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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記錄本,是從十二月十二日開始的。

許莞蕎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謝知淮第一次忘記她的日子。五秒鐘。她在記錄本的第一頁寫下了這幾行字:

“十二月十二日,早晨,理科三班教室。他問我叫什麽名字。持續約五秒。他想起了數學筆記。他說:對不起。”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幾行字,覺得太簡單了。五秒鐘裏發生的事情,用這幾行字根本說不清楚。她應該寫“他的眼神變了,變得陌生,像在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應該寫“我的手在抖,但我不敢讓他看到,因為我知道他會自責”,應該寫“我叫出自己名字的時候,聲音不是我的,像一個陌生人在替我說”。

但她沒有寫。因為她怕自己寫得太清楚,以後每一次翻看,都會重新經歷一遍那五秒鐘。

她把記錄本合上,放進了書包最裏層,和那本數學筆記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從那天起,她會在接下來的一年裏,在這個本子上寫下越來越多的字。

十二月過得很快。

期末考前的最後兩周,整個高三年級都籠罩在一種緊張的氣氛裏。走廊上沒人聊天了,食堂裏沒人說笑了,連操場上跑步的人都少了。每個人都在埋頭刷題,好像誰多喘一口氣,就會被別人甩在後面。

許莞蕎也不例外。她的成績從十五名慢慢爬到了十二名,又從十二名爬到了第十名。進步不大,但穩定。每次考試多考幾分,排名往前挪一兩名,像蝸牛爬樹一樣慢,但方向是對的。

她每天中午還是會去找謝知淮。以前他們在操場邊的草坪上吃飯,現在太冷了,草坪上坐不住。食堂又太吵,不適合他——她知道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圖書館二樓的走廊盡頭,有一塊很小的空地,靠窗,有暖氣片,平時幾乎沒人經過。這裏成了他們的新據點。許莞蕎每天中午打好兩份飯,端到圖書館二樓,謝知淮已經在那裏等她了。

暖氣片燒得很熱,坐在旁邊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層白霧,看不清外面。許莞蕎有時候會用手指在玻璃上寫字,寫“謝知淮”三個字,寫完覺得不好意思,又趕緊擦掉。

謝知淮每次都看到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

十二月二十號那天,下了一場大雪。

許莞蕎趴在走廊的窗戶上看雪,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哈出的氣在玻璃上糊了一片白。她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了謝知淮說過的話——北方的雪很大,大到鋪天蓋地。這裏的不一樣,這裏的雪小,溫柔,像有人在天上撒鹽。

她拿出手機,給謝知淮發了一條消息: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嗯。

許莞蕎:好看嗎?

謝知淮:好看。

許莞蕎:比北方的呢?

謝知淮:不一樣。

許莞蕎看著“不一樣”三個字,想了想,打了幾個字:那你更喜歡哪裏的?

這次過了很久,他才回覆:這裏的。

許莞蕎看著這條消息,心裏暖了一下。她想問他為什麽,但她沒有問,因為她大概知道答案。這裏的雪裏有她。她在這裏。所以她喜歡這裏的。不是因為雪,是因為人。

那天放學後,許莞蕎在等謝知淮的時候,在教學樓門口堆了一個很小的雪人。不大,只有巴掌高,用兩個小石子當眼睛,一根小樹枝當鼻子,歪歪扭扭的,醜得她都不好意思說是自己堆的。

謝知淮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小雪人。

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你堆的?”他問。

“嗯。”許莞蕎有點不好意思。

謝知淮蹲下來,把那個小雪人面前的雪攏了攏,讓它站得更穩一些。

“醜。”他說。

許莞蕎正要反駁,他又說了一句:“但是醜得挺好看的。”

許莞蕎楞住了。

謝知淮居然會說這種話。他在誇她。雖然他說的是“醜得挺好看的”,但那是他第一次用“好看”這個詞形容跟她有關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走吧。”他說。

許莞蕎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忽然問:“那個雪人呢?就讓它在那兒?”

“明天還在。”他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明天還會下雪。”

許莞蕎擡頭看了看天,確實還在飄雪,細細碎碎的,落在臉上涼涼的。

“那後天呢?大後天呢?總有一天會化的。”

謝知淮想了想,“化了就再堆一個。”

許莞蕎看著他,覺得這句話好像不只是說雪人。

化了就再堆一個。忘了就再記一遍。丟了就再找回來。

這就是謝知淮的邏輯。不抱怨,不放棄,不回頭。往前走,再往前走。

期末考前的最後一個周末,許莞蕎去了謝知淮家。

她帶了很多東西——她媽媽做的紅燒肉、一袋速凍餃子、一箱牛奶、幾個蘋果,還有一本她特意買的日歷。封面是向日葵,謝知淮喜歡的花。她從一月份開始,在每個日期下面都寫了一句話。“今天要開心。”“今天要吃早飯。”“今天要穿厚一點。”“今天不要忘記我。”每一句都不同,寫了三百六十五句。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買這本日歷,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寫這些話。也許是因為她害怕。害怕有一天他醒來看不到她在身邊,翻開日歷,至少能看到這些字。至少能知道,有一個人,在一年中的每一天,都在祝他好。

