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字 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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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字 通話
宋夕沒有即刻攔車回去, 因著家裏頭的那些人和事，她返家的欣喜已經散去了不少。
在小姑家時，她收到了王建業老師的消息, A大對她的聘用程序已經落實，她很快就能回學校工作。
沿著街道走了許久, 直到太陽落了山, 她這才施施然往家走。
遠遠的, 她就看見家門口圍著好些個鄰居, 吵吵嚷嚷的, 像是看見了什麽稀奇事。
等她走近, 有鄰居看見她忙向她說明情況。
原來是她十幾年沒見過面的母親回來了, 這事確實稀奇。
宋夕笑著向這位鄰居道謝, 這才不急不緩地進屋。
模糊的記憶在見到人後有了覆蘇的跡象，宋夕沒忍住將眼前的人和記憶中對比, 好像沒什麽變化，就是看她的眼神有些違和。
她在對她笑，這很奇怪, 明明十五年前, 她留給她的最後印象是滿滿的不耐。
張芳霞在見到宋夕的那一刻, 神情驚喜, 迅速站起身, “小夕, 你回來了！”她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明明有話想說，但在見到多年沒見的女兒時，無法避免的愧疚和膽怯讓她難以張嘴。
她不自主地往宋夕的方向邁了一步，下意識開始解釋, “我和你方叔剛從國外回來，今天過來本也不抱希望，但沒想到能見到你......”
像是擔心宋夕會不歡迎她，張芳霞連忙拿起桌上的紅色禮盒，“這些是我從國外帶回來的，味道很好的，你妹妹也很喜歡吃......”
“你還不知道你妹妹吧？”張芳霞想要將一旁椅子上的女孩拽起來，但對方不配合，她只能讓開身體方便宋夕能看到人，“她叫方睿敏，比你小七歲，是我和你方叔的女兒......”
說完，她又指著一旁站著的中年男人，“這是你方叔，你小時候還在他餐館吃過飯呢，還記得嗎？”
對方一股腦的向她做著介紹，宋夕配合著聽著，沒回應也沒去打斷。
倒是張芳霞的現任丈夫，也就是那位方叔，態度和善地開口和她打了招呼，“好長時間沒見了小夕，希望你還沒有忘記我。”
宋夕含笑，沒有多說什麽，只道了一聲“你好。”
宋夕的反應讓張芳霞松了口氣，她擔心的歇斯底裏的場面並沒有出現，甚至看上去這個大女兒並沒有對她表現出仇視。
張芳霞整個人輕松了不少，雖然宋華斌在一旁臉色難看，但她並不在意，也無所謂他那配偶是個什麽表情。宋家唯一還能讓她在意的也就只有宋夕。
氣氛比她預想的好了太多，張芳霞想要加深彼此關系的熟絡，便說起了一些經歷。
她離開縣城後並沒有即刻出國，而是在別的城市居住了半年，後來在方家親戚的幫助下去了歐洲。
張芳霞說起這事也很是感慨，“你們是不知道和那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打交道有多難，我們在英國留了一年，實在是不適應，最後在親戚的介紹下去了馬來西亞——”
張芳霞本要繼續說，方宏插話道：“英國其實也不是不適應，主要是我們語言不通，與那些英國人不好交流，而馬來西亞有不少的華人群體，中文就能用。”
他的這番話有用意，想要表露自己離開英國，不是能力不行，只是語言的原因。
張芳霞描述得不是很好，容易被對方相差了，方宏在國外待了這麽多年，他很在乎面子。
“爸，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突然的女音在眾人面前響起，顯得很不耐煩。
張芳霞忙安撫她，“再等等，你先玩會兒手機，媽和你姐姐再說幾句話，乖啊。”
已經十五歲的年輕女孩撇了撇嘴，不滿的低聲嘟喃，“什麽姐姐，我可沒有......”
方宏對著她沈沈“嗯？”了一聲，方睿敏“切”了一聲，這才消停。
從始至終她都沒往宋夕那邊看過去一眼，一點也不在意被人看出她的不屑。
宋夕淡淡看了她一眼，平靜的像是對待一個街頭偶遇的路人。
談話還在繼續，張芳霞想要知道宋夕的近況，“在上學還是已經工作了？”
宋夕對待她的態度沒什麽特別的，就像是在禮節性的招待一個普通的來客，客人問，她就答。
“過幾天就回去上班。”
張芳霞點點頭，看來她猜得不錯。
這個女兒自小就沒有她在身邊照顧，學業早早荒廢也不讓人覺得意外。
她暗自嘆口氣，提前進入社會也不全是壞處，雖學歷方面欠缺了些，但也比別人多長幾年經驗。
雖有預料，但確定了結果，張芳霞還是免不了愧疚和失望。
她也不忍戳她痛處，略過學業不談，問起了工作，“在哪個城市上班？工資怎麽樣？”
和她同時出聲的是宋華斌。
因為對前妻的嫌惡，他坐在一旁生了許久的悶氣，乍一聽宋夕的話，他驚喜問道：“工作落實了嗎？”
宋夕點頭。
“什麽工作？是在A市嗎？”宋華斌期待問道，之前詢問時，宋夕什麽都沒對他說。
工作的事已經確定，沒什麽好隱瞞的，宋夕便打算和他講清楚，“暫時會在A大授課。”之所以是暫時，是她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勝任，但A大的研究組她有意向加入。
“太好了！”宋華斌沒忍住一拍大腿，笑呵呵地喊道。
對這個消息，在場的人只有他是真高興，汪月菊等人暫且不談，張芳霞還沒從這個回答中回神。
A大授課？
張芳霞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A大是什麽樣的學校，她在馬來西亞多年同樣十分清楚，現在不少在外的華人都在申請國內的知名大學，A大定然屬於第一梯隊的那一個。
張芳霞同樣如此，她無比希望自己的小女兒將來也能夠進國內的那些頂級大學，甚至為此她與丈夫已經打算不惜成本培養她......
現在眼前的女孩冒然告訴她，她不僅有工作，甚至這份工作還是成為A大的老師.......
