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為什麽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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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不問

許莞蕎說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出門。天還沒怎麽亮,冬天的早晨黑得像傍晚,路上行人很少,只有掃街的清潔工穿著橘色的反光背心,一下一下地揮著掃帚。

她沒有直接去學校。

她拐了個彎,走到學校旁邊那條巷子裏。巷子口有一家早餐店,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包子的香味在冷空氣裏顯得格外濃郁。老板娘系著圍裙,雙手凍得通紅,正在給一屜小籠包刷油。

“老板,兩籠小籠包,兩杯豆漿。”許莞蕎把手插在口袋裏,跺了跺腳。

“好嘞!堂食還是帶走?”

“帶走。”

她站在蒸籠旁邊等,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驅散了一點點早上的寒意。她的腦子裏在過一件事——謝知淮今天會不會來上學?燒退了嗎?昨晚有沒有再燒起來?

她想起昨晚收到的那條消息:“藥吃了。面很好吃。謝謝。”

“面很好吃”四個字,她反覆看了好幾遍。

不是因為寫得有多好,是因為謝知淮這個人,從來不會說“好吃”這種話。他去食堂吃過一次飯,她問“好吃嗎”,他說“能吃”。僅此而已。

“好吃”和“能吃”之間,隔著一整條銀河。

所以那條消息,她截圖了。

不是要發給誰看,是留給自己看的。像一個證據,證明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是真的,不是她做的一個夢。

“同學,你的包子和豆漿。”老板娘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許莞蕎接過袋子,付了錢,往學校走去。

她到教室的時候,裏面還沒有人。

她把書包放下,把兩份早餐從袋子裏拿出來。一份放在自己桌上,一份放在林知夏桌上——不對,她猶豫了一下,拿起那份放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桌上。

然後她又在那個位置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昨天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想起她一上午無數次回頭看向這裏的焦慮,想起她在辦公室問老周時心跳加速的感覺。

今天,他會在嗎?

許莞蕎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語書,開始早讀。

但她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她的耳朵豎著,在聽教室門口的動靜。

每有一陣腳步聲傳來,她的心就提起來一點。

七點十分。

七點十五。

七點二十。

七點二十五。

腳步聲越來越密了,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多了。林知夏到了,放下書包就開始拆許莞蕎桌上的那份早餐,“你怎麽買了兩份?你什麽時候這麽能吃了?”,許莞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幫我帶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七點二十八。

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高高瘦瘦的,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背著一個發白的黑色書包。

謝知淮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坐了三十幾個人。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最後一排,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站住了。

他的桌上放著一份早餐。

一籠小籠包,一杯豆漿。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份早餐,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然後他的目光從早餐上移開,穿過整間教室,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許莞蕎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這一次,許莞蕎沒有移開眼睛。她甚至微微擡了擡下巴,那個動作的意思大概是:我帶的,你吃不吃?

謝知淮看了她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他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一本書——不是黑皮書,是數學課本。然後他把那籠小籠包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腿上,低下頭,開始吃。

他吃得很慢,很安靜。

教室裏有人註意到了。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風吹過草地時發出的沙沙聲。許莞蕎假裝沒有聽到,低下頭看英語書,但她的耳朵紅得發燙。

林知夏趴在她耳邊,用氣聲說:“許莞蕎,你給謝知淮帶早餐?”

“嗯。”

“你們……”

“沒有。就是順手。”

“你昨天也順手給他送筆記,今天也順手給他帶早餐,你順手的頻率是不是有點高?”

許莞蕎翻了一頁英語書,“你到底吃不吃包子?不吃給我。”

林知夏識趣地閉上了嘴,但她看許莞蕎的眼神裏,寫滿了“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麽時候”。

第一節課是語文。

許莞蕎整節課都在走神。

不是因為課不好聽,是因為她一直在想一件事——謝知淮吃早餐的時候,是低著頭的。她只能看到他的頭頂,頭發有點亂,大概是沒有梳。

他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外表。

校服永遠是最簡單的穿法,拉鏈拉到最上面。頭發從來不弄造型。書包是舊的,鞋子是舊的,什麽都看起來舊舊的。

但她覺得他很好看。

不是因為那些外在的東西,是因為他低著頭吃小籠包的樣子,讓她想到了一個詞——乖。

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貓,終於肯吃一口別人遞過來的食物。

那種小心翼翼、半信半疑的吃法。

她想得有點多,多到下課後林知夏用胳膊肘撞了她三下,她才回過神來。

“你今天怎麽了?魂不守舍的。”林知夏皺著眉頭看她。

“沒什麽,昨晚沒睡好。”

“你是不是在想謝知淮?”

