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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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求助
老舊的站臺前, 宋夕撐傘而立。
這是她回家的第三天，下起了雨，而她也早早出門在這候車, 準備前往A市。
宋華斌打著把舊傘來送她上車。
“怎麽不多待幾天？”這句話他一路上已經說了很多遍，想要讓宋夕再留一留, 或者等這場雨下幹凈再走。
宋夕無奈的笑了笑沒再重覆回答這個問題, 望著他斑白的鬢角, 她開口問道：“爸, 我離開後, 你會讓別人住在我的房間嗎？”
宋華斌以為她還在意之前讓文露睡她房間的事, 語氣寬慰的解釋, “你媽不是有心的, 她不知道你回來，要不然也不會把文露接過來。”
宋夕頓了頓, 不去做無意義的反駁，只問，“文露什麽時候離開？”
“你媽說文露婆婆是個強勢的, 不好相處......”
宋夕有些沈默。
開往市裏的第一班中巴車朝著這邊駛過來, 在宋夕招手後緩緩停下。
上車前, 她轉頭看向宋華斌, 言詞認真, 細聽之下藏著一絲請求, “爸，沒了那個房間，我就沒有家了。”
一個被外人占據所有空間的房子，她不會願意回去的，她想。
雨天並不適合出行, 在經歷了數個車程後，下午三點宋夕終於抵達A市。
周可書早早就在車站等著，來接宋夕去她那裏居住。
宋夕氣質好，在一眾出站的人中很是惹眼，周可書幹凈利落的將人找了出來。
“夕夕，你怎麽越長越好看了？英國的水土這麽養人嗎？”隔著手機屏幕還看不出來，等親眼見了才知道自己這位朋友有多驚艷。
周可書接過宋夕手裏的行李箱，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臉，詢問，“你是又長開了嗎？”
宋夕好笑，“我都二十多了，面相還能有變化？”
“有！”周可書語氣肯定，“魅氣十足！”
幹凈又樸素的女人味，連她這個同性都覺得有吸引力。
A市這段時間天氣不是很好，前幾天一直在下雨，今天眼看著該停了，沒曾想竟然又開始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等兩人攔停出租車上去，身上都有被淋濕。
周可書吐槽，“這雨怎麽沒完沒了？再繼續下去我都該發黴了。”
宋夕擦著棉襖上水珠，沒有隨著抱怨，倫敦多是陰雨天，待得久了她也跟著習慣。
她不禁想，也許這個時候，那邊也是不見太陽的天氣。
*
英國牛津市。
宋夕猜的沒錯，這裏也是雨幕墜墜。
古老的中世紀建築靜靜矗立其中。
牛津貝利奧爾學院已經從清晨中蘇醒，冒雨前行的師生們紛紛趕往今天第一個目的地。
德菲克如往常一樣早早的出現在辦公室裏。
寬大的書桌上擺放著他的教案，他在為兩個小時後授課做準備。
書桌兩邊是高立的實木書架，對面則是兩排皮革沙發。
這裏並不陌生，宋夕曾在這裏上過課。
辦公室裏靜匿，唯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德菲克手中的鋼筆。
打理整齊的蓬松胡須抖了抖，顯然是他不滿被人打擾。
“感謝你的來訪，尊敬的客人。”德菲克蒼老的聲音響起，格外冷淡。
門外的人得到允許，推門進入。
“感謝你願意見我，德菲克教授。”
德菲克註視著來人，好一會兒才不客氣的道：“或許這很不禮貌，但這裏並不歡迎你，特威科爾斯先生。”
來人是弗勒。
他一身黑色羊絨大衣，身形高大，手中是一把還在滴著水的黑傘。
他不在意德菲克的惡劣態度，擱下傘，邁步走進，“很高興見到你教授，我並不會打擾你太長時間，但你需要和我談談。”
德菲克放下鋼筆，合上書本，“抱歉，我不會做計劃之外的事。”
弗勒的到來影響了他後面的安排，他有理由拒絕。
“請原諒我沒提前和你預約時間，”弗勒面容肅穆，沒經過細致打理的頭發柔軟散亂，鋒利深邃的眉眼也因為無序垂落的發絲的遮擋顯得沈郁，“我陷在困境裏，毫無辦法，不得不向你尋求幫助。”