實在讓人不敢相信，不止她，方宏也是。
說實話他不看好宋夕，從她小時候進他餐館那一刻開始。
亂糟糟的頭發以及那身不合身的衣服，當然這些都沒什麽，小丫頭雖小但模樣好，但他了解沒母親在身邊的孩子會過什麽樣的日子，尤其是她的親生父親還是個流連麻將館的賭鬼。
這樣的人會教出什麽樣的女兒呢，毫無疑問，結果一定不會理想。
方宏還記得當初小姑娘怯懦的眼神，坐在他餐館的凳子上，看他的眼神帶著討好。
她很乖巧，但乖巧過頭，依舊讓人看不上眼。
方宏清楚原因，但他什麽都沒說，這是宋家的孩子，和他沒關系，他也不可能開口提醒和他新婚沒多久的張芳霞。
但他想，或許用不著他多事，芳霞應該比他還清楚，但她依然選擇無視，甚至多次對小姑娘來餐館的行為表露不滿。
有時候他也同情，但沒辦法，他什麽都不會做，如果可以他同樣不希望宋家丫頭出現在他的餐館。
最後也如他希望的那樣，宋夕再沒出現在他們面前，今天是自十五年前餐館一別後，第一次見面。
不可否認的是，這一面他很震驚，在見到宋夕第一眼的那一刻。
落拓可憐全然不見，面容精致秀麗，穿著幹凈得體，並不是他以為的極盡成熟、社會化的打扮。
他比張芳霞早一步明白，眼前這個女孩或許不是他們認為的那樣是個教育的失敗品。
在第一眼之後，方宏其實有在觀察她。
讓他出乎意料的是，宋家這個丫頭對待他們既不反感怨恨，也不冷漠疏離。看得出來她的教養十分得好，在待人接物上挑不出一絲錯。
也正是這樣讓方宏第一次高看她一眼，要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拋下她，一走就是十多年的母親，情緒起伏激動才是正常的反應。
但沒有，對方一直都很平靜，無論芳霞說了什麽。
第二次高看就是這一刻了。
方宏沒想到，宋夕不僅沒有虛度，甚至還十分得出息。
她成了國內頂級高校的老師。
這可真讓人意外。
“你是A大畢業的嗎？”方宏忍不住問道。
“不僅是A大，小夕還是牛津大學畢業！”宋華斌此刻很得意，因為宋夕的成功讓他在前妻和她的丈夫面前得了臉。
張芳霞當初堅持要離婚，又堅持不要孩子，現在宋夕被他養出來了，又這麽優秀，他心口的惡氣今天總算是出了個徹底。
“你還是牛津大學的學生？！”方宏真的是被驚住了。這姑娘這麽會念書嗎？
她才多大？應該是22吧，年紀輕輕就取得這樣的成就......真是了不得。
他望向自己的女兒，只比宋夕小七歲，卻如何也比不上。
方宏愛面子，不止錢財上，也包括子女的優秀與否。他只有方睿敏一個女兒，對她的期待只會更強。如今見到宋夕的優秀，才知道他這個女兒真的是差得遠。
為什麽呢？
他和芳霞對她極盡關愛、培育，怎麽反倒遠遠不如宋夕這個離異家庭的丫頭。
方宏產生了些挫敗，他起身一把搶過方睿敏正在玩的手機，眼神嚴厲，沈聲發話，“向你姐姐學習，人家考上了那麽好的兩所大學，你也不能拖後腿！”
前頭方睿敏說沒有姐姐，方宏沒有斥責也沒有糾正，現在見到宋夕的優秀，他很樂意女兒與宋夕親近，加深關系。
方睿敏有氣不敢發，臉色越發不好。
隨父母從馬來西亞回來，來到這種一看就落後的縣城，她十分嫌棄。
同樣也瞧不上在這裏長大的宋夕。
方睿敏知道宋夕這個人，從父母偶爾幾次提到她時對她做出的預判和評估，也因此她從一開始就對對方很是不屑。
她不會接受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她不要認識這個窮親戚，她的態度很堅定。
但在看見宋夕的那一刻，她對她的不喜再次加深，這次不是源自對對方貧窮落魄的嫌棄。
這個詞語根本和對方沒有任何關系。
但如果可以，她寧願對方醜陋些、潦倒些，她寧願對這個人只有嫌棄，而不是突然湧上來的嫉妒。
母親的另一個女兒長得比自己好看太多，這個認知絕不是正常人能暢快接受的。
除此之外，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宋夕的優秀。
方睿敏自認為比起宋夕，她高人一等。
她自小受父母呵護，而宋夕被毫不猶豫的拋棄；
她的父親在馬來西亞經營著一家飯店，生意很不錯，雖然不是要什麽有什麽，但生活過得很如意，而宋夕則被賭鬼父親教養長大。
這樣的對比和落差，合該是她被人艷羨，而宋夕該是被看低的那一個。
她厭惡宋夕這個同母異父的存在，連帶著對方取得的成績都讓她感到了威脅和嫉恨。
她不想認宋夕，想要反駁方宏，卻只能硬生生壓下。
但沒關系，不止她不認同這句話，宋夕同樣也是。
“我是獨生女。”語氣平靜又認真。沒有哥哥，沒有姐姐，也沒有妹妹。文鑫姐弟以及面前這個女孩都和她沒有關系。
這是宋夕第一次“失禮”，也是她另類的送客。
坐了這麽久，他們應該離開了，宋夕不得不“委婉”催促。
和諧、融洽被尷尬和打圓場代替。
打圓場的是汪月菊和方宏，前者一直堅持良善後母的人設，哪怕宋夕的這句話把她的兒女也含擴在內，後者則以長輩的身份將其當作是小姑娘的脾氣話。
方宏自然不會去責備宋夕，他將話題放在自己女兒身上，要求方睿敏向宋夕道歉，又不好意思的讓宋夕多擔待。
他以這種晚輩間的意氣用事的方式將宋夕的那句話囫圇了過去。
對方宏來說，他們能來宋家本就是因為宋夕，最初不過是抱著看一眼順便給些錢當作補償，畢竟她和妻子的關系改變不了。
再者來一趟就能獲得好名聲，這並不虧。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原本在他們這裏處在被同情地位的小姑娘，本事大著，靠自己就能生活得很好。
他自以為的慷慨已經顯得可笑。
他是生意人，對什麽人說什麽話他經驗老道。
至少妻子的這位女兒他不能再不當回事。
所以，既然宋夕這位值得重視的主角已經開始趕客，方宏也不好再留。他向宋夕誇讚勉勵幾句後，便站起身，提出告別。
這本該由張芳霞主導的見面，在進入到後半程後，她完全失了聲，全然沒有了一開始的主動。
她震驚於宋夕的優秀，更讓她不敢相信的是這個當初被她放棄的女兒，在沒了她這個母親後，依然能活得好，甚至活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好。
她沒有一蹶不振，自己的離開似乎沒有對她產生任何影響。
她漂亮、聰明，憑著自己努力有了一份好工作......
而自己......
這個女兒取得的這些成績完全和自己無關，她對她的人生沒有產生任何影響，無論是壞的還是好的。
張芳霞在那一刻陷入了極為覆雜的情緒裏，震驚、失望、遺憾、後悔......
它們雜糅在一起，沖破了記憶壁壘，她想到了年幼的宋夕。
瘦弱乖巧的小姑娘背著又大又舊的書包站在餐館對面，黑溜溜的眼睛清澈又專註，在自己的視線終於看過去時，她躊躇又期待地對著她笑。
當時她應該是剛換牙，缺了門牙的樣子笑起來一點也不討喜。
那個時候的自己在想什麽呢？
應該是：怎麽又來了？！宋華斌是不給她飯吃，怎麽每次都是晚飯時間找過來！
她心裏不高興，忙著收拾桌子和招呼吃客，不想理會外頭的丫頭。
那個時間段斷斷續續有人上門來用餐，她忙了過頭，等再想起來，天已經黑得徹底，那站著小丫頭的地方已經被一團黑色籠罩。
一直到幾天後，餐館裏有人帶著背著書包的孩子來用餐，她才淺淺地想到，原來這個時候是小學放學時間，怪不得那個孩子幾乎都是這個時候出現。
當然，這不過是她順帶意識到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念頭，她不在乎，就像她無所謂宋夕幾點放學一樣，她同樣沒將宋夕抓住放學的機會來找自己這件事當回事。
她厭惡宋華斌，連帶著這個女兒她都不樂意見到。
如今，不受她喜歡的女兒長了一副好面貌，還有這麽好的學歷和工作。
但她該高興的，可又不那麽高興......