“不是。”許莞蕎說。

她說得很堅決。

堅決到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莞蕎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食堂打了飯,但沒有坐下來吃。她把飯盒蓋上,端在手裏,走出了食堂。

她去了操場邊的草坪。

謝知淮坐在那裏。

和昨天一樣,他面前攤著一本課本,旁邊放著一個用布包著的飯盒。他的飯盒已經打開了,裏面的飯菜和昨天差不多——白米飯,一個炒青菜,幾塊肉。

他正在吃。

許莞蕎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草坪上坐了下來。

謝知淮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麽來了?”他說。

“來吃飯。”許莞蕎打開自己的飯盒,裏面的菜比他的豐富多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還有一個荷包蛋。

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他的飯盒蓋上。

“嘗嘗,我們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別好吃。”她說。

謝知淮看著那塊排骨,沒動。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許莞蕎已經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的飯了,語氣隨意得像他們已經這樣一起吃過一百次飯。

謝知淮沈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夾起那塊排骨,放進嘴裏,慢慢地嚼。

“怎麽樣?”許莞蕎問。

“還行。”他說。

許莞蕎笑了一下。

“還行”就是他的“好吃”。

她在心裏記了一筆:謝知淮喜歡吃糖醋排骨。

以後可以多夾給他。

兩個人坐在草坪上,曬著十二月的太陽。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風不大,偶爾吹過來一陣,帶著冬天特有的幹燥和清冷。

操場上有人在踢球,遠處傳來“傳球傳球”的喊聲。食堂那邊人聲鼎沸,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而這塊草坪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你今天燒退了嗎?”許莞蕎問。

“退了。”

“藥吃了嗎?”

“吃了。”

“早餐好吃嗎?”

謝知淮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問題怎麽那麽多?”他說。

“因為你話太少了,我不多問幾個問題,我們倆就只能幹瞪眼。”

謝知淮想了想,大概是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好吃。”他說。

兩個字。

但許莞蕎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裏像有什麽東西開了花。

不是很大的一朵,是很小很小的、藏在心裏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那種花。

“那我明天繼續給你帶。”她說。

“不用——”

“你看你又來了。”許莞蕎打斷他,“謝知淮,你知不知道,‘不用’這個詞說太多,會不靈的。”

謝知淮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理所當然”。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我在幫你”的表情,也沒有“你欠我一個人情”的意思。她就像是——在做一個她覺得本來就該做的事情。

理所當然地給他帶早餐。

理所當然地坐在他旁邊吃飯。

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的排骨分給他。

他的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很輕。

輕到差點沒感覺。

但確實被碰到了。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許莞蕎正在做數學卷子,手機在抽屜裏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來一看,是謝知淮發的消息。

謝知淮:放學等我。

四個字。

沒有標點。

許莞蕎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好幾秒鐘,心跳得很快。

“放學等我”——這四個字,謝知淮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他甚至從來沒有主動給她發過消息。每次都是她先發,他回。有時候回得快,有時候回得慢,但從來沒有主動過。

今天怎麽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最後一排。

謝知淮正低著頭看書,沒有看她。

許莞蕎轉回頭,把手機放回抽屜裏,深呼吸了一下。

好。

等你。

放學後,許莞蕎站在教學樓門口等。

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傍晚總是來得特別早,五點剛過就開始暗下來,六點就像深夜了。教學樓門口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站在燈下,背著書包,手裏抱著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這是她今天要還給謝知淮的。

她已經用完了——不,不是用完了,是她覺得不應該再占著他的筆記了。他已經幫她從68分提到了89分,接下來的路,她應該自己走。

“許莞蕎。”

她從臺階上走下來。

謝知淮背著那個發白的黑色書包,站在臺階下面,擡頭看著她。

“走吧。”他說。

“去哪?”

“送你回家。”

許莞蕎楞住了。

“送我回家?”

“嗯。”

“為什麽?”

謝知淮沒有回答。他已經轉過身,開始往校門口走了。

許莞蕎楞了幾秒鐘,然後小跑著跟了上去。

“謝知淮,你等一下,”她跑到他旁邊,氣喘籲籲的,“你為什麽要送我回家?你家在翠屏苑,我家在相反的方向,你送我回家再回去,要多走三十分鐘的路。”

“我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麽——”

“許莞蕎。”

“嗯。”

“你昨天來我家了。”

“嗯。”

“我今天送你回去。”

許莞蕎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很安靜,鼻梁的陰影落在臉上,把輪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但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和她並排走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

他昨天說“你是我轉學以後第一個來我家的人”,今天他就要用行動告訴她——我記得你來過,我會還給你。

不是還人情。

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說:你對我好,我也會對你好。

只是他不太會表達,只能用這種最笨的辦法——多走三十分鐘的路,把她送到家門口。

許莞蕎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

冬天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冷颼颼的,但許莞蕎不覺得冷。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走了大概十分鐘,謝知淮忽然開口了。

“許莞蕎。”

“嗯。”

“你昨天看到那本書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許莞蕎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嗯,看到了。”她說。

“你為什麽不問?”