德菲克蒼老的雙眼裏，通透也暗含智慧，但此刻冷漠覆蓋了所有，“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教書老人，並沒有能力幫助你，請離開吧。”
“不，我需要你的解惑，德菲克教授。”弗勒不會離開，他走投無路，已經將眼前的老人當作是解救他的唯一鑰匙。
“我失去了愛人，她拒絕再接受我，這實在是太糟糕了，我很混亂，也很焦躁不安，我厭惡這個結果，她必須是我的，我要挽回她。”
弗勒揉了揉抽疼的額角，“你有出色的學識水平，與劍橋約翰.什裏克夫教授維持了多年友情，他曾稱讚你擁有洞悉思維的能力。”
弗勒放下手，雙眼中透著些疲憊，繼續道：“你的妻子患有心理方面的疾病，”說道這，他頓了頓，“抱歉，請相信我沒有任何惡意。”
弗勒緩緩吐出一口氣，“因為你妻子的緣故，你曾輔修過精神病學和心理學。”
“我相信你的能力，教授。”弗勒身姿挺拔，但細看之下能夠發現他的精神已經達到了臨界點，“我的愛人是你的學生，我想你對她一定有所了解。”
“我正在失去她，因為我的錯誤。”
弗勒感到挫敗，他珍愛他的女孩，可卻重重傷害了她。
“你搞砸了一切”像是最恐怖的詛咒，徘徊在他的意識裏，讓他在無限的驚慌中掙紮。
他愛夕夕，希望能將她深深占有。
他厭惡所有靠近她的年輕男士，這會讓他感到被冒犯。那些不被喜歡的家夥必須離開。
所以他實施了幾個對他來說十分簡單的手段，他是仁慈的，至少他給了補償不是嗎？
無論是前往美國工作的傑克，還是在彼得伯勒與母親一起經營餐館的華人少年，他們現在都很享受他帶給他們的便利。
還有項鏈......
弗勒眼神晦暗，額角再一次抽痛，可卻抵不上他心裏的那份燒灼感。
他十分忌憚，忌憚那位曾擁有過宋夕的男人。
他不願那個家夥再聯系宋夕，這會讓他瘋狂，他無法保持專註的工作，忍不住猜疑他們會不會聯系。
他無法忍受，他必須時刻掌握夕夕的動向，於是項鏈成了他的目標，他在鑲嵌著寶石的卡托裏安裝了具有監聽和定位功能的芯片。
這件事做的很成功，項鏈始終被夕夕佩戴著。
他為此感到安心。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項鏈的秘密竟然被夕夕發現了，在他沒有絲毫察覺的情況下。
至今他都對此感到疑惑。
他的女孩十分聰慧，沒有洩露一絲痕跡，在對她的監視依舊存在的情況下，默默計劃，最終成功逃離他，回到了中國。
很了不起不是嗎？
他為此心痛又自豪。
事實上，弗勒並未意識到他行為的嚴重性，在他心裏，這僅僅是他愛她的一種方式。
正因為他愛宋夕，所以想要時時刻刻知曉她的一切。
這並不是傷害。
在這之前，弗勒一直是這麽認為。
但不幸的是，這種想法讓他陷入了絕境，他無比清楚的認識到自己不以為意的行為給他的愛人帶來了極大的痛苦。
象征愛情的項鏈被他利用，他破壞了它的意義，並讓它染上了難以消除的汙漬。
夕夕用決絕離開作為對他的懲罰。
他很痛苦，需要救贖。
“我的疾病正在毀掉我的愛情。我必須做出改變。”
“貪婪、嫉妒、邪惡......它們正在蠶食我，我戰勝不了它們。”
是的，沒錯，即便已經清楚錯誤，他埋藏在深處的意識仍舊沒有選擇放棄那些手段，它在暗自籌謀，試圖用更隱蔽的方式將宋夕掌控在自己的領域內。
他的思想像是分裂成了兩個個體，主體在為失去愛人而恐慌、後悔，與主體不相上下的輔體則在懊悔那些手段不夠精妙，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出現。
他很擔心，這樣的自己會被宋夕永遠厭棄，他必須尋求救治，輔修過心理學的德菲克教授就是他的選擇。
“我無法為你提供幫助，特威科爾斯先生。你需要的是一位專業心理醫生，很遺憾的是我並非從事這種專業。”
德菲克拿起一旁有些舊的手提包，將教案裝了進去，他在向這位不請自來的先生透露自己並不會在這間辦公室久留。
弗勒不受這位老人的歡迎，他說的這些話並沒有對他產生任何影響，他清楚的意識到德菲克的態度十分強硬固執。
