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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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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決定

謝知淮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二十號。

許莞蕎請了一整天假去接他。辦手續,拿藥,收拾東西。念念沒有來——它在家裏等。醫生說念念最好少出門,年紀大了,應激反應會加重病情。所以那天只有她一個人去接他。她把東西收拾好,拎著包站在病房門口等他。

謝知淮從洗手間走出來,穿著那件黑色大衣,圍著她上次送的那條深灰色圍巾。左手還打著石膏,白白的掛在胸前。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看著她。

“走吧。”他說。

兩個人並排走出住院部。外面陽光很好,十二月的陽光是金黃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燙,恰到好處。謝知淮仰起頭看著天,瞇了瞇眼睛。

“太陽很大。”他說。

“嗯。”

“我們怎麽回去?”

“坐公交。還是那一路。”

公交車到了,他們上了車,並排坐著。車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商店的櫥窗已經換上了聖誕裝飾,紅紅綠綠的,很熱鬧。許莞蕎看著窗外,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去年他還沒有打石膏,念念還沒有生病,他們還沒有結婚。一年過去了,發生了很多事。好的壞的,快樂的難過的,他們一起走過了。

回到翠屏苑的時候,念念的反應和上次一樣——在門口楞了幾秒鐘,然後沖過來,在謝知淮腳邊使勁蹭。它這次沒有叫,就一個勁地蹭,從頭蹭到尾,從尾巴蹭到頭。謝知淮蹲下來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摸了摸它的頭。

“回來了。”他說。

念念喵了一聲,聲音很大,好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許莞蕎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覺得這是她這輩子看過的最好的畫面。

回到家之後,生活又恢覆了之前的節奏。許莞蕎上班,下班,來翠屏苑。謝知淮一個人在家,和念念在一起,寫本子,用錄音筆。但有些東西變了。他摔倒之後,許莞蕎開始考慮一件事——要不要辭掉工作。

她不是突然想到的,是一點一點地、像水滴石穿那樣慢慢形成的念頭。他在家一個人,萬一再摔倒怎麽辦?念念生病了,需要人照顧,需要按時吃藥、定期覆查,她每天下班來餵藥,但白天呢?白天他一個人,能餵好嗎?有時候能,有時候不能。他忘記了自己有沒有餵過,餵過了又餵一次,念念吃了雙倍的藥,吐了。她接到他的電話,他在電話那頭說“念念吐了”,聲音很平靜,但她聽出了無助。

他需要幫助。念念需要幫助。她需要做點什麽。但她能做什麽呢?辭職,意味著沒有收入。她現在這份工作做得還不錯,主編說年底可能會升她做責任編輯,她努力了那麽久,終於快要看到成果了。現在放棄,值得嗎?她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許莞蕎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

她很少主動給媽媽打電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什麽。每次媽媽問她“最近怎麽樣”,她都說“挺好的”。“挺好的”這三個字,是她的盾牌。

但那天她不想舉盾牌了。她坐在自己租的小公寓裏,念念不在身邊,謝知淮也不在身邊。窗外的城市很亮,萬家燈火,她的心很暗。

“媽。”

“怎麽了?”媽媽的聲音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母親總是能從一聲“媽”裏聽出女兒的狀態。她說了那麽多年的“挺好的”,媽媽從來沒信過,但從來沒有拆穿過。

“謝知淮摔了,手腕骨裂。他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念念也病了,腎衰竭,每天要吃藥、打針。我怕他忘了,怕念念出事,怕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麽。”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媽媽在聽,在消化,在想怎麽回答。

“你想辭職?”媽媽問。

“我不知道。”

“你不想辭?”

“我不想。我好不容易做到現在,主編說要升我,我……”

“那就不辭。”

“可是他——”

“你聽我說完。”媽媽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不想辭就不辭。你現在不辭,以後也不會後悔。你辭了,以後萬一後悔了,你會怪他。你怪他,你們就走不下去了。”

許莞蕎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媽,你以前不是不同意我們嗎?”

媽媽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輕。“我同不同意重要嗎?你都已經跟他領證了。我不同意,你還能離嗎?”頓了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媽相信你。”

許莞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媽媽沒有說“你怎麽選了這條路”,沒有說“你以後會後悔的”。她說“媽相信你”。這四個字比她聽過的所有安慰都重。

“媽,謝謝你。”

“謝什麽,我是你媽。”

掛了電話之後,許莞蕎在窗邊坐了很久。萬家燈火在眼前亮著,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在吃飯,在看電視,在聊天,在吵架,在生活。她不知道那每一盞燈下面的故事,但她知道自己的這一盞。這一盞燈很暗,很小,在這個城市的角落裏孤零零地亮著。但這一盞燈下面有一個人——不,有三個人。她,謝知淮,念念。她的家。

第二天,許莞蕎沒有辭職。但她做了一個決定——減少工作量。不接新書了,把手頭的幾本做完就不接了。她跟主編談了,主編看著她沈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很有天賦,不做這行可惜了。”

“我沒有不做。我只是……少做一點。”

主編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從出版社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點多就灰蒙蒙的。許莞蕎站在大樓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她肺疼。但她覺得輕松了,不是問題解決了,是她做了一個選擇,然後接受這個選擇帶來的一切——少賺錢,慢一點升職,也許永遠做不到主編了。但她會有更多時間陪他。更多時間,比什麽都重要。

那天晚上許莞蕎到翠屏苑的時候,謝知淮正在給念念餵藥。他坐在沙發上,念念趴在他腿上,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把藥片塞進念念嘴裏。念念掙紮了一下,但沒跑。

“它今天乖嗎?”許莞蕎走過去。

“乖。”

“你餵了幾次?”

“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早上那次你記得?”

“鬧鐘響了。”

許莞蕎看著他,覺得他好像瘦了一點,但精神還好。他記得設鬧鐘,記得按時餵藥,記得自己有沒有餵過。他在努力。

她在走廊的衣櫃裏掛了那件紅色羽絨服,上面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謝知淮,我跟你說一件事。”

“什麽事?”

“我以後不接新書了。把手頭的做完就不接了。每天可以早點下班,早點回來陪你。”

謝知淮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升職了呢?”他問。

“不升了。”

“為什麽?”

“因為升職沒有你重要。”

謝知淮的手指在念念的背上停了一下。他看著許莞蕎,眼神很安靜,但也可能在心裏說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說出來。

“許莞蕎。”

“嗯。”

“你升職吧。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許莞蕎搖了搖頭。“你照顧不好自己。你摔了,念念病了,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可以。”

“你不可以。”

“我可以。”

“謝知淮。”許莞蕎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你不需要可以。你不需要什麽都自己扛。你不需要說你沒事、你可以、你還好。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裝堅強。你不好,你不可以,你一點都不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說了。”

謝知淮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許莞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了驚的貓。

“我在這裏。你不用什麽都自己扛。你不用一個人。你永遠不會一個人。”

他的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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