許莞蕎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了很久。

她在想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她說“我看到了,但我覺得那是你的隱私,我不應該問”,這太假了,因為她的好奇心早就快要炸開了。

如果她說“我問了你也不會說吧”,這倒是真的,但她不想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她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我問了你會回答嗎?”她說。

謝知淮沈默了幾步路。

“不會。”他說。

“那我為什麽要問?”

謝知淮沒有說話。

許莞蕎繼續說:“你不想說的事情,我不會逼你說。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想說了,我會聽。”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剛好走到一盞路燈下面。

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說什麽客氣話。

謝知淮看著她,那雙深深的黑色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光線的變化。

是一種情緒。

一種他試圖藏起來,但藏不住的情緒。

他很快移開了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子加快了一些,比剛才快了半步。

許莞蕎也跟著加快了。

兩個人又沈默地走了好一會兒。

走到許莞蕎家小區門口的時候,謝知淮停了下來。

“到了。”他說。

“嗯,”許莞蕎轉過身看著他,“謝謝你送我。”

“不客氣。”

許莞蕎猶豫了一下,把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從書包裏拿出來,遞給他。

“這個還給你,”她說,“我用完了。”

謝知淮看著那本筆記本,沒有接。

“你留著。”他說。

“這是你的筆記,你以後還要用。”

“我不用。”

“你每次都這麽說。”

“這次是真的不用。”

謝知淮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走了。

許莞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冬天的風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來,他的書包帶子在身後晃來晃去,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筆記本。

“你留著。”

他說“你留著”。

許莞蕎把那本筆記本貼在胸口,轉身走進了小區。

她不知道的是,謝知淮走了大概五十米之後,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盞路燈下面,轉過身,看著許莞蕎消失的方向。

風吹著他的臉,冷得他瞇了一下眼睛。

但他沒有走。

他站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翠屏苑的方向走去。

多走三十分鐘的路。

他一點也不覺得遠。

那天晚上,許莞蕎躺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

謝知淮:我到家了。

許莞蕎看著這條消息,笑了。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我到家了”四個字,可以有這麽讓人安心的力量。

許莞蕎:嗯,早點睡。明天早餐想吃什麽?

謝知淮:不用。

許莞蕎:想吃什麽?

謝知淮:……

許莞蕎:快說。

謝知淮:小籠包。

許莞蕎:好。

許莞蕎:還有呢?

謝知淮:夠了。

許莞蕎:豆漿呢?

謝知淮:隨你。

許莞蕎看著“隨你”兩個字,覺得這是他今天說過的最溫柔的話。

不是“不用”,不是“知道了”,是“隨你”。

意思是——你決定就好,我都可以。

意思其實是——我相信你。

許莞蕎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拉了拉被子,閉上了眼睛。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謝知淮吃了她帶的早餐。

謝知淮說“好吃”。

謝知淮說“放學等我”。

謝知淮送她回家。

謝知淮說“你留著”。

謝知淮說“隨你”。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別人看來可能不值一提。

但許莞蕎覺得,這些小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很大的東西。

至於那個東西叫什麽,她還沒有想好。

也許叫喜歡。

也許叫別的什麽。

但不管叫什麽,她都不著急。

因為她知道,那個人就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明天,她還會給他帶小籠包。

後天,她還會坐在他旁邊吃飯。

大後天,她還會裝作不經意地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他。

她要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她說了他會成為“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她說到做到。

窗外的風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銀白色的月光灑了一地。

許莞蕎在月光裏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在翠屏苑老小區的三樓,那盞昏黃的臺燈還亮著。

謝知淮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黑皮書。

他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他在看桌上另一樣東西。

那張照片——女孩趴在課桌上睡覺,陽光落在她的頭發上。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把它翻過來。

照片背面寫著四個字。

不是“等我回來娶她”——不是那句。

是更早之前寫的,用鉛筆寫的,字跡已經有點模糊了。

他看了一眼,然後合上了書。

關了臺燈。

在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穩。

但他知道,那裏面有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每天都要在心裏念很多遍。

念到不會忘記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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