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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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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昭陽深知,齊朔周身一百二十個心眼子,是世上少有的聰明人,而周諺則善於謀略,但凡他想,便一定拼盡性命做成。

他們二人瞞著自己,偷偷摸摸交換物件說悄悄話,全然不把她放在眼裏,料想所謀之事與自己有關。

她又不好直接詢問,便遞眼色給周諺,周諺立在門前,傻呵呵的笑著,傻子一般。

齊朔則走到雪人前,評頭論足,哄得升平眉花眼笑,父女兩個歡心自在,乃宮中少見,她不好貿然開口,便悄悄走近周諺,被埋伏積雪下的小樹枝絆了一下,整個人就要跌倒,周諺扶了她一把,才穩穩站在紅梅樹下。

周諺卻看向院中父女,繼續裝聾作啞。

他著寬袍大袖,衣著不甚厚實,北風偶爾拂起衣袖,露出腕上一串紅珠子。

他不是個喜歡身外之物之人,何時改了性移了情,竟也愛起這等女孩兒之物,想必是周夫人的遺物,讓他時時帶在身上,好每日睹物思人。

昭陽感慨道:“周大人思念夫人之心,當真日月可表!”

周諺蹙著眉,看向紅梅樹梢,凜冬時節,花苞星星點點,如深夜繁星,遍布枝頭。

昭陽又道:“齊朔是不是許你離開這桃花巷了?”

周諺冷笑:“何以見得?”

昭陽櫻唇一撇,道:“他就見不得我與你好。”

周諺道:“殿下何時與我好過?”

昭陽微笑道:“周愛卿裝起傻來比傻子還傻三分。不過,我大度謙和,自然不計較這些,你若想走,我不攔著。”

“殿下……認命了?”周諺視線終於移到紅梅樹下的昭陽,梅花耐寒,花朵端莊,南朝推崇色澤艷麗妖嬈之花,因此少見梅花,如今她在樹下,紅衣紅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融為一體。

昭陽道:“折騰半輩子,什麽都沒結果。我想,這便是我的結局。”

她不是認命了,而是看清現實了。

一個前朝公主,無兵無權,單槍匹馬的能做什麽?唯一能做的便是給齊朔這位皇帝添堵,讓他原本恣意的人生有了束縛。

可昭陽並沒有十分的把握,只因喜歡一個人是很縹緲無常之事。

他白天和自己細語綿綿,發誓和自己白頭到老,夜間便眠在另一個美貌嬪妃的床榻上。

昭陽笑道:“假若我當年墜下懸崖死了,那該多好。”

人死萬事空,國仇家恨什麽的,當然無從說起。

周諺不置可否。

六年前,齊朔帶她走遍大江南北,看過四時風物,就是要化解她的仇恨,看吧,我並沒有歧視他們,甚至格外優待,免除苛捐雜稅,休養生息,比之你父皇在位時好上千百倍。縱然你身為公主,不得不記恨我,我都明白,所以縱著你,護著你,不與你計較。

昭陽入宮以來,把後宮折騰的天翻地覆,皇帝能容則容,實在容不了,便禁足青鸞殿。

總之,可以傷她的心,不能傷了她的性命。

傷心了,還能哄好,命沒了,那是真的沒了。

皇帝小心翼翼掌握著分寸,既怕與她生了嫌隙,又怕不夠嚴厲令她心生妄念,猶如走在鋼絲繩,左搖右晃。

他一番苦心,昭陽豈會不懂?

從前她由著性子,仗著他的寵愛,折騰的天翻地覆,令她心生錯覺,生出許多妄念,可當齊朔躺在榻上,生命垂危,她才恍然大悟。

倘若她不是昭陽就好了,換句話說,當年她重病失憶,忘記身家姓名,做了沈家的幺女,那便一直做下去好了。

“周諺,我不怕死,從來不怕,只怕死後為人欺辱。等我死後,麻煩你將我埋了,別讓旁人碰我。”

周諺道:“當年你帶我入宮,做太子伴讀,許我讀書寫字,見識天地,無論如何,我都應謝你。所以,你放心。”

昭陽一摸頭:“有這回事嗎?早忘了,不過你記得便好。”

解決一樁心事,昭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愁雲一掃而凈,活像一只飛向天空的鳥兒奔向齊朔懷裏。

不分開了,再也不分開了。

齊朔一顆心撲通狂跳,如攬著一個絕世珍寶,務必小心謹慎,生怕一轉眼便煙消雲散。

升平拍著手叫道:“娘親不知羞,要阿爹抱!”

本是幸福鼎盛時刻,齊朔聽到升平甜美嗓音的那一刻,心卻漸漸沈了下去,唇邊笑容僵硬,卻還努力維持著,怕被懷中之人覺察端倪。

一夜大雪無聲。

長樂宮火龍燒的旺盛,如置暮春,昭陽著一襲大紅襦裙,山茶花一樣嬌艷,端坐窗下,雙膝並攏,雙手交疊,紗窗映雪,實是獨一無二的美景。

齊朔蘸飽濃墨,緩緩下筆。

初見時,她便紅衣如火,嬌喘微微,恰似一朵山茶飄然離開枝頭,落在地上成了精怪。

那時,她眉頭舒展,笑容無邪,是個天真爛漫萬人敬仰的小公主,當今世上,或可只有被他寵壞的小升平肖像幾分,但眉眼間那股無憂無慮的勁兒,卻是再也找尋不到了。

思及痛處,齊朔一口血噴在畫紙上,汙了嬌美的面容。

昭陽看過,將其揉成一團,丟進紙簍,道:“重新畫!”

