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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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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七天

六月來了。

高考前最後一周,學校放了假,讓高三學生回家自主覆習。許莞蕎收拾東西的時候,把那張深藍色的數學筆記裝進了書包。它已經舊了,邊角翹得厲害,封面上的水漬又多了一塊,但她舍不得換。這本筆記陪她走過了整個高二,整個高三,從68分走到現在。她翻開第一頁,上面還留著她第一次看到它時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那行“三角函數”上停了一下。寫這行字的人,現在正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獨自面對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

許莞蕎把筆記合上,放進書包最裏層,和記錄本並排放著。記錄本已經有了厚厚一沓,從第一頁的“五秒鐘”到現在,記錄了這半年來每一次的“忘記”。她從來沒有數過一共有多少次,因為她不想知道那個數字。她只知道,每一次他忘記之後,都會重新想起來。不是靠紙條,不是靠本子,是靠他自己——從腦子裏,從心裏,把她的名字找出來。

這就夠了。

高考前第三天,許莞蕎去了謝知淮家。

她帶了一箱牛奶、一袋蘋果、幾盒他愛吃的餅幹,還有一袋小籠包——不是早餐店買的,是她自己包的。她學了很久,失敗了很多次,面不是太軟就是太硬,餡不是太鹹就是太淡。她浪費了好幾斤面粉,好幾斤肉餡,把廚房弄得一團糟,她媽以為她瘋了。

但她終於包出了一籠像樣的——皮薄餡大,褶子雖然不如謝知淮包的整齊,但起碼站得住。她用小蒸籠蒸好,裝在保溫袋裏,拎著去了翠屏苑。

敲了很久的門才開。

謝知淮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許莞蕎看得出來。但她沒有問,因為問了也沒用。他睡不著的時候從來不告訴她,她只能從那些越來越深的黑眼圈裏讀出他的狀態。

“我給你帶了小籠包。”她舉了舉手裏的保溫袋。

謝知淮看了看那個袋子,沒有說話,側身讓她進去。客廳裏的樣子讓她心裏一緊。茶幾上攤滿了東西——他的白色本子“記得”,幾張寫滿字的紙條,一支筆,還有她的照片。那張櫻花樹下的照片被翻出來放在最上面,好像他剛剛看過。客廳的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裏光線很暗,只有茶幾上一盞小臺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塊區域。其他地方都灰蒙蒙的,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裏的角落。

許莞蕎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了。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房間裏的一切——沙發上凹陷的位置,茶幾上散落的東西,地板上沒來得及收拾的鞋。生活氣息還在,但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淩亂。

“你幾天沒收拾了?”她問。

“沒註意。”謝知淮在她身後說。

許莞蕎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身上,他瞇了一下眼睛,好像不太適應這麽亮的光。他看著許莞蕎,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很疲憊的光。

“謝知淮。”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麽?”

“高考。”

謝知淮想了想,搖了搖頭。他不怕高考。他怕的是別的——怕考試的時候突然忘記自己在哪,怕忘記公式,怕忘記時間,怕忘記寫名字。但這些他都沒有說。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走到茶幾前坐下來,拿起那個保溫袋,打開,看到裏面整整齊齊擺著的小籠包。

他看了一會兒。

“你包的?”他問。

“嗯。不好看,但應該能吃。”

謝知淮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許莞蕎楞住了。“真的?”

“嗯。”

“你沒騙我?”

“從來不騙你。”

許莞蕎的眼眶熱了。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又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他一連吃了五個,是平時在早餐店的兩倍。她不知道是她的包子真的好吃,還是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你做的我都喜歡。

高考前兩天。

謝知淮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許莞蕎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因為那天她給他發消息,他沒有回。她以為他在覆習沒看手機,沒在意。到了下午,還是沒回。她打了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她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她的心開始慌了起來。

她坐不住了。她跟她媽說“我出去一趟”,就跑出了家門。二十分鐘後,她氣喘籲籲地爬上翠屏苑三樓,用力敲門。敲了很久,久到隔壁鄰居都開門看了一眼,門才打開。

謝知淮站在門口。他穿著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背著書包。看起來像是要出門,但時間是下午四點,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門。

“你要去哪?”許莞蕎問。

謝知淮看著她,眼神有些茫然。“學校。”

“去學校幹嘛?”

“上課。”

許莞蕎的心沈了下去。今天星期六,不上課。高考前放假了,不上課。他忘了。

“謝知淮,”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今天星期六,不上課。”

謝知淮皺了一下眉,好像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星期六?”

“對,星期六。高考前放假了,你忘了嗎?”

謝知淮沈默了。他站在門口,背著書包,穿著校服,像一個準備去上學的小學生。但他的表情不是茫然,是一種很累的、很用力的、在拼命想記起什麽的表情。

過了大概十幾秒鐘,他松開了書包帶子。

“忘了。”他說。

兩個字。很輕,輕到像一聲嘆息。

許莞蕎的鼻子酸了,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幫他把書包拿下來,放在沙發上。“沒關系,”她說,“我來了,我告訴你今天星期幾,明天星期幾,後天星期幾。你忘了我就再說一遍。”

謝知淮看著她,沒有說話。他走到茶幾前坐下來,拿起那個白色本子“記得”,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的是昨天的日期。他提起筆,在新的一頁上寫:“六月五日,星期六,不上課。許莞蕎說的。”

寫完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許莞蕎。“你吃飯了嗎?”

