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

關燈
日常

休學之後的日子,比許莞蕎想象的要平靜。

沒有戲劇性的惡化,沒有突然的崩潰,沒有那些在電影裏才會出現的、讓人揪著心看的場面。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不起波瀾,但一直在往前。

許莞蕎每周去翠屏苑三次。周二、周四、周六,雷打不動。周二和周四她下午沒課,坐公交車過去,陪他吃晚飯,幫他收拾收拾,晚上再坐車回學校。周六她一早就去,帶一整天,周日晚上才走。這樣的節奏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她的身體習慣了,她的心也習慣了。

公交車上的一個小時對她來說不再是漫長的煎熬,而是一種期待。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重覆了無數遍的街景,心裏想著見面時要跟他說的話。那些話其實沒什麽特別的,無非是“今天吃什麽”“你吃藥了嗎”“昨晚睡得好不好”。但她覺得,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它們就不是普通的問句了。它們是某種確認——確認他還在,確認她還在這裏,確認他們沒有因為任何事情而分開。

謝知淮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能記住當天要做的事情,能自己按時吃藥,能在她來之前把房間收拾幹凈。壞的時候,他會忘記自己吃沒吃過飯,會對著冰箱發呆很久,會問她“你今天怎麽來了”——不是不歡迎,是不記得她今天要來。

許莞蕎已經不再為這種事情哭了。不是因為不難過,是她學會了把難過收起來,放在心裏某個角落,等到一個人的時候再拿出來。在他面前她不哭,因為她知道她哭了他會自責。他會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得自己在拖累她,覺得她應該離開。她不想讓他那樣想,所以她笑著。在他忘記她的時候笑著說“我是許莞蕎”,在他忘記吃飯的時候笑著說“我正好也餓了”,在他忘記自己吃過藥的時候笑著說“那我再給你拿一次”。

笑比哭難。但她學會了。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二,許莞蕎到翠屏苑的時候,發現謝知淮在做飯。

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裏的油滋滋地冒著煙。他穿著圍裙——那件藍色格子的,她給他買的——手裏拿著鍋鏟,正在翻炒什麽。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她沒有出聲,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在做西紅柿炒雞蛋。

那是他最拿手的菜,也是唯一一個每次做都不會出錯的菜。可樂雞翅有時候會糊,酸菜魚的魚片有時候會碎,紅燒肉的糖有時候會炒苦。只有西紅柿炒雞蛋,永遠穩定,永遠不會失敗。好像這道菜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不需要大腦參與,手自己就會做。

許莞蕎看著他微微彎著腰、認真翻炒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他在發燒,她給他煮了面。那時候他還不會做西紅柿炒雞蛋,冰箱裏只有雞蛋和掛面,鍋裏的水煮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三年後,他會做很多菜了,但最後還是回到了這道最簡單的菜上。不是退步,是一種選擇——他選擇了一件他永遠能做到的事,一件不會讓他覺得自己在失敗的事。

“你來了。”謝知淮轉過身,看到她,沒有驚訝,沒有說“你怎麽來了”,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好像她本來就應該在這裏。

“嗯。好香。”許莞蕎走過去,湊到鍋邊看了一眼。西紅柿炒雞蛋,顏色很好,紅黃分明,汁水不多不少,剛好裹在每一塊雞蛋上。

“你做的越來越好了。”她說。

“放糖了。”

“我知道。你第一次做的時候放多了,甜得發膩。後來慢慢減少,到現在的量剛好。”

謝知淮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麽連這個都記得”。她沒有解釋。她記得的事情太多了——他第一次給她講題時皺著的眉頭,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時彎起的嘴角,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時涼涼的溫度。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記住了,像一棵樹在把每一寸陽光都轉化成年輪。那些記憶就是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不會消失,不會褪色,陪她一年又一年地生長。

吃完飯,許莞蕎洗完碗,從廚房出來,發現謝知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那個白色本子。他低著頭在看,眉心微微皺著。那不是他平時看書的表情,是一種更用力的、像在努力辨認什麽的表情。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怎麽了?”

“這個本子,”他說,“前面的字,不像是我的。”

許莞蕎的心沈了一下。他翻到的那一頁是很久以前寫的,那時候他的字還和現在一樣工整。他不會認不出自己的字——不是字變了,是他的記憶在告訴他,那不是他寫的。那些經歷——寫這本子的經歷,他不記得了。所以他不相信那些字是自己的。

“是你的,”許莞蕎說,“是你寫的。去年寫的,前年寫的,更早的時候寫的。你寫了很多遍。”

“我不記得了。”

“沒關系。你不記得是你寫的,但它確實是你寫的。就像你不記得我,但我確實是你的人。”

謝知淮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有鳥叫,啾啾啾的,不知道是什麽鳥。

“你是我的人。”他重覆了一遍。

“嗯。”

“我怎麽記得的?”

