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房裏的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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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的錄音筆

謝知淮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七點多鐘,窗外的天還是灰白色的,像一張沒有調好色的照片。病房裏的燈沒有開,只有走廊上的光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淺黃色的光帶。

許莞蕎沒有睡著,但她閉著眼睛。不是困,是不想睜開眼面對這個他不一定記得她的早晨。她聽到床上有動靜——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音,枕頭被壓下去又彈起來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剛醒來時的嘆息。不是嘆氣,是呼吸從睡眠切換到清醒時的一種自然的轉換。

她睜開眼睛。

謝知淮正側著頭看著她。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但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神不是空的。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它在那裏,沒有消失。

“早。”他說。

許莞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早。”

“你怎麽哭了?”

“沒有,眼睛有點幹。”

“你每次說眼睛幹都是在騙人。”

許莞蕎吸了吸鼻子,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了?”

“我一直很聰明。”

許莞蕎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帶著淡淡笑意的臉,心裏那塊壓了一整夜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他還記得她。他記得“早”,記得她會哭,記得她說“眼睛幹”的時候是在騙人。

他記得。

“你感覺怎麽樣?”她問。

“還好。”

“還好是什麽意思?”

謝知淮想了想。“有點餓。”

許莞蕎笑了出來。這是他說過的最好的“還好”。還好——不疼、不暈、不難受、沒什麽大問題——只是餓了。

“醫生說你血糖太低,可能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許莞蕎說,語氣裏有責怪,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為什麽不好好吃飯?”

謝知淮沒有回答。他看著天花板,表情很平靜。過了大概幾秒鐘,他說了一句讓許莞蕎心碎的話。“忘了。”

忘了吃飯,忘了餓,忘了自己需要活著。他的身體在給他發出信號,但他的大腦收不到,或者收到了但忘了那是什麽意思。他忘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許莞蕎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裏,沈默了很久。

“以後我每天提醒你,”她擡起頭,聲音有點啞,“早中晚,三頓飯,我打電話提醒你。我要是忘了,你就打我電話提醒我。”

“好。”

“你保證?”

“保證。”

醫生來查房的時候,許莞蕎站在床邊。醫生問了謝知淮幾個常規問題——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今天是幾月幾號。

“謝知淮。”第一個答對了。

“二十三。”第二個也對了。

“……”第三個,他沒有回答。他看著醫生,眉頭微微皺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許莞蕎的心沈了下去。

醫生沒有追問,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看向許莞蕎。“你是他家屬?”

“我是他——”

“未婚妻。”謝知淮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許莞蕎楞住了。她轉過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很堅定的光。

醫生笑了笑。“家屬跟我出來一下。”

在走廊上,醫生說出了許莞蕎已經猜到但不想聽到的話。“他的認知功能在下降。這次的低血糖事件可能加速了這個過程,也可能是自然病程的進展。我們需要做一系列檢查來確定目前的狀態。”

許莞蕎點了點頭。“好。”

“你是他未婚妻?你們有計劃結婚嗎?”

許莞蕎楞了一下,不明白醫生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暫時還沒有具體的計劃。怎麽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我不是要幹涉你們的私事。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們有計劃的話,也許不要拖太久。他的記憶可能會進一步衰退,未來有些事情可能會變得更覆雜。”

許莞蕎站在走廊上,手裏握著那支錄音筆。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回病房的路上,她一直在消化醫生說那句話——“不要拖太久”。不是催促,是提醒。提醒她時間不多了,提醒她有些事情再不做就來不及了。她不知道“有些事情”指的是什麽,也許是結婚,也許是一些儀式,也許只是在他還記得她是誰的時候,讓他知道她是他的誰。

她推開病房的門。謝知淮正坐在床上,手裏拿著那支錄音筆——不是他的那支,是她帶過來的那支。他按下了播放鍵,錄音筆裏傳來聲音。他忘了關耳機,聲音不大,但病房安靜,許莞蕎聽到了。

是她自己的聲音。“謝知淮,你聽得到嗎?是我,許莞蕎。你不要怕,救護車馬上來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在抖。她聽著自己昨天晚上的聲音,覺得自己像一個陌生人。那個聲音不是她的,是另一個人的,另一個害怕到幾乎失控的人的聲音。但在那個聲音裏,她聽到了一件事——她沒有說“別死”,沒有說“你不能離開我”,沒有說任何那些在電視裏才會出現的話。她說的是“你不要怕”。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她想的不是自己會失去他,是他會害怕。

她沒有走進病房。她站在門口,聽完那段錄音。錄了很長,從她沖進廚房開始,到救護車上,到急診室門口。錄音的最後是一段很長的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心跳聲。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錄音筆在她口袋裏,錄的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按下停止鍵,深吸了一口氣,推開病房的門。

“你偷聽我的錄音。”她說,語氣故意輕松。

“是你沒關。”

“你也沒關,上次我也聽到了你的。”

謝知淮沒有否認。他把錄音筆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她。

“許莞蕎。”

“嗯。”

“你昨天晚上哭了很久。”

許莞蕎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到他認真的表情,她放棄了。“嗯。”

“以後不要哭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

許莞蕎看著他,想說“你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想管我”,但這句話太傷人了。她說不出口,所以她換了一句。“那你管好自己,我就不哭了。”

謝知淮想了想。“很難。”

“什麽很難?”

“管好自己很難。”

許莞蕎的鼻子酸了。他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管好自己很難。他從來不說“難”這個字。他做不到的事情就說“不用”,不想面對的事情就說“沒事”,難的事情就說“還行”。所有的事情在他嘴裏都被簡化成了一個一個的短句,讓他看起來總是那麽平靜,那麽從容,什麽都不怕。

但他說了“難”。管好自己很難。他承認了。不是在訴苦,不是在抱怨,只是在她面前,放下所有的偽裝,說了一句實話。

“那我來管你,”許莞蕎說,“你管不好自己,我幫你管。”

謝知淮看著她,很久,久到她以為時間停住了。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那天下午,許莞蕎回了一趟翠屏苑。

她要去拿換洗衣服,還要去餵念念。同事已經把念念照顧了一天一夜,但那只貓認人,還是會想他們。

打開門的時候,念念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她腳邊,使勁蹭。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他沒事,過幾天就回來了。”念念喵了一聲,不知道聽沒聽懂。

許莞蕎走進臥室,從衣櫃裏拿了幾件謝知淮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收拾東西的時候,她註意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樣東西。那個舊的白本——第一本,寫滿的那本。他拿出來放在床頭,每天睡前都會翻一翻。

她看著那個本子,忽然想知道他最近在看哪一頁。她翻開本子,看到書簽夾在靠後的某一頁。那一頁的角落裏,寫著一行她從來沒有註意過的小字:“許莞蕎,如果有一天我不記得你了,你也要記得好好吃飯。不要因為我,把自己餓瘦了。”

許莞蕎蹲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個本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流。他記掛的不是自己,是她。他怕自己不記得她之後,她會難過,會哭,會吃不下飯,會把自己餓瘦。所以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在還能記住事情的時候,寫下了這行字。不是寫給她的,是寫給自己看的,提醒自己在忘記她之後,還要記得告訴她一件事——好好吃飯。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床頭櫃,繼續收拾東西。回去的公交車上,她靠著車窗,耳機裏放著那支錄音筆裏他錄的那段話。

“許莞蕎今天來的時候穿了一件藍色的毛衣。她說是新買的。好看。”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把那句話又聽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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