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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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正文完）】
“周仲珩！不好了！”
挑高的一樓廳堂裏，周心瑜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趕回，人未到聲先至，身後跟隨傻強。
歐式琉璃燈折射出細碎冰冷的光，周仲珩閉目靠坐在燈下的真皮沙發裏，黑色手機放在近前的雲石茶幾上。
出事的第一時間，梁茵的隨行保鏢已致電將現場情況詳細告知。
他神色平靜如常，只指尖輕輕摁了摁發脹的太陽穴，開口聲線沈穩：“周元呢？”
傻強搓了搓手，面沈如水：“人去樓空，躲了起來。”
周仲珩濃密的眼睫耷拉著，遮擋住眼中翻湧情緒，幾秒後，涼薄的語氣不待一絲溫度：“找到後不必報我，該怎麽辦，按規矩來。”
“是。”
周心瑜自幼不在周元身邊長大，對他並沒什麽感情，聞言不甚在意，她看周仲珩還這麽冷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忍不住拔高聲音催促：“你老婆被人綁架了你還這麽淡定！婚禮擺不成了！還不快去找啊！”
“已經查到車輛牌照信息，讓連彭叫上所有人分頭去找。”
周仲珩下頜繃得極緊，沈聲說：“何瑞麟的目標自始至終是我，我在這裏，她便暫時安全。用不了多久，電話就會打過來。”
另一邊，梁茵剛被推上車便被人捂住口鼻暈了過去，再次睜眼時，身處一間逼仄閉塞的小屋。
刺眼的白熾燈驟然亮起，打在她蒼白沾灰的臉上，她下意識想擡手遮眼，才發覺雙手被反剪牢牢捆在身後，模糊的視線中，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一盆冷水兜頭潑過來。
一個瘦猴樣的男子單手提盆，潑完水轉頭離開。
冰冷的水浸透衣衫，梁茵胸口劇烈起伏，瞬間清醒。
她狼狽地環顧四周，入目盡是斑駁脫落的水泥墻，老舊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窗戶被厚木板死死釘死。墻角擺著一張拼湊的木桌，堆滿汙濁的飯盒與泡面桶，幾只蒼蠅在上方嗡嗡盤旋，食物腐臭與黴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作嘔。
沒有任何可供定位的信息。
她垂著頭，腦子飛速運轉，老舊木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發出沈悶刺耳的吱呀聲。
梁茵應聲擡頭，只見兩男子一前一後走進來，後面那個是剛剛潑水的瘦猴，前頭的一個一身藏藍棉質唐裝，鼻梁上戴一副細框眼鏡，兩鬢銀絲斑白。
他走到梁茵對面的木椅落座，望著她：“梁小姐，終於見到你了。”
一滴水從額前滑落到眼皮處，梁茵動了動被束縛的手腕，回望他：“何老先生？”
何瑞麟微微頷首：“未曾想是以這種方式與梁小姐見面，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梁茵努力沈住氣，徐徐說：“你找錯人了，周仲珩不過是圖新鮮才與我結婚，他向來自私涼薄，怎麽可能會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女人以身涉險。”
“你是否可有可無，打個電話便知。”
瘦猴雙手遞上一部翻蓋手機，何瑞麟邊摁數字邊道：“阿珩這個人最護短，先前是我草率，以為送你離開就萬事大吉，是我低估了你在他心中的份量。”
嘟嘟嘟，幾聲短促的忙音剛過，那頭很快接起。
何瑞麟將手機貼到耳邊，先出聲：“阿珩。”
“何老。”
何瑞麟說：“祝你新婚快樂。”
把他新娘綁了後祝他新婚快樂，可笑虛偽。
周仲珩抓了把淩亂的額發，無心再虛與委蛇，單刀直入問：“你想要什麽？”
何瑞麟低笑：“我兩個兒子，被你整得一個死一個癱，你說我想要什麽？”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何瑞麟報給他一個地點，“一個人來，否則後悔的人是你。”
周仲珩弓身坐在沙發裏，手肘抵著膝蓋，低頭看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琉璃燈的冷光映在其上，寒意刺骨。
周仲珩說：“你讓她講句話。”
何瑞麟開了外放，將手機遞到梁茵嘴邊。
梁茵上齒咬住下唇，搖頭。
旁邊的小弟見狀，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忍不住痛呼出聲，半邊臉頰瞬間紅腫發燙。
何瑞麟將手機拿回來，問那頭：“聽見了？”
周仲珩攥緊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一點點泛白，克制著怒意說：“她跟這一切沒關系，你別動她，有事沖我來。”
梁茵搖頭，眨眼間淚水簌簌滑落，嘶聲開口：“周仲珩，你別過來......”
