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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學期的第一天，許莞蕎走進教室的時候，看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
白色的粉筆字，端端正正的，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那行字像是某種宣告，告訴每一個人——倒計時開始了。從今天起，每一天都在倒數，每一天都在靠近那個終點。
許莞蕎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
一百天。三月初到六月初。三個月。不長不短的時間。夠她再把數學從頭到尾覆習兩遍，夠她把英語單詞再過三遍，夠她做幾百套卷子、背幾千個知識點、寫禿好幾支筆。
也夠她再聽謝知淮說一百次“明天見”。
她走到座位上坐下來，從書包裏拿出課本。書包最裏層，那本深藍色的數學筆記和記錄本緊緊地挨在一起，像兩個無聲的夥伴，陪她走過這個春天。
早上第一節課前，許莞蕎去理科班送早餐。她推開四樓教室的門，一眼就看到了謝知淮。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桌上有一個新的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白色本子，封面寫著幾個字。許莞蕎走過去的時候看清了，寫的是“記得”。
她放下早餐，指了指那個本子。“這是什麽？”
謝知淮擡起頭。“記東西的。”
“記什麽？”
“什麽都記。”
許莞蕎拿起那個白色本子，翻了翻。第一頁寫的是日期和她家地址。第二頁寫的是她的手機號碼，後面畫了一個五角星。第三頁寫的是“每天早上許莞蕎會送早餐，不要問‘你是誰’”。第四頁寫的是“放學後在教學樓門口等她，不要提前走”。第五頁寫的是“她不喜歡吃茄子，你不能也不喜歡吃，因為你還要幫她吃”。
她翻著翻著，鼻子就開始酸了。他把她不喜歡吃茄子都寫進去了。“幫她吃”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不是畫的，是用字拼出來的。他連畫個笑臉都不會，但他在努力學。
許莞蕎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桌上。
“這個本子，你每天都看嗎？”
“嗯。”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看？”
“嗯。”
“看了幾遍？”
謝知淮想了想。“三遍。看完了再閉眼默念一遍。”
許莞蕎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想說“你不用這麽辛苦”，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到配不上他做的這些。她想說“我會一直在”，但她已經說過了，再說就顯得假了。她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那袋小籠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趁熱吃，別等到涼了。”
“好。”
許莞蕎轉身走出了理科三班的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謝知淮，你辛苦了。”她知道他聽不到。但她想說。
高三下學期的節奏比上學期快了一倍。課表上排得滿滿當當，早上七點早讀，晚上九點半晚自習結束，一天十幾個小時坐在教室裏，屁股都坐疼了。許莞蕎每天的生活變成了一條直線：家——學校——食堂——學校——家。偶爾拐一個彎，去翠屏苑。每周兩次，周三和周六，雷打不動。
周三下午沒有晚自習，她會去謝知淮家吃晚飯。他做飯，她洗碗。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只會煮面和西紅柿炒雞蛋了，他開始學著做別的菜。上次做了可樂雞翅，顏色太深了，但味道還行。上上次做了酸菜魚，魚片切得太厚了，但她吃得很香。上上上次試圖做紅燒肉，結果把糖炒糊了，整鍋菜都是苦的，他站在那裏看著那鍋黑乎乎的東西，皺了好久的眉。許莞蕎把那鍋失敗的紅燒肉全吃了，邊吃邊說“還好還好，就是有一點點苦”。謝知淮看著她吃，沒有說話，但下一次做紅燒肉的時候，糖沒糊。
周六下午，他們會花幾個小時一起做卷子。並排坐在那張小書桌前，暖氣片燒得很熱，窗玻璃上糊著白霧，臺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有時候許莞蕎會偷偷看謝知淮的側臉，看著看著就走神了。謝知淮每次都會發現，每次都會說：“看題，不要看我。”許莞蕎每次都會說：“題沒有你好看。”然後謝知淮的耳朵就會紅。紅得很厲害，但他會假裝什麽都沒聽到，繼續寫他的卷子。
許莞蕎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每天都有驚喜的生活，是這種安靜的、兩個人並排坐著、各做各的事但知道對方就在旁邊的日子。