她隨著丈夫方宏往門外走，小女兒早早就去到了外面，正催促他們離開，張芳霞連聲應著，卻多次忍不住往後看。
宋夕有起身送客的行為，可也僅僅如此。
張芳霞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總之這次來，意外見到闊別多年的大女兒，她並沒有多少欣喜，反倒心口沈悶了不少。
離了宋家，方家三口人走在水泥路上，有些沈默，最終還是方宏先開的口，“你以後如果有時間就多來看看她。”
張芳霞沒作聲，好一會兒才道：“她不是說過幾天就要去A大入職了嗎？”
這句話再次讓幾人沈默了幾秒。
方宏：“工作了，也是你女兒，還能舍得掉？”
......
送走了人，宋夕神色也沒什麽變化，唇紅齒白的與鄰居笑著打招呼。
鄰居很熱心，宋夕多年不見回來一次，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了，好幾家都從家裏拿了東西過來。
有剛長雞冠的小母雞，鄰居說這種雞最好，吃了能讓她多長一成力氣，還有拿自家存的準備過年用來吃的雞蛋，也有各種新鮮的、剛從菜地摘回來的蔬菜......
宋夕推拒不了，只能彎著眉眼將它們接下。
她其實已經決定明天就回A市，但她沒想到鄰居會給她送來這麽多吃的......
宋夕心裏溫軟，鄰居對她好，自己也不能什麽都不表示，將東西全都仔細放好，她帶著錢打算去街上的那幾家超市看看，買些東西給幾位鄰居家送去。
但讓宋夕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會在超市再次碰見張芳霞他們。
隔著零食貨架櫃，她清楚的聽見從對面傳來的對話聲。
他們的女兒在生氣，“給我多買點零食！我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好東西全被你們送給別人了！”
張芳霞安慰她，“我選的都是你不喜歡的，你愛吃的那些都還在。”
“誰說我不喜歡，不喜歡我會把它們帶回來？！”
“是我的錯，媽一會兒給你多轉些錢，行不行？”
方睿敏又選了些東西，嫌棄地交給張芳霞，埋怨道：“這裏的東西難吃死了，廉價！我的東西你以後不準再拿給別人！”
張芳霞疼愛女兒，自然是連聲保證。
方宏正在查看短信，臉色不太好，轉頭見她們抱著不少東西，不滿開口，“少買一些！”
方睿敏沒理會，又拿了好幾包才停下，嘴裏抱怨，“爸，我們什麽時候回馬來西亞？這裏全是些廉價貨，吃了不會肚子痛吧？”
方宏看了眼手機，沒回她的話，只催促道：“買好了就回去，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碰手機，必須將時間都用來學習，”
說完，他對張芳霞囑咐道：“你盡量促使宋夕與她交好，那丫頭念書厲害，到時候可以讓她教教睿敏。”
張芳霞已經從之前的震驚回神，對於宋夕的優秀她漸漸接受，甚至也在心裏有了思量。
她是她的女兒，越是成功對自己只有好處。她該為這個女兒感到開心才對。
對於方宏的打算她自然是同意。
方睿敏冷笑一聲，“人家都不願意認我這個妹妹，你們竟然還想著讓她教我？！”
張芳霞安撫道：“她是你姐姐不幫你幫誰？她與我們有隔閡正常，但我畢竟是她媽。”
腳步聲遠離，貨櫃對面恢覆了安靜。
宋夕手裏拿著一袋核桃酥，她原本要查看生產日期的，可一兩分鐘過去，她什麽都沒看清。
眨了眨眼，她將東西放回原處，又拿起不同包裝的檢查，可來來回回翻看好幾遍，她才恍然發現自己一直找不到想要的信息。
她想再換一種，可這個架臺上只有這兩種核桃酥。
宋夕盯著貨櫃出了會兒神，才再次拿起剛剛那兩袋核桃酥。
意外的是，生產日期被印在極為明顯的地方，黑色的字體方正又清楚，她竟然會一次次忽視。
核桃酥日期新鮮，宋夕打算買四袋，三袋給鄰居，一袋給宋華斌。
就在她從貨架上取下第四袋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國內的城市
宋夕有些疑惑，這個地方自己有熟人嗎？她懷疑是廣告推銷。
將核桃酥抱在懷裏，她指腹點了點，選擇拒接，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然而下一秒，它再次突兀的響起。
依舊是國內的來電，但地址和號碼已經和前一個不同。
怎麽回事？
宋夕眉頭輕蹙，感到不解，猜測是不是自己的信息被暴露了。
她不想接聽，依舊拒絕。
直到電話第三次響起。
這次地址顯示是A市。
宋夕有些猶豫，想了想，選擇接聽。
連著三通變換地址的電話，很大可能是詐騙，她只是想確定一下到底是什麽樣的詐騙一直要咬住自己不放。
將手機貼在耳邊，宋夕試探“餵？”了一聲。
“......夕夕！”
沙啞低沈的聲音貼著耳廓猛然紮了進來，刺的她有片刻暈眩。
這是他打來的電話！
意識到這點後，宋夕立時就想將通話掛斷。
可能對方也有這個猜測，在她將手機從耳邊移開時，一聲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動靜隨著他急切的嗓音傳了過來。
“等等！等等寶貝！給我一點時間！請給我一點時間好嗎！Please......please......”他一直聯系不上她，只能采取別的方式，好在這次成功了。
他在祈求，十分得誠懇......
宋夕動作出現僵硬，隨即頓住。
“......夕夕，我很想你，無法想象的、驚人的思念你，我愛你寶貝......”
“你還清醒嗎，弗勒？”他的聲音是被酒水熏染過得渾厚，雖然口齒依然清晰，但單詞的連接和吞吐有了些微的差別。
“是的！當然！我很清醒！”終於得到回應，弗勒很激動，他赤著腳在休息室裏來回走動，“非常感謝你願意再次回應我。”
宋夕咬住唇內側的軟肉，“我想你需要盡快解酒，”頓了頓繼續道：“我不願意和一個醉鬼說話。”
“不！不！夕夕相信我，我喝了紅酒，但我依舊能思考，它們並沒有影響我。”
“它們幫助了我，我想念你，只能借助它們......”他呼吸深重，吐出的熱風像是能通過連線融化她的耳朵。
宋夕有些沈默，在這片相對靜默的場合，她突然感受到自己本該平靜的心緒有了波動，這對她來說不是好事，也不能被接受。
這個現象讓她初現恐慌。
自己連夜從英國回來就是為了擺脫他，她怎麽還能讓他有機會對她說這些話？
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嗎？
你不害怕嗎，宋夕？
怕的！她當然害怕！
宋夕不自覺收緊力氣，核桃酥的包裝受到擠壓，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想立即結束通話。
“奧洛西女士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蛋糕——”
宋夕即將落在屏幕上的指尖頓住。
弗勒繼續，“她希望我能將它的照片傳輸給你。”
羅格納爾公館，地下休息室門外。
奧洛西端著裝著意大利面的餐盤震驚極了，先生在說什麽？
這是她特意為他準備的早餐，上面甚至點綴著夕夕小姐親手腌制的蔬菜，她想，這個時候或許只有擁有夕夕小姐味道的食物才會被食用。
先生結束工作就一直待在這間休息室，酒窖的架子上也多出了好幾個空位，不出意外這又會是一個用酒精澆灌身體的夜晚。
擔心先生會喝出問題，奧洛西甚至提前將私人醫生叫到了公館裏。
幸運的是，她的這次敲門有了回應，先生安然無恙的為她開了門，並還算平穩地站在她面前，但糟糕的是，似乎意識已經不再清醒，否則為什麽會將意大利面認成蛋糕？
弗勒從她手裏接過餐盤，感謝道：“謝謝你的蛋糕，它很漂亮，我想夕夕一定會喜歡的。”
奧洛西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吧，只要先生自己高興。
她看見了弗勒手裏的握著的電話，但她並不認為先生撥通了夕夕小姐的電話，或許只是他酒後的幻覺。
奧洛西從賽爾那裏得知夕夕小姐已經回到中國，在先生不知情的情況下。她不知道原因，但先生的反應讓她猜測兩人之間或許出現了天大的麻煩。
她很不安，只能向上帝祈禱。
“夕夕，奧洛西想要和你說話。”
奧洛西沒想到先生的這場幻覺居然需要她的配合，盯著已經伸到她面前的手機，她試探性地對著它喚了一聲“夕夕小姐？”
“......奧洛西女士......雖然沒看見蛋糕，但它一定很漂亮......”