“感謝你的接待，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弗勒將名片放在書桌上，“我將會乘坐下午兩點四十分的航班飛往中國，在這之前我會一直在broad street東北角的咖啡店。”
“期待能盡快與你見面。”說完這句，他沒有在逗留，打算暫時離開。
就在他轉身，朝著門口靠近時，身後響起了那道像滾著砂礫般的蒼老聲音。
“即便很不樂意，但你成功了，特威科爾斯先生。”
弗勒停住，回身看向德菲克。
“與你的對話或許會持續很長時間，當然如果順利的話。”德菲克指向對面的沙發，示意道：“所以，請坐。”
落座之後的第一句話，德菲克並沒有刻意，直接表達自己的觀點，“我真誠的希望你能取消下午的航班，先生。”
“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德菲克並沒有被否定的不快，繼續道：“你不該再去找她，宋選擇離開這裏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我會帶她回來。”
德菲克面容依舊嚴肅，唯有那雙眼睛帶著認真的批判，“誠實的說，你並不適合她。自私的權力者正在用欲望試圖掌控自由的天使，不得不說，你是對的，你的貪婪十分強盛。”
“貪婪的你，不會允許自己的所有物離開自己的領地，不能忍受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氣息沾染她，你是無比的自私，先生。”
“恐慌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你，你的獵物太過美好。你十分忌憚，因為叢林裏不止你一個獵人，她很可能會被別人套中，你很可能會在下一秒徹底失去她。”
“驚慌的你，帶上獵槍和繩索，前者用來趕走僅僅只是對自己獵物表達友好的看客，後者用來鎖住讓自己不放心的獵物......”
德菲克不含任何感情的敘說像是教堂裏信徒的禱告，平靜又篤定。
他繼續道：“將鎖扣握在手中的你，得到了心靈上的安穩，可你的獵物上已經被繩索勒出了一道道傷痕。”
“你很心安，為此做了一個好夢，但你身邊的獵物卻在獨自舔舐傷痕。”
“身上的繩索和醜陋的傷疤讓她忐忑，對未來被圈養的生活不報有期待，孤獨、自卑讓她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她陷入了自我否定——”
“不！”弗勒斷然打斷，“我必須承認你的獵物論很精彩，但我不得不糾正你的錯誤。”
弗勒臉色很差，“夕夕很自信，她十分享受生活。”
弗勒想到了那間被細心裝飾過的宿舍，還有羅格納爾公館被園丁修理掉、卻又被重新種植在花盆裏的花草。
溫馨、熱情、友善......才是形容宋夕的詞語。
弗勒眼神肅穆，帶著堅定的維護，“我想是我的判斷出了差錯，你也許並不了解她。”
德菲克胡須抖了抖，吐出一絲嘲諷的氣息：“先生，我為宋做了兩次心理評估。”
“她有極深的自我厭棄情緒，她的心理與外在有著強烈的反差。”
“她與大多數人一樣追逐學業渴求工作，但她的內心在放逐自己，她像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孤船，沒有來處也不見終點。”
德菲克並非專業，對心理學的研究要追溯到四十年前，那個時候他的妻子還活著。
就像圖書館裏保存的那份手稿書寫的那樣，他在妻子離開後成為了大多徒步者中的一員，不過與他們不同的是，他是為了在這趟旅途中結束生命。
當然，這顯然是沒有成功，他如今活得很好。
也因此“徒步者”在他這裏並非特指人群或是行為，它或許可以看做是一種“朝聖”，對心靈和生命的朝聖。
他在後來幾十年裏有遇見過這樣的“朝聖者”，或是得了嚴重疾病，或是失去重要親人。空虛、孤寂、茫然是他們的共同特點。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會在七十多歲的年紀裏再次見到這樣的人。
並且這個人還是他的學生。
一個讓他有高期待的學生。
德菲克依舊對幾年前的那堂課留有印象。
