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人的家

關燈
一個人的家

許莞蕎走進那扇門的時候,以為自己會看到一間普通的屋子。

她錯了。

玄關很窄,窄到只夠一個人通過。鞋櫃上只有一雙拖鞋,灰色的,已經穿得變形了。許莞蕎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換鞋,謝知淮已經穿上那雙灰色拖鞋,踩著走了進去。

“不用換。”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沒有力氣的樣子。

許莞蕎脫了鞋,穿著襪子走了進去。

腳底接觸到地板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涼意——不是那種普通的涼,是很久沒有好好打掃過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的那種涼。

她擡起頭,看到了客廳的全貌。

客廳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出頭。窗戶朝北,所以即使是大白天也沒什麽陽光。此刻天色已經暗了,謝知淮沒有開燈,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暮色裏,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裏的小盒子。

許莞蕎的第一反應是——空。

不是沒有家具的空,是沒有生活痕跡的空。

沙發是灰色的布藝沙發,款式很舊了,坐墊上有一個微微凹陷的痕跡,那是長期坐在同一個位置才會有的。茶幾是玻璃的,上面什麽都沒有,幹凈得像從來沒被使用過。電視櫃上有一臺老式的液晶電視,屏幕灰蒙蒙的,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但也有一些東西。

茶幾上放著一本書,攤開著,扣著放的,大概是看到一半被人打斷了。

許莞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

黑色的封皮。她之前從遠處看過無數次的那本黑皮書,今天終於看清了書名——

《阿爾茨海默癥:早期診斷與家庭護理》。

許莞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她的心跳漏了一下,但她很快把視線移開了,假裝什麽都沒看到。

“你坐。”謝知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莞蕎轉過身,看到他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玻璃杯。他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我不坐了,”許莞蕎說,“你趕緊去躺著。我就是來給你送筆記的,送完就走。”

謝知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謝,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你為什麽還要站著說話”的無奈。

“你從學校走過來要二十多分鐘,”他說,“坐一會兒再走。”

許莞蕎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麽知道要二十多分鐘”,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每天放學都是走著回家的。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但她走的那條路,是上次跟蹤他時走過的。她走得很慢,用了二十多分鐘。以他的步速,可能十五分鐘就夠了。

十五分鐘的路,他從學校走回家。

沒有車接送。沒有公交車。就是一步一步地走。

許莞蕎在那張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坐了下來。

沙發的坐墊比她想象的要硬,凹陷的位置剛好在她坐下的時候卡住了她的身體。她意識到,那個凹陷是謝知淮每天坐的位置。

她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不自在了一下。她想挪開,但又覺得挪開顯得太刻意了,只好僵在那裏。

謝知淮端著那杯水走過來,把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喝水。”他說。

“你不是說給我倒的嗎?”許莞蕎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你自己喝。”

“我不渴。”

“你發燒了,要多喝水。”

謝知淮站在茶幾前面,低頭看著她。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廚房透過來的一點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不太真實。他的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此刻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沒有看她。

“你怎麽知道我發燒?”他問。

許莞蕎頓了一下。

糟了。

她確實沒理由知道。老周只說他是病假,沒說什麽病。王老師也只是說他請假了。她不可能平白無故地知道他在發燒。

“我猜的,”她說,“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就請假了,八九不離十。”

謝知淮沒說話。

他在她對面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來。那把椅子看起來比沙發還舊,椅背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木頭的本色。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

茶幾上放著那本翻開的黑皮書,和許莞蕎帶來的塑料袋。

沈默持續了幾秒鐘。

許莞蕎先開了口:“你吃飯了嗎?”

“沒。”

“那你家冰箱裏有什麽?”

“不知道。”

“不知道?”

“沒看。”

許莞蕎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往上升。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廚房很小,只有一個竈臺、一個水槽、一個小冰箱。竈臺上放著一個鍋,鍋裏有半鍋水,水面漂著一點油花,應該是煮過什麽東西但沒有洗。水槽裏泡著一個碗,碗裏有一雙筷子。

她打開冰箱。

冰箱裏幾乎是空的。

一個雞蛋盒,裏面還有三個雞蛋。半盒牛奶,看日期已經過期兩天了。幾根蔥,已經蔫了,軟塌塌地躺在冰箱的抽屜裏。還有一袋掛面,開封了,用夾子夾著口。

這就是一個十七歲男生的冰箱的全部內容。

許莞蕎看著那三個雞蛋和那袋掛面,覺得自己的鼻子又開始酸了。

她關上冰箱門,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我幫你煮點面吧,”她說,“你冰箱裏還有雞蛋和掛面。”

“不用。”

“謝知淮,你現在是病人,病人沒有發言權。”

她不等他回答,已經開始動起來了。她打開水龍頭洗那個鍋——鍋裏那半鍋水的確是用來煮面的,水面漂著的油花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膜,說明這鍋水放了至少一整天了。

她把鍋洗了兩遍,接上新的水,放在竈臺上打開火。

然後她從塑料袋裏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筆記、水、橘子、感冒藥。她把橘子放在茶幾上,把感冒藥的說明書看了看,然後把藥盒打開了。

“你量體溫了嗎?”她一邊等水開一邊問。

“量了。”

“多少?”