當真的聽見宋夕聲音，奧洛西顯然很震驚，先生他是清醒的，並成功與夕夕小姐聯系上了。
“oh，上帝，夕夕小姐很高興聽見你的聲音，也感謝你的讚美，”奧洛西迫不及待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親自嘗一嘗。”
宋夕上勾嘴角，生硬又帶著澀意，“......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抱歉......”
奧洛西看向弗勒，雙手不自覺的交握，擺正祈禱的動作。
她保證，先生聽見了這句話，他在意極了，連帶著腳步都跟著不穩起來。
“先生，你還好嗎？”
宋夕一怔，他怎麽了？
她沒忍住將手機貼得近一些，想要聽清楚裏頭的聲音。
宋夕聽到了奧洛西的嘆息聲，為什麽嘆氣，是他出了什麽事嗎？
“夕夕小姐，”奧洛西在此時再次開口，“我很擔心先生的身體，他喝了很多紅酒，我無法阻止。”
奧洛西目光掃向混亂的休息室，四處倒伏著多個空蕩的酒瓶，“他很瘋狂，我需要你的幫助——”
奧洛西的聲音突然遠離，緊接著宋夕聽見了關門聲。
“夕夕，我很好，真的，沒有任何不適。”弗勒急切解釋，顯然他不想成為宋夕嘴裏的醉鬼。
他知道宋夕對他的排斥，他想借著奧洛西讓這通電話可以維持的長久些，但不幸的是，結果似乎並不理想。
宋夕沒有說話，只餘清淺的呼吸。
弗勒靜聽，他享受宋夕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哪怕只是若隱若現的呼吸。
“你真的還好嗎？我想你有必要讓醫生給你開些解酒的藥。”宋夕猶豫半響，還是提出了建議。
她不希望他出事。
更不希望因為她，導致他的健康出現不可挽回的狀況。
“你在擔心我，夕夕。我很高興。”弗勒仰靠在沙發上，壓制猛然湧上來的眩暈，他笑出聲，因為這來之不易的關心。
宋夕心臟猛地跳動一下，因為這句話。
她清楚意識到這是一句實話，她提出了分手，然而她依然在意他的身體。
在意識到他喝多了酒時，她下意識會生氣，在得知他不規律的作息時，她第一反應是希望奧洛西能規勸他......
宋夕緊咬住唇，潤澤的唇上被留下泛白的齒印。
“身體是你的，弗勒。”宋夕努力平覆情緒，“我有必要提醒你，兩天前我向你提出了分手，這是事實，你不能無視它！”
“Let’s break up.”宋夕再次重覆當時在信封上寫的字，“我相信你看見了，對嗎？所以，請你接受它。”
不遠處傳來說笑聲，宋夕下意識看過去，依然是方家那三人，他們竟然還沒有離開。
方家夫妻兩正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挑選著蔬菜，她隱約聽見張芳霞說今晚會做一頓豐盛的晚餐，為了補償她身邊那位滿臉不開心的女孩。
補償啊......
只因為拿了小女兒喜歡的食物來宋家看自己這個大女兒嗎？
“......我無法做到，”弗勒的聲音依然存在，原來是她恍神間指腹移了位，沒有成功掛斷，“我們在一起很快樂不是嗎？我不會同意，那只是你的玩笑，我絕對不會接受它。”
“夕夕，和你分開的這兩天，我很痛苦，我在用酒精傷害我的身體，只有你能阻止我，我愛你，我需要你......”
“請收回那句話，好嗎？”弗勒啞聲請求。
張芳霞三人挑選好了蔬菜，需要將它們稱重，而稱重區就在宋夕所在位子的後頭，中間只隔著三四排半人高的臺架。
宋夕下意識抱著核桃酥蹲下身，棉襖的連帽也被她扣在頭上。角落的燈光被貨架擋住，她的整張臉都被掩在灰暗裏。
“夕夕......”
眼尾處閃現微弱的亮光，來自手中未曾結束的通話的手機。
身後的腳步身漸近，宋夕不自覺縮緊身體，原本隔著些距離的電話也因她的動作變得更加貼近耳廓。
“我感到抱歉寶貝——”
聲線喃喃，仿若嘴唇在她耳邊吐息。宋夕的心臟出現了短暫的僵麻。
後方的說話聲也隨著傳過來。
“......肉裏的土豆燉的糯一點。”
“行，媽的手藝你還信不過......”
宋夕盯著面前的商品一動不動，思緒有過一瞬間的飛快轉動，可又在下一刻歸為平寂。
等她試圖去回憶剛剛那一瞬她想到什麽時，卻覺得腦袋裏空空蕩蕩。
或許是姿勢的原因，她突然覺得呼吸不再那般順暢，心口也似乎因為受到壓力變得悶重，像是受到了炙烤一般。
稱重很快完成，張芳霞招呼丈夫和女兒離開，餘光掃向對面時，一抹暗色讓她多看了兩眼。
意識到那應該是有人蹲在那選取貨櫃下方的商品，便也沒放在心上，轉身跟在女兒的身後前往收銀臺。
周遭再次恢覆平靜。
不，一點也不平靜，很吵。
耳邊依舊是那些言詞懇切的話語，它們不斷鉆進她的耳朵裏，讓她憤怒又燥郁。
“——我不應該在那天離開，你需要我的陪伴，而不幸的是，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我十分後悔......”
看！又是這些陳詞濫調。
“後悔什麽？”宋夕打斷他，回國後一直平穩的情緒像是突然出現了狹窄的裂口，它們有即將崩潰的跡象，“我說過並不在意你缺席那些畢業活動——”
“但糟糕的是，你每次都在為這件小事道歉！”宋夕眼眶濕潤，聲音哽咽。
她縮著身體，核桃酥的包裝袋抵在她的臉上，一陣刺痛。
宋夕很失望，明明他都知道，卻直到現在還將她當傻子。
做那些事的時候，選擇瞞著她，在被她發現後，依舊絕口不提。
她不想再聽到那些沒有絲毫意義的道歉，她根本就不需要。
“項鏈！被安裝了監視芯片的項鏈！”宋夕再不願被他愚弄。
她拼命壓制情緒，在電話結束前宛如宣洩地道：“你搞砸了，弗勒。你搞砸了一切！”包括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
通話已經被她掛斷，僅有的亮光也消失，只餘她的手在微微發著顫。
結束了......