三月的第二個星期，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許莞蕎在謝知淮家的書桌上看到了一張紙。不是她的卷子，不是他的作業，是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最上面寫著“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志願表”幾個字。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第一志願只寫了一所學校，在南方，離這裏很遠，坐火車要二十多個小時。許莞蕎楞住了。謝知淮從來沒跟她說過他想去南方。她一直以為他會留在省內，或者去一個近一點的城市。他的成績那麽好，省內最好的大學隨便挑，為什麽要跑那麽遠？
她拿著那張志願表，走到廚房門口。謝知淮正在切菜，聽到腳步聲擡起頭。
“你看到我的志願表了？”他說。
“嗯。”許莞蕎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所學校，“你為什麽要選這個？”
謝知淮放下刀，擦了擦手。“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那裏冬天暖和。你怕冷。”
許莞蕎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捏著那張志願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選那所學校，不是因為它的排名，不是因為它的專業，不是因為任何跟他自己有關的理由。是因為那裏冬天暖和。是因為她怕冷。他把她的怕放在了自己的前面。他做所有決定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人都是她。
她低頭看著那張志願表，第一志願那欄裏，那所學校的名字寫得很工整，像他所有的字跡一樣。旁邊是一個他畫的小圓圈，不是句號，是標記——這是確定的，不改了。
“謝知淮。”
“嗯。”
“你知不知道那所學校分數線很高？我考不上怎麽辦？”
“你考得上。”
“萬一呢？”
“沒有萬一。”
許莞蕎深吸一口氣。“你這個人真的太自信了。你自己考得好就覺得全世界都考得好。”
謝知淮看著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個很認真的表情。“我不是覺得你考得好。我是覺得你會努力。你知道我想去那裏，你就會更努力。你更努力了，就能考上。”
許莞蕎的眼眶紅了。“你這算是在給我壓力。”
“不是壓力。”謝知淮說。“是相信。”
許莞蕎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沒出息了，以前一個月哭不了一次，現在謝知淮隨便說一句話就能讓她哭。他說的每句話都不長，但每句話都剛好砸在她心裏最軟的那個地方。
“你別哭了，”謝知淮說，“你一哭我就切不好菜。”
許莞蕎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我幫你切。”
“不用。”
“你看你又來了。”
謝知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把菜刀遞給了她。許莞蕎接過刀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兩種溫度碰在一起的時候，她看到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天晚上，許莞蕎回到家，把那張志願表上的學校名字記在了記錄本上。寫完之後，她在後面加了一行字：“他說那裏冬天暖和，因為我怕冷。”
她合上記錄本，把它和數學筆記放在一起。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邊角已經翹得更厲害了，封面上多了幾個水漬，內頁的空白處寫滿了她的演算過程，有些已經擦掉了，但痕跡還在。這本筆記陪了她快一年了。從68分到班級前十，從“不敢”到“可以”，從一個什麽都不會的數學白癡到能看懂大部分題——這本筆記見證了這一切。而寫這本筆記的人，正在廚房裏學著做她愛吃的菜。
許莞蕎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她想起謝知淮說的那句“不是壓力，是相信”。相信。這個詞比“喜歡”重多了。喜歡是一時的感覺，相信是長久的托付。他把他的未來托付給了她，不是因為他不想自己做決定，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
四月，倒計時六十天。
天氣開始變暖了，玉蘭花又開了。和去年一樣白的、紫的，一樹一樹的，像把整個春天都掛在了枝頭。許莞蕎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些花，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候她還在高二，還能在操場上看到謝知淮坐在草坪上看書的樣子。現在她只能從三樓的窗戶遠遠地看一眼四樓的走廊，碰運氣看能不能看到他的身影。
大多數時候看不到。但偶爾能看到一次，就那麽一眼，她就覺得今天運氣很好。