謝知淮看到那本日歷的時候,沈默了很久。

他一頁一頁地翻,從一月翻到十二月,看了每一頁上的那句話。翻完之後,他把日歷放在書桌上,靠著臺燈立起來。

“你寫了多久?”他問。

“一個多星期吧。”許莞蕎說,“每天寫一點,寫到最後手都快斷了。”

謝知淮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她寫給他的那張“天天快樂”一樣醜。但他覺得這些字比他見過的最好看的字還要好看。因為每個字都在說同一句話——我在乎你。

“許莞蕎。”

“嗯。”

“你以後別寫了。”

許莞蕎楞了一下,“為什麽?你不喜歡?”

謝知淮看著她,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層很柔的光。

“不是不喜歡。是太多了。你寫這麽多,我會覺得欠你很多。”

“你不欠我什麽。”

“我覺得欠。”

許莞蕎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你覺得你欠我多少?”

謝知淮想了想,“很多。”

“那你慢慢還。不著急。反正我也沒什麽事。”

謝知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他想說“好”,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還不完的。她給他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用一輩子都還不完。但他不會告訴她。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還。她只是想給他。

那個下午,他們坐在謝知淮的書桌前,一起做數學卷子。

暖氣片燒得很熱,房間裏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層白霧,看不清外面。桌上的臺燈開著,橘黃色的光落在攤開的卷子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疊在一起。

謝知淮在給許莞蕎講一道函數題。他的聲音很低,很慢,像生怕她聽不懂似的,每一步都講得很細。許莞蕎聽著聽著,目光就從他寫的步驟移到了他臉上。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睛上,鼻梁的線條很直,嘴唇微微抿著。他皺著眉的時候,眉心有一條很淺的豎紋。那是他思考時才有的習慣。

許莞蕎看著那條豎紋,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

她在心裏說:別看了,做題。但她的眼睛不聽她的話。

“聽懂了嗎?”謝知淮轉過頭來。四目相對,許莞蕎被抓了個正著。

“在聽。”她說,臉紅了。

“那你重覆一遍。”

又來了。他總是用這招。

“你講的時候別看我,”許莞蕎說,“你一看我,我就沒辦法集中註意力。”

謝知淮看著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有一個很淺的笑。“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看了你?”

許莞蕎被噎住了。

她發現謝知淮越來越會說話了。不是“會說話”,是他越來越敢說真話了。那些以前藏在心裏、從不出口的話,現在慢慢地說出來了。每一次都說得很簡短,但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留下一個坑。

“謝知淮。”

“嗯。”

“你最近是不是變了一個人?”

“沒有。”

“你有。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謝知淮低下頭,在卷子上寫了幾個字。“因為以前不確定。”

“不確定什麽?”

“不確定你願不願意聽。”

許莞蕎的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快要跳出來的話咽了回去。“我願意聽。你說什麽我都願意聽。”

謝知淮沒有擡頭,但他的手在卷子上停了一下。“好。”他說。一個字,但那個字落在紙上的時候,力度比以前重了一些。

那天傍晚,許莞蕎走之前,站在翠屏苑小區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三樓的那扇窗戶。窗戶上糊著白霧,看不清裏面,但她知道,謝知淮站在窗戶後面,在看她。

她沖那扇窗戶揮了揮手。

過了一會兒,窗戶上的白霧被擦掉了一小塊,露出了一雙眼睛。她在樓下,他在三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一片灰藍色的暮色,四目相對。

許莞蕎笑了,轉身走了。

走了很遠之後,她才敢回頭。那扇窗戶裏還亮著燈,橘黃色的,暖融融的,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裏,像一顆小小的、為她亮著的星星。

一月,期末考結束。

許莞蕎考得不錯,年級排名第八,是她高中以來的最好成績。謝知淮還是年級前三,不管怎麽考,他都在那裏,穩得像一座山。

成績出來那天,許莞蕎給謝知淮發消息:我第八!

謝知淮:看到了。

許莞蕎:你不誇我一下嗎?

謝知淮:誇。

許莞蕎:就一個字?

