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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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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虛與委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寧音的手指緊緊攥著引魂燈, 腳下不受控制地朝棺木走去。

棺木中那兩張年輕死寂卻又無比熟悉的臉近在咫尺,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阿寄心裏的執念究竟有多深。

對她而言, 從小林村覆滅到如今,不過是短短數日, 可對阿寄而言, 那是整整一千年。

一千個春秋, 兩千多個寒暑, 仇恨在日覆一日裏生長,執念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加深, 最終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寧音心裏清楚,現在的阿寄, 早已不是千年前那個會躲在她身後喊阿姐的少年了。

他現在是林重青。

是設局構陷淩霄,屠戮淩家滿門, 將七大宗門逼到t絕境的人。

可她也同樣清楚,阿寄對她的感情是真的。

正因為是真的,一切才更加無解。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引魂燈,燈身黯淡, 燈芯處那點七彩光暈微弱地流轉著。

若是引魂燈不見了, 阿寄不會不知曉。

她深吸一口氣, 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引魂燈上,心神沈入燈中,試圖感知淩霄殘魂。

下一瞬,眉頭倏地皺緊。

原本安穩滋養在引魂燈內的殘魂,此刻竟隱隱有潰散之勢,仿佛被什麽東西壓制侵蝕, 她凝神細探,那股侵蝕之力陰寒刺骨,有種她極為熟悉的氣息。

歸墟的氣息。

寧音心頭一凜。

她想起方才離自己五步遠時停下的腳步,和轉身離去前那道似有若無的目光。

是阿寄。

阿寄知道她會來這裏。

他什麽都知道。

他不可能不知道。

這裏是他的地盤,他不可能連自己這個凡人的氣息都發現不了。

沈思片刻,寧音將引魂燈放在石桌上,沒有在密室中過多停留,穿過石縫,繞過巡邏的傀儡,沿著來時的回廊,回到那間雅致的院落。

推開門,屋裏一切如舊,香爐裏的煙還在裊裊升起,仿佛她從未離開過。

寧音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良久,寧音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溫熱的茶已經涼透,她的心緒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將茶杯端起,一口一口喝完,擡起頭時,眼底盡是深思熟慮後的冷靜與思量。

門外月色如水,院中翠竹沙沙作響,池中的錦鯉沈在水底,偶爾擺尾,漾開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她就這麽坐著,望著窗外那片寧靜的夜色,思緒卻在腦海中急速轉動。

不知過了多久,院中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姐。”他提著一個食盒走近,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是很高興的模樣,和她偷聽到的那個陰冷的聲音判若兩人,“餓了吧?我讓人做了些菜,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寧音看著他走進,將食盒裏的飯菜擺放在桌上。

桌上的菜很簡單,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燉得軟爛的五花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以及一個紅薯粑粑,都是家常的樣式。

阿寄夾了一筷子五花肉放進她碗裏,“我記得阿姐以前喜歡吃這個,那時候村裏沒幾塊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回,阿姐總是把肉留給我,說自己不愛吃。”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我那時候傻,真信了。”

寧音低頭看著碗裏那塊晶瑩剔透的五花肉,她想起密室外那道陰冷的聲音:“不是自詡名門正道,視我們為邪魔外道嗎?那就讓他們也嘗嘗,變成自己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

眼前的阿寄和那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阿寄就坐在對面看著她,目光溫溫的,像小時候每次她熬夜寫話本時,他偷偷趴在桌邊等她的樣子。

“好吃嗎?”

“好吃。”

阿寄還將那個紅薯粑粑夾到她碗裏,“也不知道我做的和阿姐你做的是不是一個味道,過去了這麽多年,阿姐的味道,我都忘了。”

寧音在嘴裏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紅薯軟糯香甜。

但她沒有說話。

沈默片刻後,她放下筷子,“我今天看到了……阿寄,”她擡起頭,“當年你無意間害死了我,是不是很自責。”

“阿姐,你看到了?你是不是怪我……”

“你是我弟弟,我怎麽會怪你,”寧音打斷他的話,“阿姐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只是……我無法接受……看著那兩具屍身,就這樣被放在那裏,我更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它們會不會……也變成外面那些沒有神智的行屍走肉。”

阿寄連連保證:“不會的!阿姐!我永遠都不會!我發誓!我永遠都不會讓阿姐你……變成那種行屍走肉的傀儡!永遠不會!”

“那你答應阿姐,找個時間,好好地將那兩具屍身……入土為安吧。”

“阿姐……”

“你不願意?”寧音問道。

阿寄沈默片刻,沈聲道:“我不是不願意……只是,只是那……那是我這一千年來,唯一的……念想,我……”

“阿寄,”寧音打斷他的話,“你看著我,阿姐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還要有別的念想嗎?”

