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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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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

高考最後一門結束的時候,天正在下雨。

六月的雨來得又急又猛,嘩嘩地往下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許莞蕎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裏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謝知淮的傘。她出門的時候看到下雨,從他家的傘架上拿了這把,沒跟他說。她想,他應該有另一把。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因為他今天比她早考完,應該在考場裏等雨停。

但她還是帶上了。因為這是他的傘。握著傘柄的時候,好像握著他的手。

考點門口擠滿了人。考完的考生從考場裏湧出來,表情各異——有人笑著,有人哭著,有人面無表情。家長們撐著傘在雨裏張望,有的舉著鮮花,有的舉著手機在拍照,有的舉著寫有孩子名字的牌子,像在機場接人。

許莞蕎站在柱子旁邊,盡量不讓雨水濺到身上。她把傘收起來,靠著柱子放好,怕別人撞到。雨太大了,她的鞋濕了,褲腿也濕了,但她不在乎。她在等一個人。

早上她考完最後一門走出考場的時候,給謝知淮發了消息:我考完了。

他很快回了:我也是。

就兩個字。但她能從這兩個字裏讀出他的狀態——他沒有忘記事情,他順利考完了,他在等她。許莞蕎回:我在教學樓門口等你。

謝知淮:好。

那聲“好”之後,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許莞蕎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跳不急不慢。她不急,因為他說了“好”。他說“好”就一定會來,不管多久。她只是有點好奇——考完以後,他想跟她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她想了很久。從語文考完想到數學考完,從數學考完想到英語考完,從英語考完想到文綜考完。每一場考試結束,她都會想一遍,然後得出一個新的猜測——也許是“我考得不錯”?不可能,他不會專門說這種話。也許是“我們去看海吧”?有可能,他答應過她。也許是他終於願意把那三個字說出來了?想到這裏她就會臉紅,然後把這個念頭趕出腦子。

不要想。不能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雨漸漸小了。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細細的,斜斜的,被風吹得到處飄。許莞蕎把傘重新撐開,站在雨裏,看著校門口的方向。

然後她看到了他。

謝知淮從教學樓門口走出來。他背著那個發白的黑色書包,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手裏拿著那個白色本子“記得”。他沒有撐傘,就那麽走在雨裏,頭發濕了,肩膀濕了,書包也濕了。

但他走得很穩。不緊不慢,像他平時走路一樣。好像下雨和不下雨對他來說沒有區別,好像淋濕和幹著是一樣的,好像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值得他在意——站在教學樓門口的那個人。

許莞蕎撐著傘朝他跑過去。跑到他面前,把傘舉到他頭頂。

“你怎麽不打傘?”她問。

“忘了。”

“你忘帶傘了?”

“不是,是忘了打。”謝知淮說。他看著她的臉,雨水從她的頭發上滴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雨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看起來很著急,好像怕他淋濕,好像怕他感冒,好像怕他在這個重要的日子裏出任何差錯。

“你呢?”他問,“考得怎麽樣?”

許莞蕎楞了一下。“你等我這麽久,就為了問我考得怎麽樣?”

謝知淮沒有回答。他把手裏的白色本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句話。他把本子遞給她。許莞蕎接過去,低頭看著那行字。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本子上寫的是:“許莞蕎,不管我記不記得你,你都不要哭。”

她蹲了下去,蹲在雨裏,把臉埋進膝蓋裏,哭得渾身發抖。雨傘掉在地上,雨水澆在她身上,她沒有撿。她的腦子裏只有這句話——不管我記不記得你,你都不要哭。

他在考試前寫了這句話。在所有人都在做最後沖刺的時候,他在本子上寫下了對她的擔心。不是擔心自己考不好,不是擔心忘記公式,不是擔心寫不出作文。是擔心她哭。

他怕自己有一天不記得她了。他怕她不記得他。他怕她難過,怕她哭,怕她在雨裏蹲下來,渾身濕透,沒有人給她撐傘。所以他提前寫下了這句話——不管我記不記得你,你都不要哭。

許莞蕎哭得說不出話來。她蹲在雨裏,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力地握住了,很疼,但那種疼不是難受,是被人看見了的疼,是被人在乎到了骨子裏的疼。

謝知淮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起來”,沒有說“地上涼”。他站在她面前,把那把掉在地上的傘撿起來,撐開,舉在她頭頂。然後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許莞蕎。”他說。

她擡起頭,滿臉的淚和雨水,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在抖。

“那句話不是寫給你看的。”謝知淮說。

許莞蕎楞了一下。“什麽?”