許莞蕎的學習狀態越來越好。上次月考，她考了年級第六，離謝知淮的志願又近了一步。但就在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謝知淮的“忘記”開始變得更頻繁了。
以前是一周一次，現在變成了一周兩三次。以前只是忘記她說的話，現在開始忘記他們一起做過的事。有一天他不記得他們一起去過植物園，不記得她在那棵櫻花樹下給他拍過照片。他說“我們去過植物園嗎”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只是在確認一個不太重要的事實。但許莞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不記得了。他不記得春游那天的事了。不記得她在櫻花樹下偷拍他，不記得他說“留著吧”，不記得風把花瓣吹落在他的頭發上。那些她以為會永遠留在他心裏的畫面，已經從記憶裏消失了，像一塊被擦掉的白板，什麽都沒有留下。
那天晚上，許莞蕎在記錄本上寫了一頁多的字。她寫他們去植物園那天的事——他坐在大巴車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他旁邊，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只有十厘米。他把她耳機拿過去聽了一首歌，說“不好聽”。他在櫻花樹下仰著頭看花，花瓣落在他頭發上。她偷偷拍了他，他說“刪了”，她說“不刪”，他說“留著吧”。每一件事她都寫了下來，寫到手指發酸，寫到眼淚模糊了字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些。也許是因為如果他不記得了，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那個人就是她。她要把這些事情記下來，記一輩子。
第二天，許莞蕎去找謝知淮的時候，把那頁紙撕下來帶在了身上。她不知道該不該給他看。也許給他看了他會更難過——知道自己曾經擁有過一段記憶，但現在丟了，那種感覺比從來沒有擁有過更痛苦。
她想了很久，最後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口袋裏，沒有給他。但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他那個白色本子“記得”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三月二十八日，我們去過植物園。你站在一棵櫻花樹下，花瓣落在你頭發上。我給你拍了一張照片。你說‘留著吧’。那張照片現在在我手機裏，你要看的話我發給你。”
她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她沒有告訴他她寫了這些。她只是希望有一天他翻開本子的時候，能重新“記住”那些他已經忘記的事情。那不算記憶，那只是文字。但文字不會消失，不會像記憶一樣隨著時間褪色。只要本子在，她寫下的那些話就在。只要話在，他就不會完全失去那段過去。
四月下旬的一個傍晚，許莞蕎和謝知淮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不再像冬天那樣冷。路邊的樹都綠了，嫩嫩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他們走得比以前慢了，因為許莞蕎故意走得很慢。她想讓那十五分鐘變得更長一些。
“謝知淮。”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說話是什麽時候嗎？”
謝知淮想了想。“你帶我去教務處領書。”
許莞蕎楞了一下。他還記得。那是快兩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
“那我說了什麽？”
“你說‘走吧，我帶你去教務處’。然後又說了一堆關於食堂和操場的事。你說的每句話我都沒回。你生氣了，轉過身問我‘能不能給點反應’。”
許莞蕎張大了嘴。他連她說了什麽都記得。那些她已經快忘掉的細節，他一清二楚。
“你就記得這麽清楚？”她問。
謝知淮看著前方的路。“關於你的事，我記得。”
“可是你最近不是——”
“忘記別的事，”他打斷了她，“但你的事，我記得。可能以後也會忘，但現在還記得。”
許莞蕎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之間的地面。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靠得很近，像一個影子。她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忘記了這些事——第一次說話的細節，那本數學筆記，天臺上那個“是”，她會像現在記錄植物園的事情一樣，把它們全部寫下來。寫進記錄本裏，寫進日記裏，寫進她的記憶裏。她會替他記住這一切，直到他重新想起來的那一天。如果他永遠想不起來，她就永遠替他記著。這是她能做的，唯一能做的事。
五月，倒計時三十天。
教室裏多了一種氣息，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什麽東西快要結束的氣息。同學們開始寫同學錄，開始在彼此的校服上簽名，開始在走廊上拍照。每個人都想留下點什麽，好像怕畢業之後，這些人就再也見不到了。