“三十八度五。”

許莞蕎的手頓了一下。

三十八度五。這是高燒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謝知淮,他正在看那本黑皮書——不,他沒有在看書。他只是把書拿在手裏,翻著,但沒有看。他的目光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裏。

“你一個人住?”許莞蕎問。

“嗯。”

“你爸媽呢?”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把冰箱裏那袋掛面拿出來的時候,她沒聽到謝知淮的回答。

她轉過身,看他有沒有聽到。

謝知淮還是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手裏拿著那本黑皮書,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裏。

“我媽不在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鍋裏的水聲蓋過去,“我爸在外地。”

許莞蕎沒有追問。

她從那袋掛面裏抽出一小把,放進鍋裏,用筷子攪了攪。面條在水裏散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在開放。

她又在另一個竈上熱了一個小鍋,倒了點油,把冰箱裏那三個雞蛋打進去,煎了兩個荷包蛋。

雞蛋在油鍋裏發出滋滋的聲音,香氣慢慢地彌漫開來。

這個一直很安靜的、灰藍色的、沒有生活痕跡的小盒子,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熱鬧感。

許莞蕎把面撈出來,分了兩個碗。一碗多放了一些面,兩個荷包蛋都放進了那個碗裏,送到謝知淮面前。

“你吃。”她說。

謝知淮看著那碗面,沒有動。

“你放了幾次‘不用’了?”許莞蕎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裏端著另一個碗,“這次我不會聽你的。你不吃的話,我就在這裏坐到天亮。”

謝知淮擡起頭看著她。

客廳的光線很暗,暗到許莞蕎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覺得他在看她,很認真地在看她。

然後他拿起筷子,開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不是那種故意的慢,是真的沒有力氣。他的手握著筷子,夾起幾根面條,放到嘴邊,吹了吹,然後慢慢地吃進去。

許莞蕎也低下頭吃自己那碗。

她放的面不多,因為本來就不怎麽餓。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看著謝知淮吃。

他吃了大半碗。荷包蛋吃了一個,另一個留在碗裏。

“吃不下了。”他說。

“再吃兩口。”

“吃不下了。”

許莞蕎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沒有再逼他。她把碗收走,放在廚房的水槽裏,沒有洗——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得有點太多了,再幫他洗碗的話,可能會讓他覺得不舒服。

她走回客廳,把那盒感冒藥放在茶幾上。

“藥的說明我看了,一次一粒,一天兩次,”她說,“你今天晚上吃過了嗎?”

“沒有。”

“那你現在吃。”

她把藥盒拆開,拿出一粒藥,放在他手邊。又把那杯水推到他面前。

謝知淮看著那粒藥,沈默了兩秒鐘,然後拿起藥,放進嘴裏,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許莞蕎看著他咽藥的側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吃力。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住,生病了誰照顧你?”

“我自己。”

“你自己發燒到三十八度五,誰給你量體溫?”

“我自己。”

“誰給你煮飯?”

“不吃。”

許莞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我今天不該來的,”許莞蕎說,聲音有點不對勁,她清了清嗓子,“我……我就是班長,來給你送筆記的。明天如果你還請假,我繼續給你送。後天也是。送到你來上學為止。”

謝知淮看著她。

客廳裏的光線更暗了。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把茶幾上那盞小臺燈打開了。

昏黃的燈光亮起來,照亮了他和許莞蕎之間的那一片小小的空間。

在燈光的照射下,許莞蕎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真的很白。不是那種好看的白,是那種讓人擔心的白。嘴唇的顏色淡得不像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張紙,薄薄的,隨時會被風吹走。

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好像跟平時不一樣了。

平時的眼神是疏離的、隔著一層霧的、看不出情緒的。現在的眼神,霧好像散了一點,露出底下的什麽東西。

他說:“許莞蕎。”

他叫了她全名。

許莞蕎的心跳快了起來。

“嗯。”

“你為什麽要來?”