“是寫給我自己看的。”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滴下來,滴在他臉上,他沒有擦。“我怕你哭,但我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麽做。所以我寫下來,告訴自己——如果她哭了,你要跟她說,不要哭。”

許莞蕎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蹲在雨裏,他蹲在她對面,那把黑色的傘撐在他們頭頂,像一個小小的屋頂,把整個世界隔在外面。

“謝知淮。”她哭著說。

“嗯。”

“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

謝知淮看著她。雨聲很大,周圍的嘈雜聲也很大,但許莞蕎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他的呼吸,能聽到雨水落在地上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許莞蕎。”

“嗯。”

“我喜歡你。”

四個字。不是“我好像喜歡你”,不是“我有點喜歡你”,不是任何帶著不確定前綴的版本。是“我喜歡你”。幹幹凈凈的,沒有修飾,沒有退路,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餘地。雨那麽大,聲音那麽吵,但許莞蕎把這四個字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刻在她心上一樣清楚。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喜歡你”,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不是不想說,是太想了,想得太多,反而說不出來。她哭得更大聲了,整個人蹲在雨裏,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哭。謝知淮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哭,沒有說“別哭了”。他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很涼,她的臉很燙。兩種溫度碰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然後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這是她第一次抱謝知淮。不是拉袖子,不是牽手,是真正的、整個人都靠過去的擁抱。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校服濕透了,又冷又涼,但她的眼淚是熱的,呼吸是熱的,心跳是熱的。她想把自己所有的熱量都傳給他,讓他暖起來,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毫無保留地給他所有的溫度。

謝知淮僵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抱住了她。他的動作很生疏,好像很久沒有抱過人了,好像忘記了該用多大的力氣,手該放在哪裏。但他抱得很緊,緊到許莞蕎覺得自己的骨頭有點疼。她沒有抽開。她就讓他抱著。在六月的大雨裏,在一把黑色的傘下面,在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雨很大,風很冷。但他們都覺得,這是他們這輩子最溫暖的一天。

哭了很久之後,許莞蕎終於從謝知淮的肩膀上擡起頭。

她看著他的臉,他的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水珠從他的眉骨上滑下來,流過他的鼻梁,落在他抿著的嘴唇上。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什麽。

“謝知淮。”

“嗯。”

“我也喜歡你。”

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不大,被雨聲蓋住了一點,但謝知淮聽到了。他聽到之後,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很小很小的弧度,是真正的、明顯的、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許莞蕎看到他的笑,又想哭了。“你別笑了,你一笑我就想哭。”

“那我不笑了。”

“不行,你笑起來好看。”

謝知淮看著她,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許莞蕎沒有哭。她笑了,笑得很大聲,在校門口的人群裏,她的笑聲像一朵花在雨裏開放,鮮艷的、明亮的、不怕被雨打濕的。

她站起來,把謝知淮也拉了起來。兩個人站在傘下,渾身濕透了,狼狽極了,但誰都不覺得難堪。

“走吧,”許莞蕎說,“去看海。”

“現在?”

“嗯,現在。你說考完了要去看海。”

“你不想知道成績嗎?”

“不想。考都考完了,想也沒用。”

謝知淮看著她,雨裏的她頭發貼在臉上,校服濕得能擰出水,但她笑得很燦爛,眼睛裏有光。他想,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他都會記住今天——她蹲在雨裏哭的樣子,她抱住他的溫度,她說“我也喜歡你”時聲音裏的顫抖。

如果有一天他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他希望能記住今天。今天是他這輩子最好的一天。

許莞蕎拉著謝知淮的手,往校門口走。她走得很急,好像怕晚一秒海就會消失。謝知淮被她拉著,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

“你知道海在哪嗎?”他問。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麽去?”

“坐車去。”

“坐什麽車?”

“隨便什麽車,到了海邊就下。”

謝知淮看著她,沒有再問。他跟著她走,被她拉著,穿過人群,穿過雨幕,穿過六月這個普通的傍晚。他不知道海在哪,不知道到了之後要做什麽,不知道今晚睡在哪。但他不擔心。因為她在。她在他前面,拉著他的手,替他想好了所有的事情。他只需要跟著她走。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輕松的事了。

他們在校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許莞蕎報了最近的海邊城市名字,司機看了他們一眼——兩個渾身濕透的高中生,背著書包,手牽著手,像兩個從考場裏逃出來的瘋子。司機沒有多問,踩下油門,車子駛入了雨幕中。

許莞蕎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雨。雨刷在玻璃上左右搖擺,一遍一遍地掃去雨水。她握著謝知淮的手,他的手指很涼,但很安心。

“謝知淮。”

“嗯。”

“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麽?”

“後悔今天說的話。”

謝知淮轉過頭看著她。“不會。”

“萬一你以後不記得了呢?”

“那你幫我想起來。”

許莞蕎笑了一下,眼淚又湧了上來。她今天流的眼淚大概比她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但每一滴都是甜的——不是鹹的,是甜的。像他說的那句“我喜歡你”一樣甜。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骨頭硌得她有點不舒服。但她不想挪開。她閉上眼睛,聽著雨聲,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他們兩個人的心跳。

她不知道高考成績怎麽樣,不知道能不能去他想去的那個城市,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麽,她都會在他身邊。不是因為她需要他,是因為她想。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邊出現了一道彩虹。許莞蕎沒有看到,因為她睡著了。謝知淮看到了。他沒有叫醒她。他讓她靠著他的肩膀,在車廂的晃動裏安靜地睡著。他把頭靠在她的頭發上,閉上眼睛。她的頭發濕濕的,涼涼的,但有一種很淡的香味。他記住了這個味道。

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他會記住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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