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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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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Again

南方的冬天來得不動聲色。

沒有北風呼嘯的前奏,沒有一夜之間黃葉落盡的預告,只是某天早上醒來,許莞蕎發現窗玻璃上糊了一層白霧,呼出的氣變成了白色的,被子的厚度忽然不夠了。她縮在被窩裏,看著天花板,聽宿舍樓下早起的學生踩著濕冷的石板路去上課,腳步聲啪嗒啪嗒的,像雨打在葉子上。

她想起北方的冬天。幹燥、凜冽、鋪天蓋地,冷得像刀子。那時候她每天早上去理科班送早餐,走廊上的風能把人的臉吹裂。謝知淮站在教室門口等她,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說“早”。只有一個字,但她覺得那個字是暖的,比其他所有人說的一百句話都暖。

現在他們在同一個南方城市,冬天不冷,沒有雪,風也不大。但她覺得比以前冷。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他在城市的另一端。早安只能通過屏幕傳送,“早”這個字還在,但溫度減了一半。

大三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許莞蕎去謝知淮的學校看他。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五點多就灰蒙蒙的,路燈還沒亮,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暮色裏。

她走過那座走了無數遍的橋,穿過那條兩邊種滿榕樹的路,拐過圖書館的拐角,到了他的宿舍樓下。她正要給他發消息,擡起頭,看到了他。

謝知淮站在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穿著黑色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手裏拿著那個白色本子。他站在那裏,看著前方的路,像在等什麽人。

許莞蕎在他面前停下來。“你知道我今天來?”

謝知淮看著她,沒有說“嗯”,沒有點頭,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翻開手裏的白色本子,翻到某一頁,給她看。那頁上寫著:“周六。許莞蕎會來。在宿舍樓下等她。不要遲到。”

“我看了三遍,”他說,“怕忘了。”

許莞蕎站在他面前,冬天的暮色裏,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說“你真傻”?她說不出口。說“你不用這樣”?她也不想說。他就是這樣的人,他怕忘記她,所以把她的名字寫在每一個能寫的地方,每天看,每天記,每天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叫許莞蕎。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圍巾。不是扯,是輕輕地拉了一下,把他拉近了一些。“外面冷,上去吧。”

兩個人並排走進宿舍樓。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每走一步,前面的燈就亮起來,後面的燈就滅了。他們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像一首簡單的二重奏。有人在宿舍裏彈吉他,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是什麽曲子。有人在大聲說笑,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模模糊糊的。有人在水房裏洗衣服,水龍頭嘩嘩地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大學宿舍的白噪音。

許莞蕎跟謝知淮進了他的宿舍。室友都不在——周六晚上,他們有的回家了,有的出去玩了,有的在圖書館自習。四人間只剩他們兩個。

許莞蕎在謝知淮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的椅子很硬,坐墊被他坐出了一個凹痕。桌上還是那些東西——課本、筆記本、筆筒、臺燈,還有那個白色本子,總是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她拿起那個本子翻了幾頁。

每一頁都寫滿了字。不全是關於她的,還有課表、實驗步驟、要做的事情、要記得的時間。但每一頁都有她的名字,有時候是“許莞蕎”,有時候是“她”,有時候是莞蕎後面跟著一個愛心。不是他畫的,是她的名字和那個符號連在一起,像是一個固定搭配,寫“莞蕎”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在後面畫一個愛心。

她在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字:“許莞蕎,這周六,她會來。”

這周六。就是今天。他寫了今天。

許莞蕎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轉過身看著謝知淮。他坐在床上,靠著墻,手裏拿著一本書在看。臺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心忽然很軟,軟到想把自己縮成一團,縮進他的大衣口袋裏,跟著他去任何地方。

寒假前夕,許莞蕎和謝知淮在一家小店裏吃飯。

那家店在學校後面的巷子裏,賣牛肉面。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墻上貼著發黃的菜單,空氣裏彌漫著牛肉湯的香味。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嗓門很大,每次端面上來都會喊一句“小心燙”。

許莞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紅燒牛肉面,熱氣騰騰的。謝知淮坐在她對面,也是一碗牛肉面,但他沒有加辣。

“你不加辣?”許莞蕎問。

“最近嗓子不舒服。”

“感冒了?”