謝知淮:很棒。

許莞蕎看著“很棒”兩個字,把這個聊天記錄截了圖。這是謝知淮第一次誇她。

寒假開始了。

這是高三的最後一個寒假。二十幾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學校布置了一大堆作業,每科都說不留太多,但加在一起,能把人壓死。

許莞蕎幾乎每天都去謝知淮家。她媽一開始還問“你去哪”,後來已經不問了,只是每天早上多做一些菜,裝進飯盒裏讓她帶走。她媽不知道她去的是誰家,也不知道那個人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她媽看得出來,女兒最近很高興,每天出門的時候嘴角都是向上的。

這就夠了。

在謝知淮家,他們有一個固定的流程。上午各自做作業,中午一起吃飯,下午他給她講數學,她給他講英語——他的英語不太好,這大概是謝知淮唯一的弱項。許莞蕎發現這件事的時候,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也有不會的東西!”她指著他的英語卷子,笑得像個傻子。謝知淮面無表情地把卷子從她手裏抽回來,但耳朵是紅的。

傍晚的時候,如果天氣好,他們會出去走走。小區後面有一條河,冬天河面結了一層薄冰,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銀子。沿著河岸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鐘,是許莞蕎一天裏最喜歡的時光。

因為在這四十分鐘裏,謝知淮會跟她說話。說很多話。當然他的“很多”對別人來說可能還是很少,但許莞蕎覺得夠了。他會說“今天天氣不錯”,會說“你穿太少了,回去加件衣服”,會說“這棵樹春天會開花,粉色的”。他說的每句話都很短,但每句話都是他在主動跟她說話。不是“嗯”“好”“知道了”,是他先開口,他找話題,他想跟她聊。

這對謝知淮來說,是很大的進步。許莞蕎覺得,他心裏的那個殼,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不是因為她,是因為他自己想出來。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覺得值得的理由。許莞蕎希望自己是那個理由。

一月底的一個傍晚,他們走到河邊的那座橋上。橋不大,只夠兩個人並排走。河面上的冰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有鳥在叫,聲音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許莞蕎撐著欄桿,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油畫。

“謝知淮。”

“嗯。”

“你覺得我們能考上一個大學嗎?”

謝知淮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空。“能。”

“你這麽確定?”

“你第八,我第一。我們加起來夠去任何學校。”

許莞蕎笑了一下。“我又不是跟你加在一起考。是我考我的,你考你的。”

“那你想去哪?”謝知淮問。

許莞蕎想了想,她其實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但她一直不敢有一個確定的答案,因為她怕自己考不上。“你呢?你想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

許莞蕎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謝知淮,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的未來綁在我身上?”

“不是綁。是選。”

“選?”

“大學有很多,但你只有一個。”

許莞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變成了一顆一顆的眼淚。她覺得自己最近哭得太多了。以前她不是愛哭的人,但謝知淮總是能讓她哭——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麽東西猛地擊中的、說不出話的、只能用眼淚表達的感覺。

“你別哭了,”謝知淮說,“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麽辦。”

許莞蕎吸了吸鼻子,“你怎麽辦?”

謝知淮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許莞蕎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忽然笑了。“你什麽時候開始隨身帶紙巾的?”

“……你哭的時候太多了,不帶不行。”

許莞蕎笑了出來。她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一種名叫“謝知淮”的病,癥狀是一看到他就會心跳加速,聽到他說某句話就會哭,想到他就會笑。

這種病無藥可醫。

但她不想治。

二月,寒假的最後一周。

許莞蕎那本記錄本,已經寫了十幾頁。

從十二月十二日開始,她記錄下了每一次“忘記”。有時候是幾秒鐘,有時候是幾分鐘。有時候他忘記的是她的名字,有時候忘記的是他們約好的事情,有時候忘記的是前一天剛剛說過的話。每一次,她都會記下來。時間、地點、持續多久、他怎麽反應的、她怎麽做的。寫完之後她會把記錄本合上,放回書包最裏層,深呼吸三次。

她從來沒有給謝知淮看過這本記錄本。因為她不想讓他知道,她把他每一次“忘記”都記了下來。那樣會讓他壓力更大。他會覺得自己在拖累她,會覺得自己的病在傷害她。她不想讓他那樣想。

她寫這本記錄本,不是為了記他的“錯”,是為了記自己的“不怕”。她想告訴自己,你看,這麽多次了,你還在這裏。你沒有跑,沒有放棄,沒有覺得他煩。你還在。你一直都在。

這就夠了。

寒假的最後一天,許莞蕎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二月十五日,寒假最後一天。他沒有忘記我。一整天都沒有。”

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很開心。”

她把記錄本合上,放進了書包裏。明天開學。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再過四個多月,他們就畢業了。會去同一個城市嗎?會去同一個大學嗎?會一直在一起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去哪裏,不管發生什麽,她都會在。

就像她寫在日歷上的那些話一樣——每一天。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許莞蕎看著那輪月亮,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候她剛認識謝知淮不久,每天只能跟他說幾句話,每句話不超過五個字。那時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怎麽寫,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不知道他一個人住。

現在她什麽都知道了。

她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不是生病,不是忘記,是讓她哭。她知道他不會說“我喜歡你”,但會用一千種方式說“我在乎你”。她知道他的未來裏一直有她,從他們還不熟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見。謝知淮。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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