她一點兒不擔心齊朔某事某刻死掉,因為那時候她也會死,天上地下,兩人總要在一起的。

“好!”齊朔重鋪宣紙,昭陽靜靜地磨墨,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若有一絲不對勁,立馬讓門外等候的太醫滾進來。

開春以後,天氣轉暖,齊朔身子如柳絮一般迅速敗落枯萎,好容易熬到牡丹花開,他又張羅起什麽賞花宴,特許官家大臣子女入宮,陪伴升平玩樂。

昭陽分娩在即,日日懸心,自然未加幹涉。

她正和嬤嬤阿螢準備嬰兒用物,忽聽一陣繁雜的腳步聲,回頭去看,原是柳澤歸來。

數年未見,他已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手裏牽著小小的孩子,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昭陽望著和柳澤相似面容的小孩,問道:“他……”

“您便是升平的母妃吧!”小孩快語道。

昭陽畢竟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多了幾分慈母之心,見他發問自己,也不生氣,只微笑著點了點頭:“我是升平的阿娘,那你是誰啊?”

柳澤道:“柳苑,我的兒子。”

昭陽道:“與你小時候很像。”

“是嗎?”柳澤楞怔道:“我都記不起了。”

“忘了也好,不然統領二十萬精兵的大將軍尿過床的事情傳出去,不大好聽。”

“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是想明白了。”昭陽讓阿螢看茶。

柳苑卻道:“我們並非來喝你家茶的。”

“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柳苑道:“我來找升平!她踩死了我捉的蛐蛐,還沒賠我!”

想必升平抓的蛐蛐鬥它不過,一氣之下,踩死了幾只小蟲,也並不是什麽大事,不過小孩家,事事都是天大的事。

昭陽笑道:“我賠你好不好?”

柳苑倔強道:“她踩死我的蛐蛐,和你不相幹,便是你賠我最勇猛最無畏的,那也不是她賠我的!”

柳澤無奈道:“這小子和升平當真不是冤家不聚頭,從北境回到長安,只見過升平公主殿下一面,不知哪兒來的熊心豹子膽,竟天天惦記著。”

昭陽道:“你的兒子到底像你。”

提及兒時趣事,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升平這時從門外探頭。

昭陽板起臉問她:“闖了禍,不敢見我了?”

升平委屈的掉起淚珠子:“是他的小卒殺死了我的大將軍嘛……”

柳苑搶白道:“大姑娘家的動不動掉眼淚,真是丟死人了!”他沖升平做一個鬼臉,升平生來無人敢說一句重話,今日被他嘲諷,一時竟不知該不該繼續哭喊賣慘。

柳苑見她楞住,又道:“你踩死我的大將軍,必得拿出一件物事抵償。”

升平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舍不得頭上金釵,更不願放下公主臉面,又知母妃不站在她一邊,皇帝身影一出現,她便跑去大哭特哭。

皇帝方才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此刻升平意欲扭曲事實,將錯推到柳苑頭上,忙道:“你是朕的女兒,即便做錯了事,朕也不會責罰你。”

他摘下腰間玉玨,算是替女兒賠罪。

“陛下,小孩子家玩鬧,當不得真的。”

皇帝笑道:“朕的眼睛看的很清楚。”他拉過升平,問她:“你願不願意和他玩一輩子?”

升平扭扭捏捏,女孩家心事,皇帝看的最準,只道:“過不了幾日,他要到北境去,那裏有連天接地的無窮大漠,還有豐碩肥美的平坦草原。”

“可以縱馬馳騁嗎?”升平好奇的問。

“當然!”

升平擺著公  主架子,道:“那本公主便勉為其難的去那裏住個幾日。”

柳苑反唇相譏:“你一個嬌滴滴的公主,吃不了苦,耐不了寒,小心被風沙吹回長安。”

升平道:“人還未去,你怎知我吃不了苦耐不了寒?”

二人來來回回,不過孩童拌嘴,皇帝卻聽得龍心大悅,手掌一拍,道:“此事不易耽擱,柳卿,明日你們便帶升平離開長安!”

眾人皆是一愕,實在摸不清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只有昭陽,明白他性命旦夕之間,他一死不要緊,卻置升平於蒸籠上,讓她遠走高飛,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昭陽笑著符合齊朔,升平扁嘴便哭。

柳苑反過來哄她:“北境好玩的可多了,還有你舅舅,也在那裏,等你去了北境,我親自為你挑選一匹汗血寶馬,如何啊?”

升平被他這麽一哄,顧不得哭泣,只想著為那匹馬取什麽名字,如此種種,待她真正離開長安那天,齊朔昭陽登上城樓送別,睿王在柳樹蔭下笑容陰森,像條埋伏已久的毒蛇,等不及把獵物吞入腹中。

可惜,齊朔活一天便是大齊一天的皇帝,他明面上的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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