許莞蕎沒有買同學錄。她不需要別人在她的本子上寫“勿忘我”，她只在乎一個人會不會忘記她。而那個人，已經在努力記住了。
那天晚自習結束後，許莞蕎走出教學樓，發現謝知淮站在門口。她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走出來，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等在外面。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手裏拿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寫任何字。
“給你的。”他把信封遞給她。
許莞蕎接過信封，打開，裏面是一張照片。不是偷拍的那張，不是櫻花樹下那張，是一張新的。照片上是什麽？她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是那本深藍色的數學筆記。封面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給許莞蕎，從68到100+。”
後面還有一個字，很小，在括號裏——“謝。”
許莞蕎擡起頭看著謝知淮。“你什麽時候拍的？”
“今天。你把它放在桌上的時候。”謝知淮說。“我想留個紀念。”
許莞蕎把照片小心地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裏。那個口袋已經放了很多東西——他寫的紙條、那張“不要忘記這個人”的照片、幾顆她舍不得吃的草莓味QQ糖。現在又多了一張。那張口袋很小，但裝得下所有關於他的東西。
“謝知淮。”
“嗯。”
“高考完了以後，你第一件事想做什麽？”
謝知淮想了想。“去看海。”
“為什麽是海？”
“沒看過。想跟你一起看。”
許莞蕎笑了。“好，我們一起去看海。”
五月的最後一天，許莞蕎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五月三十一日，倒計時七天。他沒有忘記今天。他記得明天是六月，記得高考快到了，記得他說過要和我一起去看海。”
她合上記錄本，把它放在枕頭下面。窗外月亮很圓，明天會是一個晴天。最後七天。然後就是高考。然後就是畢業。然後就是新的開始。她不怕。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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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學期的第一天，許莞蕎走進教室的時候，看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
白色的粉筆字，端端正正的，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那行字像是某種宣告，告訴每一個人——倒計時開始了。從今天起，每一天都在倒數，每一天都在靠近那個終點。
許莞蕎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
一百天。三月初到六月初。三個月。不長不短的時間。夠她再把數學從頭到尾覆習兩遍，夠她把英語單詞再過三遍，夠她做幾百套卷子、背幾千個知識點、寫禿好幾支筆。
也夠她再聽謝知淮說一百次“明天見”。
她走到座位上坐下來，從書包裏拿出課本。書包最裏層，那本深藍色的數學筆記和記錄本緊緊地挨在一起，像兩個無聲的夥伴，陪她走過這個春天。
早上第一節課前，許莞蕎去理科班送早餐。她推開四樓教室的門，一眼就看到了謝知淮。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桌上有一個新的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白色本子，封面寫著幾個字。許莞蕎走過去的時候看清了，寫的是“記得”。
她放下早餐，指了指那個本子。“這是什麽？”
謝知淮擡起頭。“記東西的。”
“記什麽？”
“什麽都記。”
許莞蕎拿起那個白色本子，翻了翻。第一頁寫的是日期和她家地址。第二頁寫的是她的手機號碼，後面畫了一個五角星。第三頁寫的是“每天早上許莞蕎會送早餐，不要問‘你是誰’”。第四頁寫的是“放學後在教學樓門口等她，不要提前走”。第五頁寫的是“她不喜歡吃茄子，你不能也不喜歡吃，因為你還要幫她吃”。
她翻著翻著，鼻子就開始酸了。他把她不喜歡吃茄子都寫進去了。“幫她吃”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不是畫的，是用字拼出來的。他連畫個笑臉都不會，但他在努力學。
許莞蕎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桌上。
“這個本子，你每天都看嗎？”
“嗯。”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看？”
“嗯。”
“看了幾遍？”