在那堂課的後半程他提出一個話題，這個話題由講述一位中世紀學者的早年經歷引起。
他詢問當時在座的學生對未來的打算，想成為什麽或者說想做什麽。
他清楚記得宋夕的答案。
或許她只是用他手稿上的東西來打發他，但不可否認，她的答案卻是讓他多有感慨。
後來經過幾次交流，他確信這位來自東方的女孩存在心理創傷，她聰慧，卻對一切興趣不大，來這的唯一目的就是取得學位。
驚惶、自卑很矛盾的出現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
交談中，他了解到她出自一個組合家庭，猜測她的這些問題或許是因為幼年經歷。
“她的智慧賦予她敏銳，同時她又極度敏感。”德菲克繼續道：“在得知宋與你是戀人關系，我便對她感到擔心。”
“你出自特威科爾斯家族，它盛大卻又黑暗，你的權勢、財富都在告訴我，這位來自遙遠國度的女孩很可能無法在和你的愛情中獲得平等。”
德菲克罕見的嘆息一聲，“我依然堅持最初始的觀點，你不該再去找她。”
弗勒早已經維持不住坐姿，處在臨界點的身體在這場論述中瀕臨崩潰，他仰靠著沙發，手掌貼在額頭，手背筋脈凸起。
自我厭棄、心理創傷、驚惶、孤寂......
這些令人厭惡的詞為什麽會被用在夕夕的身上？
她不該是這樣的......
她有最甜美的笑容，也有最令人心動的小脾氣，在被他親吻時會羞澀，在吃到奧洛西親手做的甜點時會感激......
他的女孩這麽美好，德菲克為什麽要這樣形容她？！
額周的神經不斷抽動，痛意直達心底，短促的悶哼聲從緊抿的唇中鉆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我該怎麽做......請幫助我......”聲線沙啞，胸口起伏急切，他看上去十分的壓抑。
“你該放棄，特威科爾斯先生。她並不屬於你，你該選擇接受它。”
“不！”掌心下的雙眼猛地睜開，那抹晶藍似乎也因為痛苦而沾染了雜色，變得混沌，“她是我的！沒有人可以改變！”
弗勒放下手，緩緩坐起身，“我和夕夕的愛情會一直持續，如果真的存在不公平，處在從屬地位的一定是我。”
他站起身，整理著散開的衣服，告別道：“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我想我已經有了頭緒。”
弗勒拿起雨傘，離開辦公室，在木門被關上的瞬間，德菲克做了最後的警示，“情緒敏感的人一旦變得平靜，你將失去所有的機會。不再為你掉眼淚的天使，你不能選擇強迫。”
弗勒心口倏地一縮。
不！
他的天使一定會眷顧他！
木門徹底合上，外面的人已經下樓離開，德菲克站在方格窗前，看向雨幕中那位漸行漸遠的客人。
他會得到眷顧嗎？
德菲克不知道。
雨水沖刷汙塵。
但願弗勒.特威科爾斯的汙塵能被洗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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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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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回家的第三天，下起了雨，而她也早早出門在這候車, 準備前往A市。
宋華斌打著把舊傘來送她上車。
“怎麽不多待幾天？”這句話他一路上已經說了很多遍，想要讓宋夕再留一留, 或者等這場雨下幹凈再走。
宋夕無奈的笑了笑沒再重覆回答這個問題, 望著他斑白的鬢角, 她開口問道：“爸, 我離開後, 你會讓別人住在我的房間嗎？”
宋華斌以為她還在意之前讓文露睡她房間的事, 語氣寬慰的解釋, “你媽不是有心的, 她不知道你回來，要不然也不會把文露接過來。”
宋夕頓了頓, 不去做無意義的反駁，只問，“文露什麽時候離開？”
“你媽說文露婆婆是個強勢的, 不好相處......”