她才不要欠他的。
“是我連累你。”周仲珩聽出她的哭腔，心臟宛如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溫聲安撫：“他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乖乖聽話，不要怕，我馬上來救你，你一定會沒事的。”
何瑞麟告誡：“別耍花樣。”
周仲珩說：“我知道。”
他十五歲入何家，算是何瑞麟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忤逆何瑞麟的下場，他一清二楚。
何瑞麟給的地址，是在曼谷郊外的一處貧民區，周仲珩不敢耽誤，安排好一切後便立刻出發前往。
一月底的曼谷天晴少雨，到了夜晚便涼下來，周仲珩合目端坐在車後座，滿心都是沈甸甸的焦灼。
一路風馳電掣，車越往偏遠的地界開，路上見到的行人和建築物越來越少，到達時天色已徹底漆黑，黑色越野在破舊的四層小樓前猛地剎停。
相比往常的西裝革履，周仲珩此時換了身便於活動的深黑勁裝，車剛停穩，他默不作聲地推門下車。
傻強降下車窗，滿面憂色，將人喊住：“珩哥，不如還是換我去......”
“換你去，你是她老公？”周仲珩輕嗤，挺拔背影頭也不回，毫不猶豫地推開生銹的鏤空鐵門。
樓上，梁茵被轉移到頂樓天臺，身後沒有任何圍擋，一旦跌下去就是命喪當場。
她披頭散發，蔫蔫地垂首坐在四腳椅裏，渾身被五花大綁，模樣狼狽不堪。
樓下驟然傳來激烈的械鬥聲，她猛地驚醒，激動地拼命掙紮，被抹布堵住的小嘴裏，只發出小獸般無助的嗚咽。
旁邊的何瑞麟巍然不動，閑坐在一把殘舊的燈掛椅裏，神色自若地舉起茶盞，淺呷一口熱茶。
約莫一刻鐘後，脫皮的木板門被人一腳踹開。周仲珩沈步走入，左手緊握著一把格洛克，槍口還帶著溫熱的硝煙味。
何瑞麟說：“比我預料的早半刻鐘，看來這幾年本事沒落下。”
周仲珩飛快望了眼梁茵，見她安然無恙，擡起手擦臉和脖子處濺到的血，銳利的目光直視何瑞麟：“我來了，放她走。”
“現在的你，沒資格與我談條件。”何瑞麟不溫不火地命令：“把槍放下。”
“現在的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何瑞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把槍放下。”
梁茵拼命搖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周仲珩眉頭緊蹙，立在原地不肯動。
何瑞麟朝後揚了揚手。
站在他身後的瘦猴立刻拎起腳邊的鐵桶，高高舉過梁茵頭頂，淡黃色的液體傾瀉而下，浸透她全身。
晚風掠過天臺，汽油刺鼻濃烈的氣味頓時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何瑞麟把玩著手中的金屬打火機，“叮” 一聲打燃，幽藍的火苗在夜色中躍動，火舌湊近梁茵的發梢，下一秒便要舔舐而上。
周仲珩臉色驟變，不敢再有半分遲疑，當即擡手將手中的槍扔到何瑞麟腳下。
何瑞麟嗤笑，不屑地一腳把槍踹到旁邊。
圍在周仲珩身旁的兩個小弟立刻撲上前，一人摁住他一條胳膊，迅速搜出他後腰與腳踝處的備用槍，隨即高舉槍托狠狠砸向他的腦袋，又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彎。
周仲珩踉蹌著跪倒在地，鮮紅的血順著額頭涓涓流下，染紅他前額。
何瑞麟驟然起身，拿起茶盞邊自己的槍上膛，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砰兩聲槍響，子彈精準射入周仲珩的兩條大臂。
兩個小弟松手，將他狠狠摔在骯臟的地面上。
周仲珩趴在地上，雙臂無力垂落，槍口處熱血源源不斷地湧出。
何瑞麟面若冷霜：“你趕盡殺絕時，應當想到會有今天。”
周仲珩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悶聲辯解：“小智是意外，我沒想過要他死......”