“沒有。”

“我給你做。”

他走進廚房。許莞蕎跟在他後面,看到他打開冰箱,在裏面翻了翻,拿出雞蛋和西紅柿。他把雞蛋打進碗裏,用筷子攪散。動作很熟練,不像一個剛才連星期幾都不記得的人。他做西紅柿炒雞蛋的時候,許莞蕎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對。

他在廚房裏是正常的。他不會在這裏忘記自己在做什麽。因為做飯不是靠記憶,是靠身體。手記得怎麽握刀,記得蛋液要攪到什麽程度,記得西紅柿要先炒還是先放蛋。這些事不需要大腦記住,身體已經替他記了。

許莞蕎想,如果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變成身體記憶就好了。記住她不需要靠大腦,靠身體——看到她會伸出手,聽到她的聲音會轉過頭,聞到她的味道會覺得安心。如果這些都能變成身體記憶,就算他忘記了她的名字,忘記了她的臉,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他的身體還會記得她。會走向她,會牽她的手,會習慣性地走在她的左邊。

那該多好。

高考前一天。

許莞蕎給謝知淮發了很長的一條消息。她一般不寫長消息,因為她知道他不喜歡看長篇大論。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想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寫下來。

“謝知淮。明天就高考了。你不要緊張,你覆習得很好,你會考得很好。如果考試的時候突然忘了什麽,不要慌,深呼吸,看看你寫的那張紙條。你寫了很多遍,你一定能想起來的。考試的時候記得先寫名字,記得檢查答題卡,記得不要餓著肚子進考場。明天早上我給你帶早餐,還是小籠包,你愛吃的。你不要說不用。我會在你家樓下等你,我們一起走過去。考完了我來找你,不管考得好不好,考完就結束了。你要記得,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

她看著這條消息,讀了兩遍,按下了發送。

過了大概五分鐘,謝知淮回了。“好。你也是。”

四個字。加上“你也是”,一共七個字。她看著這七個字,把這頁聊天記錄截了圖。和他之前所有的截圖存在一起,存在手機裏一個她會反覆翻看的相冊裏。

高考那天,許莞蕎五點半就醒了。

她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謝知淮。他睡了嗎?他吃早餐了嗎?他記得今天要考試嗎?他的白色本子帶了嗎?他寫的那些紙條帶了嗎?她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六點,她起床,洗漱,換衣服。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她最喜歡的顏色,希望能帶來好運。出門前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許莞蕎,你可以的。”

六點半,她到了翠屏苑。謝知淮已經站在樓下等她。他穿著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背著那個發白的黑色書包,手裏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裏面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幾支筆。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冷靜,沈默,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許莞蕎註意到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亮了一下。很亮,像燈被打開了。

“早。”他說。

“早。吃早餐了嗎?”

“沒有。等你。”

許莞蕎從袋子裏拿出那盒小籠包,遞給他。“邊走邊吃。”

兩個人並排走在清晨的路上。六月的早晨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有一片橘紅色的朝霞。空氣裏有露水的味道,涼涼的,很清新。路上沒什麽人,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和同樣趕赴考場的考生。

謝知淮一邊走一邊吃小籠包。他吃得不快,但很認真,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許莞蕎看著他,想起一年多前,她把第一份早餐放在他桌上,他看了很久才打開吃。那時候他還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好意,還在用“不用”把所有人推開。現在他已經不會說“不用”了。他會接過她給的東西,會說“好吃”,會說“好”。他會讓她走進他的生活。

他變了。變得沒那麽冷了,沒那麽遠了,沒那麽讓人心疼了。但他不知道,他越是這樣,她越心疼。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人多了起來。考生、家長、老師,把校門口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在擁抱,有人在擊掌,有人在最後一次翻看筆記。許莞蕎和謝知淮站在人群裏,周圍很吵,但他們都覺得很安靜。

“謝知淮。”

“嗯。”

“考試加油。”

“你也是。”

“考完我在教學樓門口等你。”

“好。”

許莞蕎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她想說的話太多了——“不要緊張”“你一定能考好”“我會想你的”“我考完了第一個來找你”——每一句都重要,每一句都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你那個本子,帶了嗎?”

謝知淮拍了拍口袋。那裏放著“記得”。“帶了。”

“紙條呢?”

他又拍了拍另一個口袋。“帶了。”

“好。那你進去吧。”

謝知淮沒有動。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光。不是難過,不是緊張,是一種很堅定的、很安靜的、像在做什麽承諾的光。

“許莞蕎。”他說。

“嗯。”

“考完以後,我有話跟你說。”

許莞蕎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話?”

“考完再說。”

謝知淮轉身走進了校門。許莞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遠。他還是那樣——高高瘦瘦的,校服空空蕩蕩的,書包帶子在身後晃來晃去,步子不緊不慢。

她忽然想起了高二那年,她帶他去教務處領書,他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的,步子不緊不慢,她追不上也甩不掉。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會變得這麽重要。她只知道這個人的背影很好看,好看到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現在她知道了他是誰。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喜歡吃什麽,知道他害怕什麽,知道他不會說“我喜歡你”但會用一千種方式說“我在乎你”。知道了他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她知道了很多事情。但有件事情她一直不知道——考完以後,他想跟她說的話是什麽?

她想了很久。想著想著,考場的鈴聲響了。

該進去了。

許莞蕎走進考場,坐下來,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放在桌角。她從筆袋裏拿出那支謝知淮送的黑色鋼筆,握在手心裏。筆身上還有她手指的溫度,很暖。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她睜開眼睛,翻開試卷,寫下自己的名字。

許莞蕎。名字旁邊,她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謝知淮加油。

我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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