“沒有。”

“那你吃藥了嗎?”

“吃了。”

許莞蕎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低下頭吃面,面很燙,她吹了很久才吃進去一口。牛肉燉得很爛,湯很濃,面條很有嚼勁。她吃了兩口,擡起頭發現謝知淮沒有在吃,他看著碗裏的面,筷子拿在手裏,沒有動。

“怎麽了?不好吃嗎?”她問。

“不是。”他頓了一下,“我剛才在想,這是牛肉面。”

許莞蕎楞住了。“對,牛肉面。怎麽了?”

“我記得我喜歡吃牛肉面。但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

許莞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碗裏的面,表情不是困惑,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對話的溫柔。那個老朋友是他的記憶,它在一點點離開他,但他不恨它,不怪它。他只是想在它徹底走掉之前,再看它一眼。

許莞蕎放下筷子。“你高中的時候就喜歡吃牛肉面。學校門口那家,你每次都說‘還行’,但你每次都點。後來我發現了,你不愛吃香菜,每次都把香菜挑出來給我。”

謝知淮聽著她說完,低下頭,開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很認真。

“好吃嗎?”她問。

“還行。”

許莞蕎笑了。還行。還是那個詞。世界變了,城市變了,學校變了,季節變了,他沒變。她還是能用一個“還行”讀懂他所有的情緒。還行就是喜歡,還行就是好吃,還行就是“我在你身邊,一切都還好”。

寒假前一周,下了一場雨。

南方的冬雨和北方不一樣,不大,但冷,冷到骨頭裏。不是溫度低,是那種濕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塊濕布貼在身上的冷。

許莞蕎打著一把傘走出教學樓,準備去校門口坐車找謝知淮。雨不大,但風斜,打傘沒什麽用,她的褲腿和鞋子都濕了。她走得很急,怕趕不上那趟車,怕遲到了他會等。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謝知淮站在校門口。

他穿著黑色大衣,圍著那條深灰色圍巾,手裏沒有打傘。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的頭發濕了,大衣濕了,圍巾也濕了。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樹,安靜地、固執地站著,在等她。

許莞蕎跑過去,把傘舉到他頭頂。“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了我去找你嗎?”

“下雨了。”謝知淮說。

“下雨了你更應該在學校待著,你跑過來幹嘛?”

“怕你找不到路。”

“我走了多少遍了,怎麽會找不到路?”

謝知淮看著她。雨水順著她的頭發滴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她很著急,很生氣,很擔心。她生氣的樣子很好看,他覺得。

“你上次坐過站了。”他說。

許莞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上次坐過站,是兩個月前的事。他記得,他一直記得。他怕她再坐過站,怕她再迷路,怕她站在陌生的路口,拿著沒電的手機,不知道該往哪走。所以他來了。在下雨天,在沒有傘的情況下,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來到她的學校門口,等她。

“謝知淮,你是不是傻?”

“可能。”

許莞蕎看著他濕透的頭發、滴水的圍巾、凍得有點發白的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沒哭,她深吸一口氣,把那把傘塞到他手裏。“你拿著傘,我去打車。”

她跑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拉著他上了車。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她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擦了擦他臉上的雨水。他的臉很涼,涼得像冰。

“你冷不冷?”她問。

“不冷。”

“你又在騙人。”

謝知淮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兩種溫度碰在一起的時候,她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謝知淮。”

“嗯。”

“以後下雨你不要來了。你來了我也心疼。你淋雨我心疼,你感冒我心疼,你忘帶傘我心疼。你做什麽我都心疼。你能不能讓我少心疼一點?”

謝知淮看著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個很淺的笑。“不能。”

“為什麽?”

“因為我也心疼你。”

許莞蕎楞住了。

“你坐過站,蹲在超市門口,我心疼。你吃烤串辣哭,我心疼。你說‘沒關系,我重新介紹’的時候,聲音在抖,我心疼。你不說,但我看得到。”

許莞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在出租車後座,在暖氣開得很足的車廂裏,在十二月這個下著冷雨的傍晚。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很小聲,小聲到只有他能聽到。

他沒有說“別哭了”。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雨很大,車裏很暖。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什麽也沒說,默默把音樂調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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