“你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如果不是因為你的人窮追不舍，他怎會跌落懸崖？”
何瑞麟冷嘲：“阿珩，我從前便說過，你沒做過父親，不懂為人父的心情，向來了無牽掛，隨心所欲。”
“但沒關系，你阿媽早逝，你還有個老爸，再次被親爹出賣的滋味，不好受吧，連你親爹都要你的命，你何其可憐可悲。”
周仲珩俯趴在地，一言不發。
梁茵看著他滿身是血的模樣，嗚嗚地痛哭起來，涕淚橫流。
何瑞麟一手把玩著火機，一手提槍走到周仲珩面前，槍口抵著他血淋淋的額頭，強行將他的臉翻過來：“十五年前，你走投無路拜入我何家，那時阿誠的母親剛走不久，我心有惻隱，憐你與他一樣痛失生母，便留你在身邊做義子。我若早知今日這般光景，若時光能倒流，我絕不會讓你踏進我何家大門。”
他居高臨下睥睨下方的周仲珩，彎腰將槍口抵住他太陽穴：“今日我親手了結你，除了替阿誠和小智報仇，你我父子也恩斷義絕，黃泉路上永不相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子彈破空而出，精準穿過眉心，何瑞麟直直地仰面栽倒於地，死不瞑目。
沒有火星子落到梁茵身上，躲在附近樓棟負責狙擊的連彭籲一口氣。
站在梁茵身邊的瘦猴怔忡一瞬，果斷將槍口對準梁茵。
原本奄奄的周仲珩猛地就地一滾，反手撈起自己的槍，同時撲身將梁茵死死護在身下，一槍擊中瘦猴的腦袋，自己的心口也被子彈穿透。
噗嗤一聲，子彈入肉。
梁茵不可置信，驚恐地瞪大雙眼。
踹門而入的傻強，擡手便朝另外兩個小弟一人一槍，雙目赤紅、目眥欲裂地嘶吼出聲：“珩哥！”
泰國警方悠揚的警笛聲響起，天際之上，隱約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
周仲珩俯視身下淚流滿臉的梁茵，滴滴熱血落到她面頰上，虛弱一笑，安然地闔上雙眼倒在她身旁。
那一瞬間，梁茵聽到了山崩的沈響，在心底深處轟然炸開。
——
曼谷的私人醫院。
手術室門口，梁茵呆坐在冰涼的金屬長椅上，渾身浸透的汽油味與濃重血腥味糾纏在一起，黏膩地糊在皮膚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淚眼朦朧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期盼它下一秒就打開，又害怕它打開迎來醫生殘忍的答案，密密麻麻的鈍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將她整個人裹在窒息般的覆雜情緒裏。
從重逢第一面開始，周仲珩就以強者的形象強勢介入她生活，對弱小的她來說，他總是在她絕望無助時從天而降，私心暴露後，又不顧她的抗拒，無所不用其極地將她留在身邊。
他霸道，強勢，無所不能，以至於她幾乎忘記了他也只是肉體凡胎，他也會死。
有些悄然萌芽的情愫，偏要等到瀕臨失去才後知後覺。
傻強在走廊上焦灼地來回踱步，腳步聲像擂鼓一樣擂在人耳膜上。
連彭靠在墻壁上，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忍不住開口：“你能不能坐下來，別晃了。”
傻強急道：“搶救的是珩哥，我怎麽坐得住！”
“珩哥是你老大，不是你老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氣漸起，眼看就要在手術室門口爭執起來。
阿南抿緊唇，“你們都閉嘴。”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周心瑜和夢蝶氣喘籲籲地奔來，“我哥人呢！到底怎麽了！”
阿南朝亮紅燈的手術室努了努嘴，面色凝重：“在搶救，情況很不好。”
“茵茵，你有沒有受傷？” 夢蝶快步湊到梁茵面前，雙手緊緊攥著她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
梁茵木然地搖搖頭：“我沒事。”
她將臉埋到夢蝶肩頭，壓抑許久的情緒決堤，失聲痛哭，“我不想他死，我不要他死......”
