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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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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住院的日子,這次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許莞蕎每天來的時候,謝知淮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病情在惡化,藥物在調整,身體在適應。他沒有什麽精力做別的事情,就是睡,醒了吃一點東西,然後又睡。念念不在身邊,錄音筆不在身邊,白色本子也不在身邊。那些他用來錨定自己的東西,都不在。他像一艘船,停在一個沒有錨點的港灣,隨著波浪輕輕地晃,不知道該漂向哪裏。

這次不一樣。

這次謝知淮的精神好了一些。不是因為病情好轉,是因為他習慣了。習慣了住院的節奏,習慣了每天早上的查房,習慣了護士來量體溫時醒來、紮完針繼續睡,習慣了白天的康覆訓練和晚上的安靜。

許莞蕎每天下班後來醫院,陪他到熄燈。她給他帶念念的照片,在手機上翻給他看——念念趴在他枕頭上睡覺的樣子,念念蹲在窗臺上看鳥的樣子,念念把毛線球纏了一地的樣子。他看著那些照片就笑一下,很輕,但許莞蕎能看到。

“念念想你了。”她說。

謝知淮看著照片上那只圓滾滾的灰貓。“嗯。”

“它把你的枕頭睡出了一個坑。”

“它喜歡我的枕頭。”

“它喜歡你。”

謝知淮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出院前一天晚上,許莞蕎在病房裏陪謝知淮吃完飯、洗完碗、收拾好東西,然後坐下來,看著他。

“謝知淮,我有話跟你說。”

他擡起頭看著她。

“我們結婚吧。”

病房裏很安靜。走廊上偶爾有護士走過的腳步聲,隔壁病房傳來電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幾層墻。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從遠處透過來,在窗簾上投下淡淡的光。

謝知淮看著她,看了很久。

“許莞蕎。”

“嗯。”

“我怕我明天就忘了。”

許莞蕎的心臟被人用力地握了一下。她想過他會拒絕,想過他會說“不用”,想過他會沈默很久然後說“好”。她沒有想到他會說“我怕我明天就忘了”。他不是不想,是怕。怕自己記不住這個承諾,怕自己說了“我願意”但第二天就不記得自己說過,怕自己給了她一個承諾卻無法履行。

“沒關系。”許莞蕎說。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涼涼的,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裏。“你忘了,我每天提醒你。”

“每天?”

“每天。早上提醒一遍,中午提醒一遍,晚上再提醒一遍。你忘一次我提醒一次,忘一百次我提醒一百次。直到你記住為止。”

“如果一直記不住呢?”

“那我就一直提醒。提醒到我們八十歲。”

謝知淮看著她,她的眼睛裏有光,很亮很亮。

“八十歲。”他重覆了一遍。

“嗯。八十歲。”

謝知淮低下頭,看著她握著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上有墨水印子——那支鋼筆又漏水了。他看了很久,然後用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兩只手,把她的一只手包在中間。

“好。”他說。

許莞蕎笑了。眼淚同時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在笑的時候哭,在哭的時候笑。也許是因為他和她之間的所有事情都是這樣——快樂和悲傷長在一起,分不開,她也不想分開。

出院那天,許莞蕎請了半天假來接謝知淮。辦了出院手續,拿了藥,收拾好東西,兩個人一起走出了住院部大樓。陽光很好,冬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樣咄咄逼人。

謝知淮站在醫院門口,仰起頭看著天,瞇了一下眼睛。

“太陽很大。”他說。

“嗯。”

“我們怎麽回去?”

“坐公交。”

“幾路?”

“還是那一路,你記得嗎?”

謝知淮想了想,沒有回答。

“不記得了沒關系,”許莞蕎說,“我帶你走。”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後面。他們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陽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像兩個在跳雙人舞的搭檔。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就像高二那年,她帶他去領教材的那天。他走在後面,隔著三步的距離,她說什麽他都不回。她說“你能不能給點反應”,他說“知道了”。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知道了”會持續這麽久。四年了,他還在她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他從來沒有超過她,也從來沒有掉隊過。他就在那裏,不遠不近,剛剛好。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了車,並排坐著。許莞蕎靠著車窗,謝知淮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那支錄音筆,在聽什麽東西,耳機塞在耳朵裏。她沒有問他在聽什麽,也許是念念的呼嚕聲,也許是自己的聲音,也許是她昨天在病房裏說的那句“我們結婚吧”。

