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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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

大學的日子比許莞蕎想象的要安靜。

不是說沒有聲音。宿舍樓每天都有笑鬧聲,食堂永遠人聲鼎沸,操場上有跑步的、聊天的、彈吉他的,圖書館裏雖然安靜但翻書的聲音此起彼伏。這座城市本身也很吵,車流、人潮、施工的聲音從早到晚不停。但她的心很安靜。那種安靜,是從高二那年秋天開始的——從第一眼看到謝知淮之後,那顆一直在找什麽東西的心忽然找到了,然後就不吵了。

她每周六去謝知淮的學校。早上八點出門,坐四十分鐘公交到地鐵站,換乘兩條地鐵線,再坐二十多分鐘的公交,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這段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經不需要看地圖了。她知道哪一站下車上車的人最多,知道哪個出口離公交站最近,知道哪一班公交最準時。

但她還是會坐過站,還是會迷路。不是因為不認路,是因為她在車上總是走神。

她靠著車窗,聽著歌,看著窗外的街景,想著見到他之後要做什麽。想著想著就到站了,或者坐過了。她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沒用的導航儀——心裏明明有所有路線,卻總在終點前迷路。好在終點會在原地等她,不會因為她遲到就離開。

謝知淮的學校比她的大,路也更覆雜。她第一次去他宿舍的時候找了快半個小時,後來他帶著她走了三遍,又畫了一張地圖給她,她才記住。那張地圖現在還夾在她的課本裏,畫得很仔細,每一條路都標了名字,每一個轉彎都畫了箭頭。像他寫數學筆記一樣,認真、耐心、生怕她看不懂。

她知道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在想什麽——不是“你要記得路”,是“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找到”。

她在心裏回答他:我找到的不是路,是你。

有一次,許莞蕎在謝知淮宿舍樓下等他,看到他遠遠地走過來。

他穿著白T恤和深灰色的運動褲,頭發比高中時長了一些,劉海微微遮住眼睛。他手裏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裝著幾本書和一個筆記本。那個白色的“記得”本子,他走到哪帶到哪,從不離身。

她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站在講臺邊上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高高的,瘦瘦的,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誰也不看。現在他不穿校服了,頭發也長了,下巴比高中時更有棱角。但他走路的樣子沒變——不緊不慢,不看左右,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有終點值得在意。

他的終點是她。從高二開始,一直都是。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問。

“沒有,剛到。”許莞蕎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每次都說剛到。”

“因為我每次都是剛到。”

謝知淮看著她,沒有拆穿。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鼻尖上有細細的汗珠。那是等了一段時間才會有的痕跡。但他不說了,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等,她不想讓他覺得她一直在等。但她確實在等。從高二到現在,一直在等。等他下課,等他放學,等他來找她,等他說“我喜歡你”,等他重新記起她。她會一直等下去,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讓她覺得等待也不難過的人。

他們去了學校後面的小吃街。這條街不寬,兩邊密密麻麻地擠著各種小店鋪——麻辣燙、烤串、奶茶、煎餅果子、螺螄粉,什麽都有。空氣中混著各種味道,油煙味、辣椒味、甜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條街的味道都煮成了一鍋湯。

許莞蕎每次來都要吃那家的烤串。老板娘已經認識她了,看到她就笑著說“又來找男朋友啦”。她每次都臉紅,想說“他不是”,但說不出口。他不是什麽?不是男朋友?他當然是。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一起走過了那麽多路,一起看過了海。他說過“我喜歡你”,她說過“我也喜歡你”。他們每周見面,每天通話,每時每刻都在想對方。他不是男朋友,誰是?

但她就是說不出口。不是不想承認,是因為“男朋友”這個詞太輕了,裝不下他給她的所有東西。他給她的不是一個身份,是一種生活,一種她從未想過會擁有、一旦擁有就不想放手的生活。

“一串烤面筋,一串烤玉米,一串烤雞翅。”她對著老板娘說。

“你呢?”老板娘看向謝知淮。

“一樣。”謝知淮說。

老板娘利落地把串放到烤架上,刷油、撒料、翻面,動作一氣呵成。許莞蕎站在旁邊等,謝知淮站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身體上的靠近,是那種“他在”的感覺,像空氣,平時感覺不到,但如果沒了,就會窒息。

烤串好了,許莞蕎接過袋子,邊走邊吃。辣得她直吸氣,但舍不得停下來。

“辣嗎?”謝知淮問。

“辣。”她說,嘴唇紅紅的,鼻尖上又多了幾顆汗珠。

謝知淮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濕巾,涼的。她接過來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你什麽時候開始帶濕巾了?”她問。

“上次你吃烤串辣哭了之後。”

“我沒哭,那是辣的。”

“辣的也會流眼淚。”

許莞蕎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永遠是這樣——在她自己都還沒意識到需要什麽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她只是辣哭了一次,他就記住了,從此口袋裏多了一包濕巾。她只是忘帶了一次傘,他就開始每天看天氣預報。她只是說了一句“這個好吃”,他就會一直買,買到她說“換一個吧”。

這些事情很小,小到寫進小說裏都不會有人註意。但對許莞蕎來說,這些小事就是他的全部。他不會說“我想對你好”,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同一句話——我想對你好。

吃完烤串,他們去了學校旁邊的公園。公園不大,有一個湖,湖上有座橋,橋那邊是一片很大的草坪。周末人很多,有遛狗的,有放風箏的,有鋪著野餐墊吃東西的。許莞蕎和謝知淮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亮得有點刺眼。

許莞蕎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暖洋洋的,有點想睡覺。

“謝知淮。”

“嗯。”

“你最近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她問得很小心。這個問題她每次見面都會問,但每次問的方式都不一樣——太直接了怕他煩,太委婉了他聽不懂。她一直在找一個恰到好處的問法,但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還好。”謝知淮說。

“還好是什麽意思?”