光是承認這個念頭，已耗盡她所有勇氣，再多的，她無法說出口。
夢蝶輕拍她的背：“周叔叔那麽厲害，他有九條命，一定會沒事的，還在搶救呢，你要相信他。”
周心瑜也從慌亂中回過神，註意到她滿身狼狽，說：“你全身都是汽油味，這樣很危險，快點先去洗澡。”
阿南也附和：“手術沒那麽快結束，病房裏有浴室，我先帶你去沖一沖。”
手術一直持續到深夜三點，那扇緊閉的門終於打開。
幾人之中，唯有連彭通曉泰語，他與主刀醫生低聲溝通片刻，轉頭傳達結果：“胸口的子彈打歪了點，彈頭已經取出來，接下來要轉進重癥監護室，能不能挺過去，要看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
那48小時裏，梁茵無法閉眼，一閉眼就是他渾身血的模樣，忽然就驚醒，剛從醫院回來沒一會兒，又迫不及待匆匆出門。
阿南、傻強、連彭三人更不敢馬虎，輪番在病房外值守，防止別有用心的人趁周仲珩昏迷時下黑手。
熬過九死一生的四十八小時，緊接著是七天高危險期。直到醫生親口宣布，周仲珩基本脫離生命危險，懸在眾人心頭的巨石方才落地，梁茵更是直接瘦下一圈。
接下來的日子，仍是漫長無盡的等待，周仲珩依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陷入深度昏迷，何時醒來尚未可知，需要長期留院觀察。
考慮到後續治療，等周仲珩的癥狀剛平穩，阿南便著手安排專機將周仲珩接回新城，住進周家持股的醫院，由頂尖的醫療團隊全天候照料。
梁茵看著他毫無生氣的模樣，從起初的憂心忡忡，夜不能寐，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逐漸看開變得平和淡然，探望頻次也從每日早出晚歸，變成隔一兩天才去一次。
工商大新學期已經開學，她還要上課，醫院和學校兩頭跑，難免身心俱疲，好在有個張叔在，即便周仲珩昏迷不醒，他依舊盡職盡責，將周家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每日變著法弄各式各樣的營養品給梁茵補身。
“張叔，周仲珩不知猴年馬月才能醒，沒準就一輩子植物人了，你幹嘛還兢兢業業給他幹活，我要是你，一定趁他昏迷不醒，一定卷了周家所有值錢的家當跑路。”梁茵捧著一碗補氣養血的枸杞老母雞湯，小口啜飲著。
張叔立在她身側，看著她喝下了，和煦笑道：“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怎麽能趁他有難時離開。”
“救命之恩？”梁茵頭一次聽說，目露困惑：“什麽意思？”
張叔笑而不語，轉而調侃：“太太你不也是，留在了家裏沒離開。”
梁茵差點被雞湯嗆到，尷尬地摸了摸發燙的耳尖，佯裝失望：“張叔，你變了。”
她才不走呢，現在周仲珩成了植物人，對她沒有了任何威脅，她耳根清凈，既恢覆了自由身，又仗著周太太的身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傻子才走。
她暗自腹誹，邊用調羹舀了勺熬得清亮的雞湯餵到嘴裏，皺著眉咽下，開口道：“張叔，晚餐多做幾個開胃的素菜吧。這幾天葷腥吃太多，腸胃總犯惡心，想吐。”
話畢，腸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等不及起身走去洗手間，她彎腰俯身，剛咽下去的湯水盡數吐在了桌下。
張叔目睹這一幕，怔了怔，遲疑地開口：“這不會是......”