宋夕有些沈默。
開往市裏的第一班中巴車朝著這邊駛過來, 在宋夕招手後緩緩停下。
上車前, 她轉頭看向宋華斌, 言詞認真, 細聽之下藏著一絲請求, “爸，沒了那個房間，我就沒有家了。”
一個被外人占據所有空間的房子，她不會願意回去的，她想。
雨天並不適合出行, 在經歷了數個車程後，下午三點宋夕終於抵達A市。
周可書早早就在車站等著，來接宋夕去她那裏居住。
宋夕氣質好，在一眾出站的人中很是惹眼，周可書幹凈利落的將人找了出來。
“夕夕，你怎麽越長越好看了？英國的水土這麽養人嗎？”隔著手機屏幕還看不出來，等親眼見了才知道自己這位朋友有多驚艷。
周可書接過宋夕手裏的行李箱，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臉，詢問，“你是又長開了嗎？”
宋夕好笑，“我都二十多了，面相還能有變化？”
“有！”周可書語氣肯定，“魅氣十足！”
幹凈又樸素的女人味，連她這個同性都覺得有吸引力。
A市這段時間天氣不是很好，前幾天一直在下雨，今天眼看著該停了，沒曾想竟然又開始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等兩人攔停出租車上去，身上都有被淋濕。
周可書吐槽，“這雨怎麽沒完沒了？再繼續下去我都該發黴了。”
宋夕擦著棉襖上水珠，沒有隨著抱怨，倫敦多是陰雨天，待得久了她也跟著習慣。
她不禁想，也許這個時候，那邊也是不見太陽的天氣。
*
英國牛津市。
宋夕猜的沒錯，這裏也是雨幕墜墜。
古老的中世紀建築靜靜矗立其中。
牛津貝利奧爾學院已經從清晨中蘇醒，冒雨前行的師生們紛紛趕往今天第一個目的地。
德菲克如往常一樣早早的出現在辦公室裏。
寬大的書桌上擺放著他的教案，他在為兩個小時後授課做準備。
書桌兩邊是高立的實木書架，對面則是兩排皮革沙發。
這裏並不陌生，宋夕曾在這裏上過課。
辦公室裏靜匿，唯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德菲克手中的鋼筆。
打理整齊的蓬松胡須抖了抖，顯然是他不滿被人打擾。
“感謝你的來訪，尊敬的客人。”德菲克蒼老的聲音響起，格外冷淡。
門外的人得到允許，推門進入。
“感謝你願意見我，德菲克教授。”
德菲克註視著來人，好一會兒才不客氣的道：“或許這很不禮貌，但這裏並不歡迎你，特威科爾斯先生。”
來人是弗勒。
他一身黑色羊絨大衣，身形高大，手中是一把還在滴著水的黑傘。
他不在意德菲克的惡劣態度，擱下傘，邁步走進，“很高興見到你教授，我並不會打擾你太長時間，但你需要和我談談。”
德菲克放下鋼筆，合上書本，“抱歉，我不會做計劃之外的事。”
弗勒的到來影響了他後面的安排，他有理由拒絕。
“請原諒我沒提前和你預約時間，”弗勒面容肅穆，沒經過細致打理的頭發柔軟散亂，鋒利深邃的眉眼也因為無序垂落的發絲的遮擋顯得沈郁，“我陷在困境裏，毫無辦法，不得不向你尋求幫助。”
德菲克蒼老的雙眼裏，通透也暗含智慧，但此刻冷漠覆蓋了所有，“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教書老人，並沒有能力幫助你，請離開吧。”
“不，我需要你的解惑，德菲克教授。”弗勒不會離開，他走投無路，已經將眼前的老人當作是解救他的唯一鑰匙。
“我失去了愛人，她拒絕再接受我，這實在是太糟糕了，我很混亂，也很焦躁不安，我厭惡這個結果，她必須是我的，我要挽回她。”
弗勒揉了揉抽疼的額角，“你有出色的學識水平，與劍橋約翰.什裏克夫教授維持了多年友情，他曾稱讚你擁有洞悉思維的能力。”