宋夕將指尖抵在眼下，依舊不見濕潤。
沒有哭。
那些讓人不喜的情緒退卻，眼中的那層薄薄的水霧沒了情緒加持也無聲無息的消散，崩潰沒有發生，她再次變得冷靜平和。
很慶幸她沒有被弗勒的那些話影響，她始終保持清醒。
宋夕緩緩起身，蹲得久了，腿腳有了麻意，她將第四袋核桃酥從貨櫃上取下，這才抱著它們走出這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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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夕沒有即刻攔車回去, 因著家裏頭的那些人和事，她返家的欣喜已經散去了不少。
在小姑家時，她收到了王建業老師的消息, A大對她的聘用程序已經落實，她很快就能回學校工作。
沿著街道走了許久, 直到太陽落了山, 她這才施施然往家走。
遠遠的, 她就看見家門口圍著好些個鄰居, 吵吵嚷嚷的, 像是看見了什麽稀奇事。
等她走近, 有鄰居看見她忙向她說明情況。
原來是她十幾年沒見過面的母親回來了, 這事確實稀奇。
宋夕笑著向這位鄰居道謝, 這才不急不緩地進屋。
模糊的記憶在見到人後有了覆蘇的跡象，宋夕沒忍住將眼前的人和記憶中對比, 好像沒什麽變化，就是看她的眼神有些違和。
她在對她笑，這很奇怪, 明明十五年前, 她留給她的最後印象是滿滿的不耐。
張芳霞在見到宋夕的那一刻, 神情驚喜, 迅速站起身, “小夕, 你回來了！”她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明明有話想說，但在見到多年沒見的女兒時，無法避免的愧疚和膽怯讓她難以張嘴。
她不自主地往宋夕的方向邁了一步，下意識開始解釋, “我和你方叔剛從國外回來，今天過來本也不抱希望，但沒想到能見到你......”
像是擔心宋夕會不歡迎她，張芳霞連忙拿起桌上的紅色禮盒，“這些是我從國外帶回來的，味道很好的，你妹妹也很喜歡吃......”
“你還不知道你妹妹吧？”張芳霞想要將一旁椅子上的女孩拽起來，但對方不配合，她只能讓開身體方便宋夕能看到人，“她叫方睿敏，比你小七歲，是我和你方叔的女兒......”
說完，她又指著一旁站著的中年男人，“這是你方叔，你小時候還在他餐館吃過飯呢，還記得嗎？”
對方一股腦的向她做著介紹，宋夕配合著聽著，沒回應也沒去打斷。
倒是張芳霞的現任丈夫，也就是那位方叔，態度和善地開口和她打了招呼，“好長時間沒見了小夕，希望你還沒有忘記我。”
宋夕含笑，沒有多說什麽，只道了一聲“你好。”
宋夕的反應讓張芳霞松了口氣，她擔心的歇斯底裏的場面並沒有出現，甚至看上去這個大女兒並沒有對她表現出仇視。
張芳霞整個人輕松了不少，雖然宋華斌在一旁臉色難看，但她並不在意，也無所謂他那配偶是個什麽表情。宋家唯一還能讓她在意的也就只有宋夕。
氣氛比她預想的好了太多，張芳霞想要加深彼此關系的熟絡，便說起了一些經歷。
她離開縣城後並沒有即刻出國，而是在別的城市居住了半年，後來在方家親戚的幫助下去了歐洲。
張芳霞說起這事也很是感慨，“你們是不知道和那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打交道有多難，我們在英國留了一年，實在是不適應，最後在親戚的介紹下去了馬來西亞——”
張芳霞本要繼續說，方宏插話道：“英國其實也不是不適應，主要是我們語言不通，與那些英國人不好交流，而馬來西亞有不少的華人群體，中文就能用。”
他的這番話有用意，想要表露自己離開英國，不是能力不行，只是語言的原因。
張芳霞描述得不是很好，容易被對方相差了，方宏在國外待了這麽多年，他很在乎面子。
“爸，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突然的女音在眾人面前響起，顯得很不耐煩。
張芳霞忙安撫她，“再等等，你先玩會兒手機，媽和你姐姐再說幾句話，乖啊。”
已經十五歲的年輕女孩撇了撇嘴，不滿的低聲嘟喃，“什麽姐姐，我可沒有......”
方宏對著她沈沈“嗯？”了一聲，方睿敏“切”了一聲，這才消停。
從始至終她都沒往宋夕那邊看過去一眼，一點也不在意被人看出她的不屑。
宋夕淡淡看了她一眼，平靜的像是對待一個街頭偶遇的路人。
談話還在繼續，張芳霞想要知道宋夕的近況，“在上學還是已經工作了？”
宋夕對待她的態度沒什麽特別的，就像是在禮節性的招待一個普通的來客，客人問，她就答。
“過幾天就回去上班。”
張芳霞點點頭，看來她猜得不錯。
這個女兒自小就沒有她在身邊照顧，學業早早荒廢也不讓人覺得意外。
她暗自嘆口氣，提前進入社會也不全是壞處，雖學歷方面欠缺了些，但也比別人多長幾年經驗。
雖有預料，但確定了結果，張芳霞還是免不了愧疚和失望。
她也不忍戳她痛處，略過學業不談，問起了工作，“在哪個城市上班？工資怎麽樣？”
和她同時出聲的是宋華斌。
因為對前妻的嫌惡，他坐在一旁生了許久的悶氣，乍一聽宋夕的話，他驚喜問道：“工作落實了嗎？”
宋夕點頭。
“什麽工作？是在A市嗎？”宋華斌期待問道，之前詢問時，宋夕什麽都沒對他說。
工作的事已經確定，沒什麽好隱瞞的，宋夕便打算和他講清楚，“暫時會在A大授課。”之所以是暫時，是她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勝任，但A大的研究組她有意向加入。
“太好了！”宋華斌沒忍住一拍大腿，笑呵呵地喊道。
對這個消息，在場的人只有他是真高興，汪月菊等人暫且不談，張芳霞還沒從這個回答中回神。
A大授課？
張芳霞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A大是什麽樣的學校，她在馬來西亞多年同樣十分清楚，現在不少在外的華人都在申請國內的知名大學，A大定然屬於第一梯隊的那一個。
張芳霞同樣如此，她無比希望自己的小女兒將來也能夠進國內的那些頂級大學，甚至為此她與丈夫已經打算不惜成本培養她......
現在眼前的女孩冒然告訴她，她不僅有工作，甚至這份工作還是成為A大的老師.......