梁茵篤定地否認：“不可能！”
周仲珩嘴炮歸嘴炮，可該做的防護措施一次沒落下，她也全程盯著，絕不會出岔子。
“保險起見，查一查。”
事關重大，張叔立刻吩咐司機下山去買驗孕試紙。
不多時，梁茵張口結舌地從洗手間裏走出，小小一條試紙捏在拇指與食指之間，顏色鮮明的兩條紅杠。
她搖頭，失魂落魄，“不會的，不可能......”
又去往醫院抽血檢查，得出結果是34天，胎兒發育非常健康。
接診的男醫生四十多歲，知曉她的身份，笑著解釋：“安全套的防護並非百分百，常會因各種原因破損，比如尺寸不符、佩戴摘取不當、指甲劃破，或是時間過長、動作過猛…… 像周先生這般體格強健的……”
醫生老臉一紅，與張叔對視一眼，訕訕地收了聲。
梁茵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羞憤交加地站起身，腳下踉蹌了一下，接著渾身殺氣地奪門而出，徑直朝著周仲珩的病房而去。
傻強正和另一個小弟蹲守在病房門口，見梁茵攥著拳頭氣沖沖地走來，一頭霧水：“周太太，誰惹您生這麽大的氣？”
張叔急匆匆跟在幾米外的後頭，揚聲高喊：“快攔住！快攔住太太別靠近先生！”
傻強條件反射地閃身進病房內，從裏面將門反鎖。
梁茵擡腳踹門，拳頭重重地捶門，“開門讓我進去！我今日就拔了他氧氣管送他歸西！”
沒兩三日，與周仲珩親近的人都知道了梁茵懷孕一事。
聽說梁茵打算打掉孩子，傻強第一個急了，堅決反對：“不能打！要是珩哥醒不過來，這就是他唯一的血脈；要是他醒了，知道我們眼睜睜看著你打掉孩子，非扒了我們的皮不可！”
“這是我的肚子，不是你的，輪不到你管。” 梁茵面色平靜，語氣漠然：“我本來就不是自願嫁給他，是他逼婚的，我才不要給一個強迫我結婚的人生小孩，既害了我也害了孩子。”
“可珩哥是為了救你都變成這副樣子了。”傻強指著病床上的周仲珩：“你有再多的恨，還不能一筆勾銷嗎，你親爹走後，哪次麻煩不是他幫你擺平的？現在連命都差點給了你，你怎麽那麽狠心，要在他昏迷不醒時打掉他的崽。”
他性子耿直，說著已紅了眼。
阿南拉住他胳膊，勸說：“這是珩哥的家事，我們沒資格插嘴。”
又看向梁茵，長嘆一口氣：“你自己決定。”
兩人掩上病房門，悄然離去。
梁茵望著病床上毫無知覺的周仲珩，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梁茵望著病床上的周仲珩，面上未掀起絲毫波瀾。
對他，她是有怨的，縱然心懷愛意，仍無法抵消這一腔怨氣。
她已經預約了一周後的手術。
雖說藥流無創，可手術更徹底，一次解決，永絕後患。
手術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兩人共眠過的床裏，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拿手機搜索人流手術的詳細流程，滿室漆黑裏，手機屏的冷白光打在她小小的臉上，她看著屏幕裏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圖片，默不作聲息屏將手機放回床頭，合眼入睡。
手術時間是早晨。
次日一早，梁茵換上寬松的衣物，由張叔和周心瑜陪同前往醫院，兩個人一路上欲言又止，目送她走進手術室，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講，尊重她的選擇。