謝知淮想了想。“三遍。看完了再閉眼默念一遍。”
許莞蕎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想說“你不用這麽辛苦”，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到配不上他做的這些。她想說“我會一直在”，但她已經說過了，再說就顯得假了。她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那袋小籠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趁熱吃，別等到涼了。”
“好。”
許莞蕎轉身走出了理科三班的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謝知淮，你辛苦了。”她知道他聽不到。但她想說。
高三下學期的節奏比上學期快了一倍。課表上排得滿滿當當，早上七點早讀，晚上九點半晚自習結束，一天十幾個小時坐在教室裏，屁股都坐疼了。許莞蕎每天的生活變成了一條直線：家——學校——食堂——學校——家。偶爾拐一個彎，去翠屏苑。每周兩次，周三和周六，雷打不動。
周三下午沒有晚自習，她會去謝知淮家吃晚飯。他做飯，她洗碗。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只會煮面和西紅柿炒雞蛋了，他開始學著做別的菜。上次做了可樂雞翅，顏色太深了，但味道還行。上上次做了酸菜魚，魚片切得太厚了，但她吃得很香。上上上次試圖做紅燒肉，結果把糖炒糊了，整鍋菜都是苦的，他站在那裏看著那鍋黑乎乎的東西，皺了好久的眉。許莞蕎把那鍋失敗的紅燒肉全吃了，邊吃邊說“還好還好，就是有一點點苦”。謝知淮看著她吃，沒有說話，但下一次做紅燒肉的時候，糖沒糊。
周六下午，他們會花幾個小時一起做卷子。並排坐在那張小書桌前，暖氣片燒得很熱，窗玻璃上糊著白霧，臺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有時候許莞蕎會偷偷看謝知淮的側臉，看著看著就走神了。謝知淮每次都會發現，每次都會說：“看題，不要看我。”許莞蕎每次都會說：“題沒有你好看。”然後謝知淮的耳朵就會紅。紅得很厲害，但他會假裝什麽都沒聽到，繼續寫他的卷子。
許莞蕎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每天都有驚喜的生活，是這種安靜的、兩個人並排坐著、各做各的事但知道對方就在旁邊的日子。
三月的第二個星期，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許莞蕎在謝知淮家的書桌上看到了一張紙。不是她的卷子，不是他的作業，是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最上面寫著“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志願表”幾個字。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第一志願只寫了一所學校，在南方，離這裏很遠，坐火車要二十多個小時。許莞蕎楞住了。謝知淮從來沒跟她說過他想去南方。她一直以為他會留在省內，或者去一個近一點的城市。他的成績那麽好，省內最好的大學隨便挑，為什麽要跑那麽遠？
她拿著那張志願表，走到廚房門口。謝知淮正在切菜，聽到腳步聲擡起頭。
“你看到我的志願表了？”他說。
“嗯。”許莞蕎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所學校，“你為什麽要選這個？”
謝知淮放下刀，擦了擦手。“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那裏冬天暖和。你怕冷。”
許莞蕎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捏著那張志願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選那所學校，不是因為它的排名，不是因為它的專業，不是因為任何跟他自己有關的理由。是因為那裏冬天暖和。是因為她怕冷。他把她的怕放在了自己的前面。他做所有決定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人都是她。
她低頭看著那張志願表，第一志願那欄裏，那所學校的名字寫得很工整，像他所有的字跡一樣。旁邊是一個他畫的小圓圈，不是句號，是標記——這是確定的，不改了。
“謝知淮。”
“嗯。”
“你知不知道那所學校分數線很高？我考不上怎麽辦？”
“你考得上。”
“萬一呢？”
“沒有萬一。”
許莞蕎深吸一口氣。“你這個人真的太自信了。你自己考得好就覺得全世界都考得好。”
謝知淮看著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個很認真的表情。“我不是覺得你考得好。我是覺得你會努力。你知道我想去那裏，你就會更努力。你更努力了，就能考上。”
許莞蕎的眼眶紅了。“你這算是在給我壓力。”
“不是壓力。”謝知淮說。“是相信。”