實在讓人不敢相信，不止她，方宏也是。
說實話他不看好宋夕，從她小時候進他餐館那一刻開始。
亂糟糟的頭發以及那身不合身的衣服，當然這些都沒什麽，小丫頭雖小但模樣好，但他了解沒母親在身邊的孩子會過什麽樣的日子，尤其是她的親生父親還是個流連麻將館的賭鬼。
這樣的人會教出什麽樣的女兒呢，毫無疑問，結果一定不會理想。
方宏還記得當初小姑娘怯懦的眼神，坐在他餐館的凳子上，看他的眼神帶著討好。
她很乖巧，但乖巧過頭，依舊讓人看不上眼。
方宏清楚原因，但他什麽都沒說，這是宋家的孩子，和他沒關系，他也不可能開口提醒和他新婚沒多久的張芳霞。
但他想，或許用不著他多事，芳霞應該比他還清楚，但她依然選擇無視，甚至多次對小姑娘來餐館的行為表露不滿。
有時候他也同情，但沒辦法，他什麽都不會做，如果可以他同樣不希望宋家丫頭出現在他的餐館。
最後也如他希望的那樣，宋夕再沒出現在他們面前，今天是自十五年前餐館一別後，第一次見面。
不可否認的是，這一面他很震驚，在見到宋夕第一眼的那一刻。
落拓可憐全然不見，面容精致秀麗，穿著幹凈得體，並不是他以為的極盡成熟、社會化的打扮。
他比張芳霞早一步明白，眼前這個女孩或許不是他們認為的那樣是個教育的失敗品。
在第一眼之後，方宏其實有在觀察她。
讓他出乎意料的是，宋家這個丫頭對待他們既不反感怨恨，也不冷漠疏離。看得出來她的教養十分得好，在待人接物上挑不出一絲錯。
也正是這樣讓方宏第一次高看她一眼，要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拋下她，一走就是十多年的母親，情緒起伏激動才是正常的反應。
但沒有，對方一直都很平靜，無論芳霞說了什麽。
第二次高看就是這一刻了。
方宏沒想到，宋夕不僅沒有虛度，甚至還十分得出息。
她成了國內頂級高校的老師。
這可真讓人意外。
“你是A大畢業的嗎？”方宏忍不住問道。
“不僅是A大，小夕還是牛津大學畢業！”宋華斌此刻很得意，因為宋夕的成功讓他在前妻和她的丈夫面前得了臉。
張芳霞當初堅持要離婚，又堅持不要孩子，現在宋夕被他養出來了，又這麽優秀，他心口的惡氣今天總算是出了個徹底。
“你還是牛津大學的學生？！”方宏真的是被驚住了。這姑娘這麽會念書嗎？
她才多大？應該是22吧，年紀輕輕就取得這樣的成就......真是了不得。
他望向自己的女兒，只比宋夕小七歲，卻如何也比不上。
方宏愛面子，不止錢財上，也包括子女的優秀與否。他只有方睿敏一個女兒，對她的期待只會更強。如今見到宋夕的優秀，才知道他這個女兒真的是差得遠。
為什麽呢？
他和芳霞對她極盡關愛、培育，怎麽反倒遠遠不如宋夕這個離異家庭的丫頭。
方宏產生了些挫敗，他起身一把搶過方睿敏正在玩的手機，眼神嚴厲，沈聲發話，“向你姐姐學習，人家考上了那麽好的兩所大學，你也不能拖後腿！”
前頭方睿敏說沒有姐姐，方宏沒有斥責也沒有糾正，現在見到宋夕的優秀，他很樂意女兒與宋夕親近，加深關系。
方睿敏有氣不敢發，臉色越發不好。
隨父母從馬來西亞回來，來到這種一看就落後的縣城，她十分嫌棄。
同樣也瞧不上在這裏長大的宋夕。
方睿敏知道宋夕這個人，從父母偶爾幾次提到她時對她做出的預判和評估，也因此她從一開始就對對方很是不屑。
她不會接受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她不要認識這個窮親戚，她的態度很堅定。
但在看見宋夕的那一刻，她對她的不喜再次加深，這次不是源自對對方貧窮落魄的嫌棄。
這個詞語根本和對方沒有任何關系。
但如果可以，她寧願對方醜陋些、潦倒些，她寧願對這個人只有嫌棄，而不是突然湧上來的嫉妒。
母親的另一個女兒長得比自己好看太多，這個認知絕不是正常人能暢快接受的。
除此之外，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宋夕的優秀。
方睿敏自認為比起宋夕，她高人一等。
她自小受父母呵護，而宋夕被毫不猶豫的拋棄；
她的父親在馬來西亞經營著一家飯店，生意很不錯，雖然不是要什麽有什麽，但生活過得很如意，而宋夕則被賭鬼父親教養長大。
這樣的對比和落差，合該是她被人艷羨，而宋夕該是被看低的那一個。
她厭惡宋夕這個同母異父的存在，連帶著對方取得的成績都讓她感到了威脅和嫉恨。
她不想認宋夕，想要反駁方宏，卻只能硬生生壓下。
但沒關系，不止她不認同這句話，宋夕同樣也是。
“我是獨生女。”語氣平靜又認真。沒有哥哥，沒有姐姐，也沒有妹妹。文鑫姐弟以及面前這個女孩都和她沒有關系。
這是宋夕第一次“失禮”，也是她另類的送客。
坐了這麽久，他們應該離開了，宋夕不得不“委婉”催促。
和諧、融洽被尷尬和打圓場代替。
打圓場的是汪月菊和方宏，前者一直堅持良善後母的人設，哪怕宋夕的這句話把她的兒女也含擴在內，後者則以長輩的身份將其當作是小姑娘的脾氣話。
方宏自然不會去責備宋夕，他將話題放在自己女兒身上，要求方睿敏向宋夕道歉，又不好意思的讓宋夕多擔待。
他以這種晚輩間的意氣用事的方式將宋夕的那句話囫圇了過去。
對方宏來說，他們能來宋家本就是因為宋夕，最初不過是抱著看一眼順便給些錢當作補償，畢竟她和妻子的關系改變不了。
再者來一趟就能獲得好名聲，這並不虧。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原本在他們這裏處在被同情地位的小姑娘，本事大著，靠自己就能生活得很好。
他自以為的慷慨已經顯得可笑。
他是生意人，對什麽人說什麽話他經驗老道。
至少妻子的這位女兒他不能再不當回事。
所以，既然宋夕這位值得重視的主角已經開始趕客，方宏也不好再留。他向宋夕誇讚勉勵幾句後，便站起身，提出告別。
這本該由張芳霞主導的見面，在進入到後半程後，她完全失了聲，全然沒有了一開始的主動。
她震驚於宋夕的優秀，更讓她不敢相信的是這個當初被她放棄的女兒，在沒了她這個母親後，依然能活得好，甚至活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好。
她沒有一蹶不振，自己的離開似乎沒有對她產生任何影響。
她漂亮、聰明，憑著自己努力有了一份好工作......
而自己......
這個女兒取得的這些成績完全和自己無關，她對她的人生沒有產生任何影響，無論是壞的還是好的。
張芳霞在那一刻陷入了極為覆雜的情緒裏，震驚、失望、遺憾、後悔......
它們雜糅在一起，沖破了記憶壁壘，她想到了年幼的宋夕。
瘦弱乖巧的小姑娘背著又大又舊的書包站在餐館對面，黑溜溜的眼睛清澈又專註，在自己的視線終於看過去時，她躊躇又期待地對著她笑。
當時她應該是剛換牙，缺了門牙的樣子笑起來一點也不討喜。
那個時候的自己在想什麽呢？
應該是：怎麽又來了？！宋華斌是不給她飯吃，怎麽每次都是晚飯時間找過來！
她心裏不高興，忙著收拾桌子和招呼吃客，不想理會外頭的丫頭。
那個時間段斷斷續續有人上門來用餐，她忙了過頭，等再想起來，天已經黑得徹底，那站著小丫頭的地方已經被一團黑色籠罩。
一直到幾天後，餐館裏有人帶著背著書包的孩子來用餐，她才淺淺地想到，原來這個時候是小學放學時間，怪不得那個孩子幾乎都是這個時候出現。
當然，這不過是她順帶意識到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念頭，她不在乎，就像她無所謂宋夕幾點放學一樣，她同樣沒將宋夕抓住放學的機會來找自己這件事當回事。
她厭惡宋華斌，連帶著這個女兒她都不樂意見到。
如今，不受她喜歡的女兒長了一副好面貌，還有這麽好的學歷和工作。
但她該高興的，可又不那麽高興......
她隨著丈夫方宏往門外走，小女兒早早就去到了外面，正催促他們離開，張芳霞連聲應著，卻多次忍不住往後看。
宋夕有起身送客的行為，可也僅僅如此。
張芳霞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總之這次來，意外見到闊別多年的大女兒，她並沒有多少欣喜，反倒心口沈悶了不少。
離了宋家，方家三口人走在水泥路上，有些沈默，最終還是方宏先開的口，“你以後如果有時間就多來看看她。”
張芳霞沒作聲，好一會兒才道：“她不是說過幾天就要去A大入職了嗎？”
這句話再次讓幾人沈默了幾秒。
方宏：“工作了，也是你女兒，還能舍得掉？”
......
