在暮色裏顯得很柔和，但那種柔和不是年輕的光滑，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舊舊的、像老照片一樣的柔和。
“沒有。從來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從高二到現在，一直喜歡。從來沒有變過。”
他沈默了幾秒鐘。風從陽臺上穿過去，把薄荷葉子吹得沙沙響。
“我也喜歡你。”他說。很慢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莞蕎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沒有說“我喜歡過你”，沒有說“我以前喜歡你”——他說“我也喜歡你”。現在時。此刻。這一秒。他正在喜歡她。這一刻的所有東西都在告訴她一生一世——薄荷的沙沙聲，暮色的橘紅色，他的聲音，他的每一個字。
七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許莞蕎在整理衣櫃的時候，翻出了那件白裙子——結婚那天穿的那件。她把它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還能穿，但腰圍好像大了一點。她最近瘦了，不是因為沒吃飯，是太忙了，忙到有時候忘了自己有沒有吃飯。
謝知淮從客廳走進來，看到她拿著那件白裙子在鏡子前比劃。
“你要出門？”他問。
“沒有。就是翻出來了，看看還能不能穿。”
“能穿。你穿什麽都好看。”
許莞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誇人了，不是“還行”，不是“好看”，是“你穿什麽都好看”。他學會了誇人。學了那麽多年，終於學會了。她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刻學的，也許是某天她在鏡子前轉來轉去不知道穿什麽的時候，也許是某天她穿著一件新衣服等他評價的時候，也許是她從來不問、但他知道她在等的時候。他終於說了——你穿什麽都好看。
“謝知淮，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他想了一會兒，也許在回憶，也許只是在組織語言。“一直會。沒說。”
“為什麽不說？”
“因為說了你會哭。”
許莞蕎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他說得對，她確實會哭。她總是在他面前哭，哭了幾百次了。看到他笑她哭，聽到他說“我喜歡你”她哭，他在大雨裏給她撐傘她哭，他端著一盤糖醋排骨從廚房裏走出來她哭。她是一個愛哭的人，以前不這樣，是在認識他之後才變成這樣的。他把她的淚腺打開了，關不上。
她把白裙子疊好放回衣櫃，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穩。
“謝知淮。”
“嗯。”
“你不要怕。”
“我不怕。”
“你怕。你怕我哭，怕我後悔，怕我一個人。你不用怕。我不會哭很久，我不會後悔，我不會一個人。你在我心裏，我永遠不會是一個人。”
他的手慢慢地擡起來，放在了她的背上。他的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八月初的一個晚上，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裏在播什麽許莞蕎不知道，因為她沒有在看電視，她在看謝知淮。他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困了還是在想事情。他的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念念不在之後，他腿上少了那個毛茸茸的重量。他有時候會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摸到空的，手在空中停一下，然後收回來。
“謝知淮。”
“嗯。”
“你想念念嗎？”
“想。”
“我也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電視裏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局部地區有大到暴雨。
“許莞蕎。”
“嗯。”
“我們養一只新貓吧。”
許莞蕎楞了一下。養一只新貓，她想過了，但她不敢提。她怕他覺得是在用新貓代替念念，她怕他接受不了。現在他提了。
“你想養嗎？”她問。
“想。”
“為什麽？”
“家裏太安靜了。”
許莞蕎的鼻子酸了一下。家裏太安靜了——這是他能說出的最孤單的話。以前有念念在，念念會叫，會跑，會打翻東西，會在他腳邊蹭來蹭去。家裏不安靜，家裏有聲音。現在念念不在了，他每天坐在安靜的家裏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想要一個聲音，一個活物的聲音，一個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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