許莞蕎張了張嘴,想說我也不知道,你怎麽記得我的?你的大腦在忘記,但你的心好像替你記住了。你看到我的時候眼神會變亮,我叫你名字的時候你會轉過頭,我哭的時候你的手會收緊。這些反應不需要記憶,是更深的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化在血液裏的、長在每一個細胞裏的。

“你記得的,”她說,“不用想,你感覺到就行。”

謝知淮低下頭,又看了看那個本子。這一次他沒有皺眉。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幾上,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涼的,但比三年前溫暖了一些。也許是握她的手握多了,手心的溫度被她傳染了。

那天傍晚,許莞蕎和謝知淮坐在陽臺上看夕陽。

翠屏苑的陽臺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個小凳子。她坐在小凳子上,他坐在椅子上,兩個人看著遠處天空的顏色從藍變成橘,從橘變成粉,從粉變成紫。

許莞蕎靠在他的膝蓋上,半閉著眼睛。

“謝知淮。”

“嗯。”

“你想不想養點什麽?”

“養什麽?”

“貓?狗?魚?什麽都行。”

謝知淮想了想。“貓。”

“為什麽是貓?”

“貓安靜。”

許莞蕎笑了一下。他說什麽都能讓她想到他自己——安靜,不吵,不鬧,不會給別人添麻煩。選貓也是因為這個,因為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不麻煩的人。

“那我們養一只。”她說。

“在哪養?”

“在這裏。你家裏。我來的時候跟它玩,我不在的時候它陪你。”

謝知淮沒有說話,但她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頭發上輕輕地摸了一下。動作很輕,像風吹過一樣輕。

她沒有睜眼,但她笑了。

六月,謝知淮的病情穩定了一段時間。

沒有惡化,沒有好轉,就是穩定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不會忘記最基本的事情,但新的事情很難記住。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這個病不是一直往下走的,有時候會有平臺期,幾天、幾周、甚至幾個月。

“平臺期”這個詞讓許莞蕎松了口氣。平臺意味著不會掉下去,意味著她可以站在他身邊,不用一直往下墜。她不在乎能站多久,一個月也好,一年也好,只要不是一直在往下掉,她就覺得還有希望。

有一天她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看到了一只貓。

灰色的,小小的,蜷在超市門口的紙箱裏,眼睛是琥珀色的,圓圓的,亮亮的。紙箱上寫著“免費領養,兩個月大”,字是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的。

許莞蕎蹲下來,看著那只貓。小貓也看著她,歪了歪頭,喵了一聲。

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把貓帶回了翠屏苑。

謝知淮開門的時候,看到她懷裏抱著一只毛茸茸的東西,楞了一下。

“這是什麽?”他問。

“貓。”

“我知道是貓。哪來的?”

“超市門口撿的。它說它想跟你住。”

謝知淮看了看貓,又看了看她。“它說的?”

“嗯,它喵了一聲,就是同意。”

謝知淮大概覺得自己說不過她,側身讓她進去了。許莞蕎把小貓放在沙發上,小貓有點害怕,縮成一團,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陌生的環境。

“它叫什麽名字?”謝知淮問。

“還沒取。你取。”

謝知淮看著那只小貓,想了一會兒。“念念。”

“念念?”

“嗯。以後不記得的事,就念一念。”

許莞蕎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念一念——她忽然明白他為什麽要取這個名字了。他怕忘記事情,所以把“念”字給了這只貓。每天叫它的時候,就在提醒自己——要念,要記得,要想。那些正在消失的事情,他不想放手,所以他念。每天念,每時每刻念。念到變成呼吸,念到變成心跳,念到不需要刻意去做,因為它已經成為他的一部分。

“念念,”許莞蕎叫了一聲。

小貓轉過頭,看著她,喵了一聲。

她笑了。“它答應了。”

小貓來的第一個星期,許莞蕎每天都來翠屏苑教謝知淮怎麽養貓。教他換水,加糧,鏟屎,陪它玩。他學得很認真,不像在學養貓,更像在學一門很重要的功課。

念念很快就跟他熟了。它發現這個人很安靜,不會突然大聲說話,不會追著它跑,不會強迫它做任何事。它可以在他的腿上睡覺,可以趴在他的書桌上看他寫字,可以在他看書的時候縮在他懷裏呼嚕呼嚕地叫。

許莞蕎有一次看到謝知淮坐在沙發上,念念趴在他腿上,他一只手在摸它的毛,另一只手拿著那個白色本子在寫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和那只貓身上。房間裏很安靜,念念的呼嚕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很響,像一臺小發動機在嗡嗡地轉。

不知道他在本子上寫了什麽。也許是“今天念念吃了兩頓飯”,也許是“它喜歡趴在陽光下面”。也許是“許莞蕎今天來的時候帶了一袋貓糧”,也許是“她摸念念的時候笑了”。都是些很小的事,但在他的本子裏,這些小事都被記了下來,好像每一件都值得記住。

許莞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充滿了、快要溢出來的酸。他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裏,有一只貓,有一個本子,有一支筆。他在努力地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能多記住一些事情——她的名字,她的樣子,她喜歡吃什麽,她幾點會來。

她想,如果這個世界有奇跡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一個快要忘記一切的人,在用盡全力記住一件事。

那件事,是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