送走了人，宋夕神色也沒什麽變化，唇紅齒白的與鄰居笑著打招呼。
鄰居很熱心，宋夕多年不見回來一次，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了，好幾家都從家裏拿了東西過來。
有剛長雞冠的小母雞，鄰居說這種雞最好，吃了能讓她多長一成力氣，還有拿自家存的準備過年用來吃的雞蛋，也有各種新鮮的、剛從菜地摘回來的蔬菜......
宋夕推拒不了，只能彎著眉眼將它們接下。
她其實已經決定明天就回A市，但她沒想到鄰居會給她送來這麽多吃的......
宋夕心裏溫軟，鄰居對她好，自己也不能什麽都不表示，將東西全都仔細放好，她帶著錢打算去街上的那幾家超市看看，買些東西給幾位鄰居家送去。
但讓宋夕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會在超市再次碰見張芳霞他們。
隔著零食貨架櫃，她清楚的聽見從對面傳來的對話聲。
他們的女兒在生氣，“給我多買點零食！我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好東西全被你們送給別人了！”
張芳霞安慰她，“我選的都是你不喜歡的，你愛吃的那些都還在。”
“誰說我不喜歡，不喜歡我會把它們帶回來？！”
“是我的錯，媽一會兒給你多轉些錢，行不行？”
方睿敏又選了些東西，嫌棄地交給張芳霞，埋怨道：“這裏的東西難吃死了，廉價！我的東西你以後不準再拿給別人！”
張芳霞疼愛女兒，自然是連聲保證。
方宏正在查看短信，臉色不太好，轉頭見她們抱著不少東西，不滿開口，“少買一些！”
方睿敏沒理會，又拿了好幾包才停下，嘴裏抱怨，“爸，我們什麽時候回馬來西亞？這裏全是些廉價貨，吃了不會肚子痛吧？”
方宏看了眼手機，沒回她的話，只催促道：“買好了就回去，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碰手機，必須將時間都用來學習，”
說完，他對張芳霞囑咐道：“你盡量促使宋夕與她交好，那丫頭念書厲害，到時候可以讓她教教睿敏。”
張芳霞已經從之前的震驚回神，對於宋夕的優秀她漸漸接受，甚至也在心裏有了思量。
她是她的女兒，越是成功對自己只有好處。她該為這個女兒感到開心才對。
對於方宏的打算她自然是同意。
方睿敏冷笑一聲，“人家都不願意認我這個妹妹，你們竟然還想著讓她教我？！”
張芳霞安撫道：“她是你姐姐不幫你幫誰？她與我們有隔閡正常，但我畢竟是她媽。”
腳步聲遠離，貨櫃對面恢覆了安靜。
宋夕手裏拿著一袋核桃酥，她原本要查看生產日期的，可一兩分鐘過去，她什麽都沒看清。
眨了眨眼，她將東西放回原處，又拿起不同包裝的檢查，可來來回回翻看好幾遍，她才恍然發現自己一直找不到想要的信息。
她想再換一種，可這個架臺上只有這兩種核桃酥。
宋夕盯著貨櫃出了會兒神，才再次拿起剛剛那兩袋核桃酥。
意外的是，生產日期被印在極為明顯的地方，黑色的字體方正又清楚，她竟然會一次次忽視。
核桃酥日期新鮮，宋夕打算買四袋，三袋給鄰居，一袋給宋華斌。
就在她從貨架上取下第四袋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國內的城市
宋夕有些疑惑，這個地方自己有熟人嗎？她懷疑是廣告推銷。
將核桃酥抱在懷裏，她指腹點了點，選擇拒接，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然而下一秒，它再次突兀的響起。
依舊是國內的來電，但地址和號碼已經和前一個不同。
怎麽回事？
宋夕眉頭輕蹙，感到不解，猜測是不是自己的信息被暴露了。
她不想接聽，依舊拒絕。
直到電話第三次響起。
這次地址顯示是A市。
宋夕有些猶豫，想了想，選擇接聽。
連著三通變換地址的電話，很大可能是詐騙，她只是想確定一下到底是什麽樣的詐騙一直要咬住自己不放。
將手機貼在耳邊，宋夕試探“餵？”了一聲。
“......夕夕！”
沙啞低沈的聲音貼著耳廓猛然紮了進來，刺的她有片刻暈眩。
這是他打來的電話！
意識到這點後，宋夕立時就想將通話掛斷。
可能對方也有這個猜測，在她將手機從耳邊移開時，一聲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動靜隨著他急切的嗓音傳了過來。
“等等！等等寶貝！給我一點時間！請給我一點時間好嗎！Please......please......”他一直聯系不上她，只能采取別的方式，好在這次成功了。
他在祈求，十分得誠懇......
宋夕動作出現僵硬，隨即頓住。
“......夕夕，我很想你，無法想象的、驚人的思念你，我愛你寶貝......”
“你還清醒嗎，弗勒？”他的聲音是被酒水熏染過得渾厚，雖然口齒依然清晰，但單詞的連接和吞吐有了些微的差別。
“是的！當然！我很清醒！”終於得到回應，弗勒很激動，他赤著腳在休息室裏來回走動，“非常感謝你願意再次回應我。”
宋夕咬住唇內側的軟肉，“我想你需要盡快解酒，”頓了頓繼續道：“我不願意和一個醉鬼說話。”
“不！不！夕夕相信我，我喝了紅酒，但我依舊能思考，它們並沒有影響我。”
“它們幫助了我，我想念你，只能借助它們......”他呼吸深重，吐出的熱風像是能通過連線融化她的耳朵。
宋夕有些沈默，在這片相對靜默的場合，她突然感受到自己本該平靜的心緒有了波動，這對她來說不是好事，也不能被接受。
這個現象讓她初現恐慌。
自己連夜從英國回來就是為了擺脫他，她怎麽還能讓他有機會對她說這些話？
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嗎？
你不害怕嗎，宋夕？
怕的！她當然害怕！
宋夕不自覺收緊力氣，核桃酥的包裝受到擠壓，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想立即結束通話。
“奧洛西女士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蛋糕——”
宋夕即將落在屏幕上的指尖頓住。
弗勒繼續，“她希望我能將它的照片傳輸給你。”
羅格納爾公館，地下休息室門外。
奧洛西端著裝著意大利面的餐盤震驚極了，先生在說什麽？
這是她特意為他準備的早餐，上面甚至點綴著夕夕小姐親手腌制的蔬菜，她想，這個時候或許只有擁有夕夕小姐味道的食物才會被食用。
先生結束工作就一直待在這間休息室，酒窖的架子上也多出了好幾個空位，不出意外這又會是一個用酒精澆灌身體的夜晚。
擔心先生會喝出問題，奧洛西甚至提前將私人醫生叫到了公館裏。
幸運的是，她的這次敲門有了回應，先生安然無恙的為她開了門，並還算平穩地站在她面前，但糟糕的是，似乎意識已經不再清醒，否則為什麽會將意大利面認成蛋糕？
弗勒從她手裏接過餐盤，感謝道：“謝謝你的蛋糕，它很漂亮，我想夕夕一定會喜歡的。”
奧洛西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吧，只要先生自己高興。
她看見了弗勒手裏的握著的電話，但她並不認為先生撥通了夕夕小姐的電話，或許只是他酒後的幻覺。
奧洛西從賽爾那裏得知夕夕小姐已經回到中國，在先生不知情的情況下。她不知道原因，但先生的反應讓她猜測兩人之間或許出現了天大的麻煩。
她很不安，只能向上帝祈禱。
“夕夕，奧洛西想要和你說話。”
奧洛西沒想到先生的這場幻覺居然需要她的配合，盯著已經伸到她面前的手機，她試探性地對著它喚了一聲“夕夕小姐？”
“......奧洛西女士......雖然沒看見蛋糕，但它一定很漂亮......”