她不知道。但她看到他聽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

回到翠屏苑的時候,念念的反應很精彩。它先是在門口楞了幾秒鐘,然後猛地沖過來,在謝知淮腳邊繞了好幾圈,尾巴豎得直直的,發出了許莞蕎聽過的最響亮的喵叫聲。謝知淮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念念用腦袋使勁頂他的手,好像在說:你怎麽才回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你不在家誰給我開罐頭,誰讓我睡枕頭。謝知淮說了一句讓許莞蕎鼻酸的話。“我回來了。”

他對念念說的。不是“我回來了,開門吧”,不是“我回來了,給我倒杯水”。就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我回來了。他有家了。雖然這個家很小,很舊,在老舊小區的三樓,墻皮會脫落,樓梯燈會忽明忽暗,但它是他的。家裏有念念,有錄音筆,有白色本子,有她留下的很多東西——杯子上有她的唇印,沙發上有她睡過的凹陷,冰箱裏有她買的酸奶。處處都是她。他知道自己不會走丟了,因為有這些東西在,有她在。

進了家門之後,許莞蕎放下東西去廚房給他煮面。水燒開的時候,謝知淮站在廚房門口。

“許莞蕎。”

“嗯。”

“你昨天說的事。”

許莞蕎拿著面條的手停了一下。“什麽事?”

“結婚。”

許莞蕎的心跳漏了一拍。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

“你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

“不反悔?”

“不反悔。”

“你怕不怕?”

“怕。”

“怕什麽?”

“怕你後悔。”

許莞蕎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門口,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從背後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的臉在暗處,看不太清,但她在看到他的輪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在那裏,像一棵種在廚房門口的樹。他怕她後悔,所以他猶豫;怕她將來有一天會覺得這個決定太草率,會覺得自己犧牲了太多,會覺得不值得。他把自己放在最後面,把她的感受、她的未來、她的幸福,全都排在了自己的前面。

“我不會後悔。”她說。

謝知淮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把一枚什麽冰涼的金屬東西放在了她的手心裏。

許莞蕎低頭一看。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細很素,沒有花紋,沒有鉆石,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銀圈。內圈刻著三個字母——XZW。謝知淮。

“什麽時候買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很早以前。”

“多早?”

謝知淮想了想。“不記得了。”

四個字。不記得了。他不記得什麽時候買的這枚戒指,不記得在哪裏買的,不記得花了多少錢,不記得為什麽要買。但他一直帶著它,放到了現在,然後在今天,在她問他“你怕不怕”的時候,把它放在了她手心裏。他的記憶不在了,但他的身體記住了——記住了要買這枚戒指,要一直帶著它,要在某一天交給她。那些日子的意義超過了記憶本身,它們不需要被記住,它們只需要存在過。

許莞蕎低頭看著手心裏那枚銀色的、素素的、內圈刻著他名字縮寫的戒指。

“你給我戴上。”她說。

謝知淮從她手心裏拿起那枚戒指,握住她的左手,把戒指慢慢地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不能出錯的事情。戒指穿過指節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微微用力,推了過去。銀色的圈在她手指上安了家。

許莞蕎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銀色的,很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好看嗎?”她問。

“好看。”

許莞蕎笑了。她把手舉到眼前,轉了轉。戒指在她手指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她的無名指上有了一顆星星,從此不管走到哪裏,都不會迷路。

面煮好了。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面。念念趴在桌角,尾巴一搖一搖的。

許莞蕎用左手拿筷子,不習慣,覺得戒指硌手。但她不想摘下來,她想一直戴著,戴到硌習慣了就不硌了。戴到戒指和手指長在一起,分不開。

“謝知淮,我們什麽時候去領證?”

“你想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

“那明天。”

“明天周六,民政局不開門。”

“那周一。”

“好,周一。”

許莞蕎低下頭吃面,面很燙,她吹了很久。她擡起頭看著對面的人,他也在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很認真。念念的尾巴在桌沿上搖來搖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面碗上,落在她的戒指上。

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需要盛大,不需要浪漫,不需要所有人祝福。只需要一張桌子,兩碗面,一只貓,和一個在對面認真吃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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