阿寄擡眼,怔怔望著她。

那雙眼睛在燈火裏顯得格外幽深,裏面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

許久,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阿姐,我會將那兩具屍身入土為安的。”

寧音沒有說話,靜靜望著他明顯失落的模樣,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阿寄面前,在阿寄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微微俯身,將這個身形比自己高大的弟弟擁入懷中。

阿寄的身體在她擁住的瞬間,徹底僵住。

“阿姐知道,”寧音將下頜輕輕靠在他冰冷僵硬的肩頭,聲音壓得低低的,“這些年,你一個人……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心裏憋了太多的恨,太多的委屈。”

她感覺到懷中僵硬的身軀微微顫抖。

“以後……阿姐陪著你。”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心口發澀。

阿寄依舊僵硬地被她擁在懷裏,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良久,他才像是終於消化了這句話,微微偏過頭,將臉埋在她頸側散落的發絲間,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顫抖,“真……真的嗎?!”

寧音閉了閉眼,將眼底所有翻湧的激烈情緒死死壓下,“真的。”

“阿姐不會騙我吧?”

寧音松開手,後退半步,目光與他對視,語氣堅定重覆道:“阿姐不騙你。”

阿寄看著她,一瞬不瞬地看著,燭火在他眼中跳躍,將那雙向來死寂空洞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好,阿姐說的,我都記下了。”

說罷,他從懷裏取出那盞寧音留在密室的引魂燈,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阿姐,我的就是你的,這盞燈,既然阿姐需要,就還給阿姐。”

寧音低頭看著那盞燈。

燈身黯淡,燈芯處那點七彩光暈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她伸手將引魂燈握在手心。

指尖觸到燈身的那一刻,她能感覺到阿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天夜裏,寧音一夜未眠。

月光從雕花木窗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她從懷中拿出那枚千裏傳音符。

符箓冰冷,沒有任何反應。

宴寒舟在哪裏,是生是死,只有阿寄知道。

直接問,以阿寄的多疑與對宴寒舟的恨意,必定會引起他的警惕與猜忌,甚至可能激怒他。

可不問,她就像盲人摸象,根本無從找起。

寧音垂下眼睫,盯著掌心中那枚毫無反應的符箓看了許久,最終,什麽也沒做,只將那張符箓重新收回懷裏。



接下來的幾日,阿寄每日都到寧音這來,一待便是大半天,幾乎要將這千年來他找到的奇珍異寶堆滿院子。

寧音倒不稀罕這些,她在西邊那間空屋裏比劃著,這裏建個竈臺,那裏放個案板,墻上釘幾排木架。她要自己做點好吃的。

阿寄站在門口看著,她說什麽他都應,點頭點得又快又認真。

不到一天功夫,她需要的東西就準備妥當了。

磚砌的竈臺,新打的案板,鍋碗瓢盆一樣不少,角落裏還堆著一筐炭火。

寧音挽起袖子,生了火,開始做飯。

炊煙從窗口飄出去,混著飯菜的香氣,在院子裏散開,阿寄就蹲在竈臺邊上,看著她切菜,下鍋,翻炒,看得眼睛都不眨。

“阿姐,你還記得嗎?”他忽然開口,“以前在小林村,你也這樣做飯,那時候竈臺比這個破多了,煙囪還漏風,冬天做飯凍得手都紅。”

寧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記得。”

“那時候我總蹲在旁邊等,等阿姐把第一口盛出來給我嘗嘗鹹淡。”阿寄笑了笑,笑容裏有種久違的幹凈,“阿姐每次都先給我,說自己不餓,其實是鹽放多了對吧。”

寧音笑笑沒接話,只是把鍋裏的菜翻了個面,油花滋滋作響。

飯菜做好後,她端到院子裏,兩人坐在石凳上,一人一碗,慢慢吃著。

有時候她會說起小林村的舊事,哪家的狗生了崽,哪棵樹上掏過鳥窩,雨生和二牛瞞著大人帶著村裏小孩下河游泳被村長罰跪祠堂,阿寄聽著,偶爾插兩句嘴,笑得合不攏嘴。

這樣的時刻,院子裏就她和阿寄兩個人,打鬧玩笑的時候,恍惚間會給她一種錯覺,好像自己還在小林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還未醒來的噩夢。

直到這日,她做好的飯菜都涼了,阿寄也沒來。

寧音t推開院門,循著那天記憶中的方向,沿著回廊往裏走,穿過那道幽深的回廊,繞過幾處巡邏的傀儡,越走越深,空氣越來越陰冷。

前方隱約傳來聲音。

“……魔頭!”一個年輕的聲音嘶吼著,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屠戮同道,煉制邪傀,天理不容!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們!同門師長一定會踏平你這魔窟,為我們報仇雪恨的!”

“報仇?”

聲音響起時,寧音的腳步頓住了。

她循聲望去,只見高聳的石臺之上,阿寄斜倚在一張寬大石椅中,他依舊穿著昨日那身月白常服,並不將殿中一切放在眼裏,那副漠不關心,卻饒有興致的模樣,更像是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好戲。

他垂著眼,把玩著手中一枚玉簪,“就憑你們那些……躲在護山大陣後瑟瑟發抖,連面都不敢露的師長同門?”

