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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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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齊朔替她裹緊紅裙,道:“雖是暮春,風還是冷的,你產期將近,最禁不得風吹,我們趕快回吧。”

昭陽不舍得回望升平的車馬,胸口一酸,抱著他哭道:“我還會再見到升平嗎?她在北境會受委屈嗎?若被人瞧不起她怎麽應對?”

皇帝的淚落下來,升平在他膝下長大,此去一別萬裏,更無相見之時,心上像被生生捅了一刀,只是照顧昭陽情緒,不肯輕易表露,趕忙擦掉還未溢出的淚花,笑道:“來日方長,總能相見。”

昭陽知道他在騙她,可見他病容憔悴,眉宇倦色轎之前更濃,狠不下心責備,當下點點頭便假裝信了這套說辭。

三日後,夜半,昭陽突然發作,血水殷殷,肚子似被刀攪。

產婆跑前跑後,戰戰兢兢告知門外焦急等候的皇帝。

“龍胎胎位不正,美人又失血過多,只怕母子……”

“再胡說八道朕誅你九族!”齊朔待她們一向和顏悅色,何時這般疾言厲色,婆子們被嚇懵了,癱在地上不知所措。

房裏傳出微弱的聲音:“朔哥哥……”

她在喚他。

齊朔一路跌跌撞撞,幾乎跪倒。

昭陽整張小臉都是白的,像塗了一層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胳膊粗的紅燭燃燒殆盡,燭淚淌了一地。

昭陽慘然一笑,道:“朔哥哥,你哪兒都別去,陪著我好不好?”

“我哪兒都不去,只陪著你。”齊朔把她冰冷的小手放在臉旁,淚水悄然滑落,“都說婦人生產,九死一生,我的昭昭福大命大,有天人庇佑,你和我們的孩子都會好好地。”

“真的嗎?”

昭陽淚眼朦朧,看向鬢發花白的齊朔,蹉跎半生,才知回頭,好在齊朔還在原地等候,愛意不減反增,每一日都是上天恩賜,可惜好物不長久,這麽快就到盡頭了。

齊朔俯身抱住愛妻,輕聲細語道:“昭昭福澤綿長,將來必定兒孫滿堂,夫妻白首。”

他滿腔柔情蜜意化作祝福,溫潤了昭陽逐漸變冷的血液。

昭陽抓著他的手,長長的指甲掐進他的皮膚,“對,我們夫妻白首。”

這句話充滿了無限力量,她重新調整呼吸,絕不會讓自己死在這張床上,未來無數美好的日子就在不遠處,她怎肯就此倒在。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產婆剪下臍帶,向皇帝美人報喜。

齊朔喜不自勝,賞賜無數。

他像第一次抱起升平那般雙臂環住還未睜眼的小人兒,熱淚盈眶,此子面皮皺皺巴巴,尚看不出日後模樣,但願像自己多些,長成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教他母親日日看著這張臉,不能忘記。

昭陽產後虛弱虛弱,看了一眼孩子安然無恙,便沈沈睡去。

夢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前世今生重新上演,只不過在夢中她堂而皇之的原諒齊朔滅她的國,誅她的家,甚至刺向胸膛的箭都被她一筆勾銷。她問心無愧的享受齊朔待她的好,帶他祭奠父皇母妃,與哥哥同坐一桌,粗茶淡飯,其樂融融。

昭陽舍不得醒,只想醉死夢中。

但又聽得嬰孩哭叫,不得不努力清醒,恍恍惚惚的,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抱著一個剛睜眼的嬰孩,在床邊焦急的等待。

“你醒了!”齊朔萬分高興的叫道。

他把孩子遞過來,嬰兒苦著一張小臉,既不像他父親,也不像他母親。

但他終究是從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昭陽用柔軟的指頭點了點他的小嘴,問道:“起名字了嗎?”

“長生。”齊朔道:“齊長生。”

“長生,我們的孩子。”寄托著父母美好期望的孩子不合時宜的哭鬧起來,皇帝忙把他交給阿螢帶出去哄。

“你躺了小一個月,紫薇花都開了,我帶你出去走走?”

昭陽更衣後,阿螢推開房門,笑道:“已經傍晚了嗎?”

齊朔錯愕的看著頭頂的大太陽,分明午膳時分,哪來的傍晚?