弗勒放下手，雙眼中透著些疲憊，繼續道：“你的妻子患有心理方面的疾病，”說道這，他頓了頓，“抱歉，請相信我沒有任何惡意。”
弗勒緩緩吐出一口氣，“因為你妻子的緣故，你曾輔修過精神病學和心理學。”
“我相信你的能力，教授。”弗勒身姿挺拔，但細看之下能夠發現他的精神已經達到了臨界點，“我的愛人是你的學生，我想你對她一定有所了解。”
“我正在失去她，因為我的錯誤。”
弗勒感到挫敗，他珍愛他的女孩，可卻重重傷害了她。
“你搞砸了一切”像是最恐怖的詛咒，徘徊在他的意識裏，讓他在無限的驚慌中掙紮。
他愛夕夕，希望能將她深深占有。
他厭惡所有靠近她的年輕男士，這會讓他感到被冒犯。那些不被喜歡的家夥必須離開。
所以他實施了幾個對他來說十分簡單的手段，他是仁慈的，至少他給了補償不是嗎？
無論是前往美國工作的傑克，還是在彼得伯勒與母親一起經營餐館的華人少年，他們現在都很享受他帶給他們的便利。
還有項鏈......
弗勒眼神晦暗，額角再一次抽痛，可卻抵不上他心裏的那份燒灼感。
他十分忌憚，忌憚那位曾擁有過宋夕的男人。
他不願那個家夥再聯系宋夕，這會讓他瘋狂，他無法保持專註的工作，忍不住猜疑他們會不會聯系。
他無法忍受，他必須時刻掌握夕夕的動向，於是項鏈成了他的目標，他在鑲嵌著寶石的卡托裏安裝了具有監聽和定位功能的芯片。
這件事做的很成功，項鏈始終被夕夕佩戴著。
他為此感到安心。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項鏈的秘密竟然被夕夕發現了，在他沒有絲毫察覺的情況下。
至今他都對此感到疑惑。
他的女孩十分聰慧，沒有洩露一絲痕跡，在對她的監視依舊存在的情況下，默默計劃，最終成功逃離他，回到了中國。
很了不起不是嗎？
他為此心痛又自豪。
事實上，弗勒並未意識到他行為的嚴重性，在他心裏，這僅僅是他愛她的一種方式。
正因為他愛宋夕，所以想要時時刻刻知曉她的一切。
這並不是傷害。
在這之前，弗勒一直是這麽認為。
但不幸的是，這種想法讓他陷入了絕境，他無比清楚的認識到自己不以為意的行為給他的愛人帶來了極大的痛苦。
象征愛情的項鏈被他利用，他破壞了它的意義，並讓它染上了難以消除的汙漬。
夕夕用決絕離開作為對他的懲罰。
他很痛苦，需要救贖。
“我的疾病正在毀掉我的愛情。我必須做出改變。”
“貪婪、嫉妒、邪惡......它們正在蠶食我，我戰勝不了它們。”
是的，沒錯，即便已經清楚錯誤，他埋藏在深處的意識仍舊沒有選擇放棄那些手段，它在暗自籌謀，試圖用更隱蔽的方式將宋夕掌控在自己的領域內。
他的思想像是分裂成了兩個個體，主體在為失去愛人而恐慌、後悔，與主體不相上下的輔體則在懊悔那些手段不夠精妙，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出現。
他很擔心，這樣的自己會被宋夕永遠厭棄，他必須尋求救治，輔修過心理學的德菲克教授就是他的選擇。
“我無法為你提供幫助，特威科爾斯先生。你需要的是一位專業心理醫生，很遺憾的是我並非從事這種專業。”
德菲克拿起一旁有些舊的手提包，將教案裝了進去，他在向這位不請自來的先生透露自己並不會在這間辦公室久留。
弗勒不受這位老人的歡迎，他說的這些話並沒有對他產生任何影響，他清楚的意識到德菲克的態度十分強硬固執。
“感謝你的接待，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弗勒將名片放在書桌上，“我將會乘坐下午兩點四十分的航班飛往中國，在這之前我會一直在broad street東北角的咖啡店。”