“就是還好。”

許莞蕎轉過頭看著他。他看著湖面,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註意到他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著——那是他在緊張時會做的小動作。

“謝知淮,你在騙我。”

“沒有。”

“你每次緊張的時候手指會蜷。”

謝知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前兩天忘了一次課。走到教室,坐下來,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看了本子才想起來。”

許莞蕎的心一沈。“多長時間?”

“一分鐘左右。”

一分鐘。以前是五秒鐘,十幾秒鐘,最長不超過三十秒。現在變成了一分鐘。她告訴自己一分鐘不長,六十個呼吸而已。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的記憶在加速消失,像一個被紮破的氣球,氣跑得越來越快。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跑完,不知道跑完之後會剩下什麽。她只知道她救不了他,治不好他,甚至沒辦法讓這個過程慢一點。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忘記的時候幫他記起來,在他找不到路的時候幫他找到方向,在他不認識她的時候重新介紹自己。

“那你想起來了嗎?”她問。

“想起來了。”

“怎麽想起來的?”

“看本子。”

“本子上寫了什麽?”

謝知淮從口袋裏拿出那個白色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她。那一頁上寫著:“你在南城大學生物系,教室在理學院三樓。今天上午有實驗課,你的搭檔叫李銘。不要遲到。”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跡有些潦草:“許莞蕎周六會來找你,記得在宿舍樓下等她。”

許莞蕎看著這頁字,看了很久。他把她的名字和“周六來找你”寫在了一起,好像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許莞蕎等於周六,周六等於許莞蕎。他的時間軸在慢慢扭曲,月份、日期、星期幾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唯一有意義的是這個坐標——她什麽時候來。

“謝知淮,你下次再忘記的時候,不要只看本子。”她把本子還給他。“你也可以打電話給我。不管什麽時候,白天晚上,淩晨半夜,你打我就接。你忘記什麽了,我告訴你。”

“好。”

“你不要怕。”

“沒有怕。”

“你有。你每次說‘還好’的時候都是在怕。你怕我知道你忘記了會難過,你怕我難過會哭,你怕我哭了就不來了。”

謝知淮沒有說話。他看著湖面,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了無數顆金色的星星。

許莞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會不來。你忘一百次,我來一百零一次。”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許莞蕎在宿舍接到了謝知淮的電話。

電話響的時候她在寫論文,屏幕上跳出來他的名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接起來的時候,那邊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在學校的宿舍裏。

“謝知淮?”她說。

那邊沈默了幾秒鐘。“許莞蕎。”

“嗯,是我。怎麽了?”

又是幾秒鐘的沈默。她聽到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一些。“我剛才忘了你在哪個學校。”

許莞蕎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什麽?”

“我知道你的學校在城市的東邊,我知道從我這到你要坐一個小時的車,我知道怎麽換乘,在哪一站下。但我剛才忽然想不起來你的學校叫什麽名字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描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許莞蕎聽得出來,那個平靜下面是顫抖,很深很深的、他努力壓制的顫抖。

“沒關系,”她說,“我告訴你。我的學校叫南城師範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大三。宿舍在學府路,11號樓,302室。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重覆一遍。”

“南城師範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大三。學府路11號樓302室。”

“對。你寫下來了嗎?”

“寫了。”

“寫到本子上了?”

“嗯。”

“你再讀一遍本子上的字。”

電話那頭傳來翻本子的聲音。然後是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得很慢:“許莞蕎在南城師範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大三,學府路11號樓302室。”

許莞蕎躺在床上,把手機壓在耳朵上。

“謝知淮。”

“嗯。”

“你不用怕。你忘了我學校叫什麽,我告訴你。你忘了我住哪,我告訴你。你忘了我是誰,我重新介紹。你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什麽話?”

“你說,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讓我重新介紹自己,然後你就會重新愛上我。”

電話那頭沈默了。

“你忘了我沒關系,”許莞蕎說,“我重新介紹。一千次,一萬次,多少次都行。”

過了很久,她聽到他說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許莞蕎掛了電話之後,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今天他又忘記了。忘記了我的學校,但記得給我打電話。他沒有自己扛著。他在進步。”

她合上日記本,把它放在枕頭下面。窗外有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南方的秋天和北方不一樣,沒有金黃色的落葉,沒有幹爽的風,樹葉還是綠的,空氣還是濕的,一切都很安靜。

她閉上眼睛,想,明天要去看他了。不管他記不記得,她都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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