許莞蕎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沒出息了，以前一個月哭不了一次，現在謝知淮隨便說一句話就能讓她哭。他說的每句話都不長，但每句話都剛好砸在她心裏最軟的那個地方。
“你別哭了，”謝知淮說，“你一哭我就切不好菜。”
許莞蕎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我幫你切。”
“不用。”
“你看你又來了。”
謝知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把菜刀遞給了她。許莞蕎接過刀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兩種溫度碰在一起的時候，她看到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天晚上，許莞蕎回到家，把那張志願表上的學校名字記在了記錄本上。寫完之後，她在後面加了一行字：“他說那裏冬天暖和，因為我怕冷。”
她合上記錄本，把它和數學筆記放在一起。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邊角已經翹得更厲害了，封面上多了幾個水漬，內頁的空白處寫滿了她的演算過程，有些已經擦掉了，但痕跡還在。這本筆記陪了她快一年了。從68分到班級前十，從“不敢”到“可以”，從一個什麽都不會的數學白癡到能看懂大部分題——這本筆記見證了這一切。而寫這本筆記的人，正在廚房裏學著做她愛吃的菜。
許莞蕎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她想起謝知淮說的那句“不是壓力，是相信”。相信。這個詞比“喜歡”重多了。喜歡是一時的感覺，相信是長久的托付。他把他的未來托付給了她，不是因為他不想自己做決定，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
四月，倒計時六十天。
天氣開始變暖了，玉蘭花又開了。和去年一樣白的、紫的，一樹一樹的，像把整個春天都掛在了枝頭。許莞蕎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些花，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候她還在高二，還能在操場上看到謝知淮坐在草坪上看書的樣子。現在她只能從三樓的窗戶遠遠地看一眼四樓的走廊，碰運氣看能不能看到他的身影。
大多數時候看不到。但偶爾能看到一次，就那麽一眼，她就覺得今天運氣很好。
許莞蕎的學習狀態越來越好。上次月考，她考了年級第六，離謝知淮的志願又近了一步。但就在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謝知淮的“忘記”開始變得更頻繁了。
以前是一周一次，現在變成了一周兩三次。以前只是忘記她說的話，現在開始忘記他們一起做過的事。有一天他不記得他們一起去過植物園，不記得她在那棵櫻花樹下給他拍過照片。他說“我們去過植物園嗎”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只是在確認一個不太重要的事實。但許莞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不記得了。他不記得春游那天的事了。不記得她在櫻花樹下偷拍他，不記得他說“留著吧”，不記得風把花瓣吹落在他的頭發上。那些她以為會永遠留在他心裏的畫面，已經從記憶裏消失了，像一塊被擦掉的白板，什麽都沒有留下。
那天晚上，許莞蕎在記錄本上寫了一頁多的字。她寫他們去植物園那天的事——他坐在大巴車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他旁邊，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只有十厘米。他把她耳機拿過去聽了一首歌，說“不好聽”。他在櫻花樹下仰著頭看花，花瓣落在他頭發上。她偷偷拍了他，他說“刪了”，她說“不刪”，他說“留著吧”。每一件事她都寫了下來，寫到手指發酸，寫到眼淚模糊了字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些。也許是因為如果他不記得了，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那個人就是她。她要把這些事情記下來，記一輩子。
第二天，許莞蕎去找謝知淮的時候，把那頁紙撕下來帶在了身上。她不知道該不該給他看。也許給他看了他會更難過——知道自己曾經擁有過一段記憶，但現在丟了，那種感覺比從來沒有擁有過更痛苦。
她想了很久，最後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口袋裏，沒有給他。但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他那個白色本子“記得”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三月二十八日，我們去過植物園。你站在一棵櫻花樹下，花瓣落在你頭發上。我給你拍了一張照片。你說‘留著吧’。那張照片現在在我手機裏，你要看的話我發給你。”