許莞蕎看著他的眼睛。

那口很深的井,她終於看到了井底的樣子。

井底沒有水,是一種很柔軟的、很安靜的、很孤獨的東西。

她忽然明白了,他問的不是“你為什麽要來給我送筆記”,他問的是“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因為,”許莞蕎說,“你給了我一本筆記。”

謝知淮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那本筆記,你寫了很多天吧,”許莞蕎說,“你每天寫到幾點?你是不是每天放學以後回家,吃完飯就開始寫?你寫到累了才睡覺,第二天再帶到學校來,放在我的桌上?”

謝知淮沒有說話。

“你幫我整理了那麽多東西,我連你發燒了都不知道,”許莞蕎的聲音有點哽咽了,“我今天來,就是想來。”

“沒有為什麽。”

“就是想來。”

她把謝知淮曾經說過的“沒有為什麽”還給了他。

謝知淮看了她很久。

久到許莞蕎以為他不會說什麽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許莞蕎,你是我轉學以後,第一個來我家的人。”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很啞,像一塊被揉皺的紙。

但許莞蕎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臟像被人用力地握了一下。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但那一刻,她的眼眶紅了。

“那我以後還來。”她說。

“不用——”

“你說‘不用’也沒用。”許莞蕎打斷了他。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然後站起來,拿起書包。

“我走了,你早點休息。藥記得按時吃,明天如果還發燒就繼續請假,別硬撐。”

她走到門口,穿上鞋,轉過身。

謝知淮還坐在那把木椅子上,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發軟塌塌地垂在額前,手裏還拿著那本黑皮書。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墻上,顯得那麽大,又那麽小。

“謝知淮。”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許莞蕎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樓道裏的感應燈亮了。

她站在三樓樓梯口,沒有立刻下樓。

她把後背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臟。

那裏跳得很快。

快到她覺得自己可能也被傳染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謝知淮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的樣子。

灰色衛衣。軟塌塌的頭發。蒼白的臉。

還有那本黑皮書——《阿爾茨海默癥:早期診斷與家庭護理》。

他的媽媽不在了。得的是這個病嗎?

他一個人住。是因為他爸爸在外地工作,沒時間照顧他?

他休學一年,是因為這個嗎?

許莞蕎不敢往下想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推開單元門,走進冬天的夜裏。

風很大,吹得她的圍巾在身後飛起來。

她把圍巾攏了攏,低著頭往家走。

走了很遠,她才敢回頭看一眼那棟樓。

三樓的那個窗戶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那是他開的那盞小臺燈。

許莞蕎看著那點光,在心裏說了一句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

謝知淮,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她轉過身,加快了腳步。

路燈很亮,風很大,她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那天晚上,許莞蕎躺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

謝知淮:藥吃了。面很好吃。謝謝。

許莞蕎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她把手機舉在臉前面,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她只回了三個字。

許莞蕎:早點睡。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

許莞蕎:明天我給你帶早餐。

這次她沒有等他說“不用”。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知道他一定會說“不用”。

但她已經決定了。

不管他說多少次“不用”,她都會去。

因為謝知淮今天說了一句話——“你是我轉學以後,第一個來我家的人。”

許莞蕎想成為第二個。

第三個。

第一百個。

她想成為那個永遠都在的人。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把樹枝吹得沙沙響。

許莞蕎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個很小的、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笑。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翠屏苑老小區的三樓,那個亮著昏黃燈光的房間裏,謝知淮正坐在書桌前。

他沒有看那本草稿了。

那本黑皮書攤開在桌上,翻到的頁面上有一個折角。

他沒有在看那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樣東西上。

那支鋼筆。

他送給許莞蕎的那支鋼筆,他沒有另一支,這支是他唯一的一支。

他的手指在鋼筆上輕輕劃過,然後拉開抽屜,把那支鋼筆放進去。

抽屜裏還有別的東西。

一個筆記本,封面上寫著“理解比記憶重要”。

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孩趴在課桌上睡覺,陽光落在她的頭發上,她的睫毛很長,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那是他高二第一天拍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拍這張照片。

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把她的筆記本撿起來翻開,看到那句“理解比記憶重要”就再也忘不掉。

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花好幾個晚上,把那本數學筆記一頁一頁地整理出來,放在她的桌上。

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看到她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

你來了。

你終於來了。

謝知淮關上抽屜,關了臺燈。

黑暗湧上來,把整個房間淹沒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許莞蕎今天看到他茶幾上那本書了。

他知道她看到了。

因為她的目光在那本書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一秒就夠了。

他在想,她會怎麽看他?

會不會覺得他太沈重?

會不會覺得他不正常?

會不會明天就不再來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攥著,很難受的那種緊。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想了。

但有一個問題,一直在他腦子裏轉,怎麽都停不下來。

許莞蕎,明天你真的會來嗎?

這個問題,他問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