是她熟悉的音色,可那語調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與昨日在院子裏蹲著看她做飯的那個少年判若兩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下方一個黑袍人右手猛地按在了那名怒吼的年輕修士頭頂。

“呃……啊——”

一陣痛苦到極致的呻吟,拖得很長,最後戛然而止。

那年輕修士癱倒在地,一動不動,片刻後,又極其僵硬地緩緩從地上爬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周身開始散發出與周圍那些黑袍修士相似的死氣。

“你……你對陳師弟做了什麽?!”旁邊另一個女修目眥欲裂,失聲尖叫。

“做什麽?”那黑袍人冷冷掃過幾人,“不過是讓他……提前體驗一下,你們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看來,他適應得不錯。”

“帶上來。”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

幾名黑袍修士押著另外三四個明顯穿著相同樣式宗門服飾的年輕修士走了出來。

“師妹!師叔!師兄!你們……你們怎麽……”那群修士中,有人認出了新押上來的人,發出不敢置信的悲鳴。

黑袍人陰冷的聲音在殿中回響,“看看,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好徒弟,好同門,如今也和我們一般,沾染了歸墟的氣息,算是半個同道了。”

“我們尊主說了,他今日心情尚可,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只要你們……親手殺了我們的同道中人,便放你們離開屠仙陵,如何?”

說著,將幾柄長劍扔在地上。

“畜牲!!”一個頭發發白,身上道袍破碎不堪的老者猛地擡起頭,嘶聲罵道,“魔頭!你竟然用如此卑劣手段,離間我等同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老夫對同門下手,做夢!”

“哦?”阿寄微微歪頭,似乎覺得這反應很有趣,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天衍宗的清徽長老,果然硬氣,不過……”

“阿寄。”寧音聲音響起。

阿寄猛地起身,看向寧音,“阿姐?你……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寧音沒有說話,只一瞬不瞬望著他。

但在那沈默中,阿寄看出了她沈默的意思,

“阿姐想讓我放人?阿姐還是如此心善……好吧,既然阿姐開口了……放人。”

下方的黑袍修士們似乎都楞了一下,面面相覷。

為首的黑袍人遲疑片刻,上前半步,似乎想確認或勸阻:“尊主,這……這些人尚未完全轉化,尤其是那天衍宗的老家夥,骨頭硬得很,若是放回去,恐生變故,不如……”

“讓你放你就放!聽不懂嗎?!”阿寄猛地打斷他,目光如刀般刮過那黑袍人,帶上了明顯的不耐與隱怒。

黑袍人立刻躬身:“是!屬下遵命!”

說罷,不敢再多言,立刻揮手示意手下上前,準備解開鎖鏈,將人押走。

噗嗤——

一聲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響炸開。

只見那位方才嘶聲喝罵的清徽長老,不知何時,竟已掙脫了身邊一名黑袍修士的鉗制,撿起掉落在地的長劍,一劍貫穿了那成了歸墟傀儡的陳師弟的身軀。

“師尊!您……您為什麽?!”天衍宗的其他弟子發出不敢置信的悲鳴,有人試圖前沖,卻被鎖鏈狠狠拽回,只能眼睜睜看著。

黑袍人哈哈哈大笑聲響起,“不愧是天衍宗的長老,如此有仙途的徒弟,說殺就殺了。”

清徽長老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顫抖,緩緩將長劍從陳師弟體內拔出。

那具新生的傀儡,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只是胸口那個前後透亮的窟窿,正汩汩湧出黑血,他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清徽長老轉過身,面對那些悲憤欲絕難以置信的弟子,臉上縱橫的老淚,混合著血汙,緩緩淌下。

“他……身上已沾染了歸墟的汙穢死氣,神魂俱損,再無挽回餘地,即便踏出這屠仙陵,也不過是一具禍害蒼生的行屍走肉!徒增殺孽,玷汙宗門清譽!”

悲痛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弟子,“你們……若還是我天衍宗弟子,若心中尚存一絲正道之念,便應該知道……面對此等境地,該如何抉擇!我天衍宗門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不容門人,以如此汙穢之軀,茍活於世,為禍人間!”

話音落下,他猛地擡手,倒轉劍鋒,毫不猶豫,朝著自己的脖頸抹去!

“師尊!不要——!!!”弟子們的悲號響徹洞窟。

五六名天衍宗弟子,發出最後一聲嘶啞的悲號,互相看了一眼,眼底盡是萬念俱灰的死寂與孤註一擲的決心。

沒有絲毫猶豫,幾人從地上撿起長劍,毫不猶豫朝著自己的脖頸抹去!

血花迸濺,身軀軟倒。

濃郁的血腥氣,沈甸甸地彌漫在空氣中,幾乎令人作嘔。

石臺上,阿寄緩緩收回目光,臉上的那絲冰冷譏誚的笑意,也漸漸淡去,仿佛只是看完了戲劇的最後一幕,興致缺缺,揮揮手,命人將這些屍體拖走。

他走到寧音面前,“阿姐,我餓了。”

看著阿寄那張如常的笑臉,寧音一動不動,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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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綱只有“虛與委蛇”四個字,而我卻絞盡腦汁五千字

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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