她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她沒有告訴他她寫了這些。她只是希望有一天他翻開本子的時候，能重新“記住”那些他已經忘記的事情。那不算記憶，那只是文字。但文字不會消失，不會像記憶一樣隨著時間褪色。只要本子在，她寫下的那些話就在。只要話在，他就不會完全失去那段過去。
四月下旬的一個傍晚，許莞蕎和謝知淮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不再像冬天那樣冷。路邊的樹都綠了，嫩嫩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他們走得比以前慢了，因為許莞蕎故意走得很慢。她想讓那十五分鐘變得更長一些。
“謝知淮。”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說話是什麽時候嗎？”
謝知淮想了想。“你帶我去教務處領書。”
許莞蕎楞了一下。他還記得。那是快兩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
“那我說了什麽？”
“你說‘走吧，我帶你去教務處’。然後又說了一堆關於食堂和操場的事。你說的每句話我都沒回。你生氣了，轉過身問我‘能不能給點反應’。”
許莞蕎張大了嘴。他連她說了什麽都記得。那些她已經快忘掉的細節，他一清二楚。
“你就記得這麽清楚？”她問。
謝知淮看著前方的路。“關於你的事，我記得。”
“可是你最近不是——”
“忘記別的事，”他打斷了她，“但你的事，我記得。可能以後也會忘，但現在還記得。”
許莞蕎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之間的地面。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靠得很近，像一個影子。她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忘記了這些事——第一次說話的細節，那本數學筆記，天臺上那個“是”，她會像現在記錄植物園的事情一樣，把它們全部寫下來。寫進記錄本裏，寫進日記裏，寫進她的記憶裏。她會替他記住這一切，直到他重新想起來的那一天。如果他永遠想不起來，她就永遠替他記著。這是她能做的，唯一能做的事。
五月，倒計時三十天。
教室裏多了一種氣息，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什麽東西快要結束的氣息。同學們開始寫同學錄，開始在彼此的校服上簽名，開始在走廊上拍照。每個人都想留下點什麽，好像怕畢業之後，這些人就再也見不到了。
許莞蕎沒有買同學錄。她不需要別人在她的本子上寫“勿忘我”，她只在乎一個人會不會忘記她。而那個人，已經在努力記住了。
那天晚自習結束後，許莞蕎走出教學樓，發現謝知淮站在門口。她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走出來，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等在外面。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手裏拿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寫任何字。
“給你的。”他把信封遞給她。
許莞蕎接過信封，打開，裏面是一張照片。不是偷拍的那張，不是櫻花樹下那張，是一張新的。照片上是什麽？她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是那本深藍色的數學筆記。封面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給許莞蕎，從68到100+。”
後面還有一個字，很小，在括號裏——“謝。”
許莞蕎擡起頭看著謝知淮。“你什麽時候拍的？”
“今天。你把它放在桌上的時候。”謝知淮說。“我想留個紀念。”
許莞蕎把照片小心地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裏。那個口袋已經放了很多東西——他寫的紙條、那張“不要忘記這個人”的照片、幾顆她舍不得吃的草莓味QQ糖。現在又多了一張。那張口袋很小，但裝得下所有關於他的東西。
“謝知淮。”
“嗯。”
“高考完了以後，你第一件事想做什麽？”
謝知淮想了想。“去看海。”
“為什麽是海？”
“沒看過。想跟你一起看。”
許莞蕎笑了。“好，我們一起去看海。”
五月的最後一天，許莞蕎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五月三十一日，倒計時七天。他沒有忘記今天。他記得明天是六月，記得高考快到了，記得他說過要和我一起去看海。”
她合上記錄本，把它放在枕頭下面。窗外月亮很圓，明天會是一個晴天。最後七天。然後就是高考。然後就是畢業。然後就是新的開始。她不怕。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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