昭陽領會到了什麽,笑容瞬間消失,她想躲避,慌不擇路,額角叫硬木門框撞出一個大包,卻不敢哭,忍著痛意蹣跚轉入裏間。

燭火幽微,被風撲滅。

殿內瞬間灰暗。

齊朔撥開簾幕,將瑟瑟發抖的昭陽揉進懷裏,道:“昭昭被怕,一切都會好的。”

天不遂人願,昭陽的眼疾在太醫通力合作下,並沒有恢覆往日光亮,反而墜進無底深淵。

紫薇花看不成了。

齊朔便命人收集百花,釀成花露,置於她鼻下,好教她感知夏天。

昭陽心底慨嘆,方放下過往,打算重新活一次,可老天捉弄,竟成了個瞎子,想來自己往日闖禍太多,惹得天怒人怨,才在這當口給自己致命一擊。

好在她是個瞎子,齊朔仍舊愛護她,甚至以身作則,親身作她手中的拐杖,為她引路。

她從未覺得皇宮的路這樣長,好像永遠走不完似的。

齊朔邊走邊向她介紹風景植物,昭陽一一聽過記在心裏,心想到秋天,肯定能結出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果子,到時一定來采摘,晾在屋檐下,成串成列,一定很美。

齊朔不在的時候,她便醉心於林園,坐在花樹下,等待果實成熟。

秋風尚未到來,仲夏的風總是潮濕,這日卻天氣忽變,一片烏雲自東南角壓境,天地為之變色,亂風吹動枝頭,呼呼而動,猶似千軍萬馬,聞風整裝待發。

阿螢去照看長生,齊朔暫時不在,昭陽摸著欄桿一點一點挪動,希冀大雨傾盆之前,回到長樂宮。

齊朔崇尚節儉,欄桿年久失修,朱漆斑駁,觸之即落,如小刺鉆入皮膚,隱約作痛。

正兀自摸索,一只手覆上來。

冷冰冰的,不似平常溫暖。

昭陽問道:“前朝出事了?”

他並沒回答,反握她的手,帶她往前。

走了一會兒,昭陽察覺不是尋常離開的路,忙問:“朔哥哥,你帶我去哪兒?”

還是不說話。

昭陽警鈴大作,想甩開那只手,這時卻依稀聽到嬰兒啼哭,伴著皇帝溫柔的言語。

他在哄嬰兒。

那嬰兒並非長生,難道皇宮之內,還有第二個孩子。

那人達到目的,松開了手,遠遠避在樹後。

昭陽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昭陽並沒上前興師問罪,反而平靜的折身而去。

昭陽再愚笨,也知為人設局,想離間他們夫妻,昭陽當然不順他的意,摸摸索索回到長樂宮,齊朔正和康公公低聲商討什麽,見她回來,忙止住話題,扶她坐下。

昭陽平靜的問道:“朔哥哥,我們是夫妻不是?”

齊朔納悶道:“你我自然是夫妻。”

昭陽道:“你是不是隱瞞了我什麽?”

齊朔忙道:“你知道了什麽?”

昭陽道:“這皇宮裏除長生外,還有另一個嬰兒不是?”

齊朔道:“是。”

昭陽顫聲問:“哪個妃子的?你……”一口氣堵在喉嚨,連聲大咳,齊朔邊幫她順氣邊道:“不是哪個妃子的,是周諺撿來的嬰兒。”

他如此說,昭陽便如此信。

昭陽哭道:“我還以為……”

齊朔道:“以為什麽?以為我不要你了,是不是?”齊朔撫著她柔嫩如花瓣的臉龐,道:“我還怕自己年老色衰為你嫌棄呢。”

這年他已三十有五,沈屙難醫,遠遠觀去,氣度沈穩,肅殺之氣消減,倒多了溫雅氣質,而近瞧,眼角皺紋如投入石子的湖水,層層折疊。

他老了,昭陽卻容貌依舊,這是最令他揪心的。

亂世之中,美貌對於一個弱女子來說,是道催命符。

日子如一張張雪白的宣紙,寫滿齊朔每日所服用的藥方。

他總是避著昭陽,昭陽識趣的不去找他。

死亡就在不遠處,他們默契的回避這個問題,仿佛當它不存在。

昭陽看不到色彩,用聽覺味覺彌補,她愛上了喝花茶。

午時太陽高照,她在牡丹亭中閑坐,被茶水燙了一下。

方才晾好的茶已被換成滾燙的水。

“美人好興致,眼睛瞎了還有閑情逸致品茶聽潮。”

睿王不知何時已坐對面。

“阿螢!”

“阿螢不在,美人有事只管吩咐本王。”

“哼!”上次他裝神弄鬼,意圖挑撥她們夫妻感情,這次又要做什麽?

昭陽不打算給他機會,起身便走,肩頭被按住,使她動不得。

睿王貼唇過來,小聲道:“美人身量纖細,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也算讓本王開了眼。”

昭陽舉手便打,睿王紙扇一橫,擋住她下落的手掌,輕笑道:“等我說明來由,美人再動手不遲。”

他又賣起關子,道:“美人心胸寬廣,能容常人所不容,殺母滅族之仇都能輕輕放下,想來本王說的,之於美人,不值一提,不說也罷。”

昭陽不吃這套:“愛說不說。”走了老遠,只聽睿王幽幽嘆道:“三日之後,陛下冊封太子。美人固得聖寵,可惜棋差一著,讓純妃搶先一步。”

“純妃?”昭陽道:“宮中有此人?”

睿王忽而掩口:“沒有,絕對沒有!這些線皇兄後宮雕零,只有美人一人,哪裏來的純妃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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