“期待能盡快與你見面。”說完這句，他沒有在逗留，打算暫時離開。
就在他轉身，朝著門口靠近時，身後響起了那道像滾著砂礫般的蒼老聲音。
“即便很不樂意，但你成功了，特威科爾斯先生。”
弗勒停住，回身看向德菲克。
“與你的對話或許會持續很長時間，當然如果順利的話。”德菲克指向對面的沙發，示意道：“所以，請坐。”
落座之後的第一句話，德菲克並沒有刻意，直接表達自己的觀點，“我真誠的希望你能取消下午的航班，先生。”
“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德菲克並沒有被否定的不快，繼續道：“你不該再去找她，宋選擇離開這裏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我會帶她回來。”
德菲克面容依舊嚴肅，唯有那雙眼睛帶著認真的批判，“誠實的說，你並不適合她。自私的權力者正在用欲望試圖掌控自由的天使，不得不說，你是對的，你的貪婪十分強盛。”
“貪婪的你，不會允許自己的所有物離開自己的領地，不能忍受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氣息沾染她，你是無比的自私，先生。”
“恐慌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你，你的獵物太過美好。你十分忌憚，因為叢林裏不止你一個獵人，她很可能會被別人套中，你很可能會在下一秒徹底失去她。”
“驚慌的你，帶上獵槍和繩索，前者用來趕走僅僅只是對自己獵物表達友好的看客，後者用來鎖住讓自己不放心的獵物......”
德菲克不含任何感情的敘說像是教堂裏信徒的禱告，平靜又篤定。
他繼續道：“將鎖扣握在手中的你，得到了心靈上的安穩，可你的獵物上已經被繩索勒出了一道道傷痕。”
“你很心安，為此做了一個好夢，但你身邊的獵物卻在獨自舔舐傷痕。”
“身上的繩索和醜陋的傷疤讓她忐忑，對未來被圈養的生活不報有期待，孤獨、自卑讓她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她陷入了自我否定——”
“不！”弗勒斷然打斷，“我必須承認你的獵物論很精彩，但我不得不糾正你的錯誤。”
弗勒臉色很差，“夕夕很自信，她十分享受生活。”
弗勒想到了那間被細心裝飾過的宿舍，還有羅格納爾公館被園丁修理掉、卻又被重新種植在花盆裏的花草。
溫馨、熱情、友善......才是形容宋夕的詞語。
弗勒眼神肅穆，帶著堅定的維護，“我想是我的判斷出了差錯，你也許並不了解她。”
德菲克胡須抖了抖，吐出一絲嘲諷的氣息：“先生，我為宋做了兩次心理評估。”
“她有極深的自我厭棄情緒，她的心理與外在有著強烈的反差。”
“她與大多數人一樣追逐學業渴求工作，但她的內心在放逐自己，她像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孤船，沒有來處也不見終點。”
德菲克並非專業，對心理學的研究要追溯到四十年前，那個時候他的妻子還活著。
就像圖書館裏保存的那份手稿書寫的那樣，他在妻子離開後成為了大多徒步者中的一員，不過與他們不同的是，他是為了在這趟旅途中結束生命。
當然，這顯然是沒有成功，他如今活得很好。
也因此“徒步者”在他這裏並非特指人群或是行為，它或許可以看做是一種“朝聖”，對心靈和生命的朝聖。