當真的聽見宋夕聲音，奧洛西顯然很震驚，先生他是清醒的，並成功與夕夕小姐聯系上了。
“oh，上帝，夕夕小姐很高興聽見你的聲音，也感謝你的讚美，”奧洛西迫不及待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親自嘗一嘗。”
宋夕上勾嘴角，生硬又帶著澀意，“......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抱歉......”
奧洛西看向弗勒，雙手不自覺的交握，擺正祈禱的動作。
她保證，先生聽見了這句話，他在意極了，連帶著腳步都跟著不穩起來。
“先生，你還好嗎？”
宋夕一怔，他怎麽了？
她沒忍住將手機貼得近一些，想要聽清楚裏頭的聲音。
宋夕聽到了奧洛西的嘆息聲，為什麽嘆氣，是他出了什麽事嗎？
“夕夕小姐，”奧洛西在此時再次開口，“我很擔心先生的身體，他喝了很多紅酒，我無法阻止。”
奧洛西目光掃向混亂的休息室，四處倒伏著多個空蕩的酒瓶，“他很瘋狂，我需要你的幫助——”
奧洛西的聲音突然遠離，緊接著宋夕聽見了關門聲。
“夕夕，我很好，真的，沒有任何不適。”弗勒急切解釋，顯然他不想成為宋夕嘴裏的醉鬼。
他知道宋夕對他的排斥，他想借著奧洛西讓這通電話可以維持的長久些，但不幸的是，結果似乎並不理想。
宋夕沒有說話，只餘清淺的呼吸。
弗勒靜聽，他享受宋夕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哪怕只是若隱若現的呼吸。
“你真的還好嗎？我想你有必要讓醫生給你開些解酒的藥。”宋夕猶豫半響，還是提出了建議。
她不希望他出事。
更不希望因為她，導致他的健康出現不可挽回的狀況。
“你在擔心我，夕夕。我很高興。”弗勒仰靠在沙發上，壓制猛然湧上來的眩暈，他笑出聲，因為這來之不易的關心。
宋夕心臟猛地跳動一下，因為這句話。
她清楚意識到這是一句實話，她提出了分手，然而她依然在意他的身體。
在意識到他喝多了酒時，她下意識會生氣，在得知他不規律的作息時，她第一反應是希望奧洛西能規勸他......
宋夕緊咬住唇，潤澤的唇上被留下泛白的齒印。
“身體是你的，弗勒。”宋夕努力平覆情緒，“我有必要提醒你，兩天前我向你提出了分手，這是事實，你不能無視它！”
“Let’s break up.”宋夕再次重覆當時在信封上寫的字，“我相信你看見了，對嗎？所以，請你接受它。”
不遠處傳來說笑聲，宋夕下意識看過去，依然是方家那三人，他們竟然還沒有離開。
方家夫妻兩正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挑選著蔬菜，她隱約聽見張芳霞說今晚會做一頓豐盛的晚餐，為了補償她身邊那位滿臉不開心的女孩。
補償啊......
只因為拿了小女兒喜歡的食物來宋家看自己這個大女兒嗎？
“......我無法做到，”弗勒的聲音依然存在，原來是她恍神間指腹移了位，沒有成功掛斷，“我們在一起很快樂不是嗎？我不會同意，那只是你的玩笑，我絕對不會接受它。”
“夕夕，和你分開的這兩天，我很痛苦，我在用酒精傷害我的身體，只有你能阻止我，我愛你，我需要你......”
“請收回那句話，好嗎？”弗勒啞聲請求。
張芳霞三人挑選好了蔬菜，需要將它們稱重，而稱重區就在宋夕所在位子的後頭，中間只隔著三四排半人高的臺架。
宋夕下意識抱著核桃酥蹲下身，棉襖的連帽也被她扣在頭上。角落的燈光被貨架擋住，她的整張臉都被掩在灰暗裏。
“夕夕......”
眼尾處閃現微弱的亮光，來自手中未曾結束的通話的手機。
身後的腳步身漸近，宋夕不自覺縮緊身體，原本隔著些距離的電話也因她的動作變得更加貼近耳廓。
“我感到抱歉寶貝——”
聲線喃喃，仿若嘴唇在她耳邊吐息。宋夕的心臟出現了短暫的僵麻。
後方的說話聲也隨著傳過來。
“......肉裏的土豆燉的糯一點。”
“行，媽的手藝你還信不過......”
宋夕盯著面前的商品一動不動，思緒有過一瞬間的飛快轉動，可又在下一刻歸為平寂。
等她試圖去回憶剛剛那一瞬她想到什麽時，卻覺得腦袋裏空空蕩蕩。
或許是姿勢的原因，她突然覺得呼吸不再那般順暢，心口也似乎因為受到壓力變得悶重，像是受到了炙烤一般。
稱重很快完成，張芳霞招呼丈夫和女兒離開，餘光掃向對面時，一抹暗色讓她多看了兩眼。
意識到那應該是有人蹲在那選取貨櫃下方的商品，便也沒放在心上，轉身跟在女兒的身後前往收銀臺。
周遭再次恢覆平靜。
不，一點也不平靜，很吵。
耳邊依舊是那些言詞懇切的話語，它們不斷鉆進她的耳朵裏，讓她憤怒又燥郁。
“——我不應該在那天離開，你需要我的陪伴，而不幸的是，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我十分後悔......”
看！又是這些陳詞濫調。
“後悔什麽？”宋夕打斷他，回國後一直平穩的情緒像是突然出現了狹窄的裂口，它們有即將崩潰的跡象，“我說過並不在意你缺席那些畢業活動——”
“但糟糕的是，你每次都在為這件小事道歉！”宋夕眼眶濕潤，聲音哽咽。
她縮著身體，核桃酥的包裝袋抵在她的臉上，一陣刺痛。
宋夕很失望，明明他都知道，卻直到現在還將她當傻子。
做那些事的時候，選擇瞞著她，在被她發現後，依舊絕口不提。
她不想再聽到那些沒有絲毫意義的道歉，她根本就不需要。
“項鏈！被安裝了監視芯片的項鏈！”宋夕再不願被他愚弄。
她拼命壓制情緒，在電話結束前宛如宣洩地道：“你搞砸了，弗勒。你搞砸了一切！”包括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
通話已經被她掛斷，僅有的亮光也消失，只餘她的手在微微發著顫。
結束了......
宋夕將指尖抵在眼下，依舊不見濕潤。
沒有哭。
那些讓人不喜的情緒退卻，眼中的那層薄薄的水霧沒了情緒加持也無聲無息的消散，崩潰沒有發生，她再次變得冷靜平和。
很慶幸她沒有被弗勒的那些話影響，她始終保持清醒。
宋夕緩緩起身，蹲得久了，腿腳有了麻意，她將第四袋核桃酥從貨櫃上取下，這才抱著它們走出這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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