他在後來幾十年裏有遇見過這樣的“朝聖者”，或是得了嚴重疾病，或是失去重要親人。空虛、孤寂、茫然是他們的共同特點。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會在七十多歲的年紀裏再次見到這樣的人。
並且這個人還是他的學生。
一個讓他有高期待的學生。
德菲克依舊對幾年前的那堂課留有印象。
在那堂課的後半程他提出一個話題，這個話題由講述一位中世紀學者的早年經歷引起。
他詢問當時在座的學生對未來的打算，想成為什麽或者說想做什麽。
他清楚記得宋夕的答案。
或許她只是用他手稿上的東西來打發他，但不可否認，她的答案卻是讓他多有感慨。
後來經過幾次交流，他確信這位來自東方的女孩存在心理創傷，她聰慧，卻對一切興趣不大，來這的唯一目的就是取得學位。
驚惶、自卑很矛盾的出現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
交談中，他了解到她出自一個組合家庭，猜測她的這些問題或許是因為幼年經歷。
“她的智慧賦予她敏銳，同時她又極度敏感。”德菲克繼續道：“在得知宋與你是戀人關系，我便對她感到擔心。”
“你出自特威科爾斯家族，它盛大卻又黑暗，你的權勢、財富都在告訴我，這位來自遙遠國度的女孩很可能無法在和你的愛情中獲得平等。”
德菲克罕見的嘆息一聲，“我依然堅持最初始的觀點，你不該再去找她。”
弗勒早已經維持不住坐姿，處在臨界點的身體在這場論述中瀕臨崩潰，他仰靠著沙發，手掌貼在額頭，手背筋脈凸起。
自我厭棄、心理創傷、驚惶、孤寂......
這些令人厭惡的詞為什麽會被用在夕夕的身上？
她不該是這樣的......
她有最甜美的笑容，也有最令人心動的小脾氣，在被他親吻時會羞澀，在吃到奧洛西親手做的甜點時會感激......
他的女孩這麽美好，德菲克為什麽要這樣形容她？！
額周的神經不斷抽動，痛意直達心底，短促的悶哼聲從緊抿的唇中鉆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我該怎麽做......請幫助我......”聲線沙啞，胸口起伏急切，他看上去十分的壓抑。
“你該放棄，特威科爾斯先生。她並不屬於你，你該選擇接受它。”
“不！”掌心下的雙眼猛地睜開，那抹晶藍似乎也因為痛苦而沾染了雜色，變得混沌，“她是我的！沒有人可以改變！”
弗勒放下手，緩緩坐起身，“我和夕夕的愛情會一直持續，如果真的存在不公平，處在從屬地位的一定是我。”
他站起身，整理著散開的衣服，告別道：“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我想我已經有了頭緒。”
弗勒拿起雨傘，離開辦公室，在木門被關上的瞬間，德菲克做了最後的警示，“情緒敏感的人一旦變得平靜，你將失去所有的機會。不再為你掉眼淚的天使，你不能選擇強迫。”
弗勒心口倏地一縮。
不！
他的天使一定會眷顧他！
木門徹底合上，外面的人已經下樓離開，德菲克站在方格窗前，看向雨幕中那位漸行漸遠的客人。
他會得到眷顧嗎？
德菲克不知道。
雨水沖刷汙塵。
但願弗勒.特威科爾斯的汙塵能被洗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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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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