手術室大門在身後關上，梁茵望著潔白的手術床，垂在身側的胳膊，十指緊攥，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面無表情地走過去，聽從醫生的指揮躺下。
負責麻醉註射的是個年紀稍長的女醫生，針劑拿在手裏，笑容溫暖地安撫她：“不要害怕，睡一覺醒來就結束了。”
梁茵僵硬地點頭。
很快的，等麻醉針一打，就會有一根細細的管子在她睡著時伸進去，那團東西還沒成型，現在只是個小豆芽，還不是一條命，吸一吸就出來了，最多十分鐘就搞定，不會有任何痛苦。
梁茵一遍遍在心裏安撫自己，可冷汗卻止不住地往外冒，從臉上到後背都是，手腳變得冰涼，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
她忽然想起天臺之上，周仲珩渾身是血倒在她身邊的模樣。
她動了動唇，溫熱的淚奪眶而出，纖細的脖子，筋脈扯動，嗓音幹啞。
“醫生，不好意思，手術我不做了......”
她扶著床坐起來，只覺耳朵裏嗡嗡地響，眼裏的世界天旋地轉，她踉踉蹌蹌地下床，光腳往手術門走過去，拼著一口氣將手術門扒開。
看見圍過來的張叔和心瑜，她牢牢抓住兩人的手，嘴唇翕動，說完話便闔眼暈了過去。
“我生......”
五一剛過，屬於新城的夏季來臨，一場雷雨過後，氣溫不斷攀升。
梁茵換上輕薄透氣的夏衫，微微鼓起的小腹初初顯懷。有課的時候，她依舊堅持去學校，頂著同齡人各種各樣的目光走進教室，又頂著同樣的目光離開。
“別理那些人，自己過得舒心就好，他們就是嫉妒你。” 韓雨菲挽著她的胳膊，不屑地撇撇嘴，一同走出校門。
周家接送的車停在門口，司機站在車邊等候，見她出來，拉開後座車門。
梁茵卸下背包彎腰坐進去，抓著她的手搖晃，“周末過來玩。”
韓雨菲比個ok的手勢，笑嘻嘻問：“能不能提前點餐？我還想吃上次的大龍蝦。”
梁茵眉眼彎彎：“單獨給你做整條，吃不了兜著走。”
“哈哈哈，那也太爽了......”
韓雨菲周六如約而至，梁茵陪著在家裏吃吃喝喝玩了個白天，次日睡到自然醒，早午飯一餐吃，方才不慌不忙地坐上開往醫院的車去孕檢，也順道例行探望周仲珩。
梁茵已不指望他在自己分娩前醒過來，一個禮拜至多探望他兩次，再頻繁了也懶得走動，不然多看幾眼他安然的模樣，再對比自己前兩個月吐得天昏地暗、受盡苦楚的日子，怕忍不住動手捂死他。
閉眼躺著坐等當爹，真是讓他占到了天大的便宜。
梁茵站在病床邊的鬥櫃前，將花瓶裏些許蔫掉的幾株月季抽走，插上剛帶來的新鮮百合，縷縷碎金般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光斑落在花朵上，落在床上人的臉上。
梁茵走到窗戶邊，將窗簾拉上小半，看了眼病床，確定太陽沒照到他臉了，又返回床邊的懶人椅緩緩躺下，抽出屁股底下打發時間的臺言小說，接著上次結束的頁數繼續往下翻。
泛黃的書頁沒翻幾頁，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手中的書悄然滑落，手下意識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眼皮沈沈耷拉下去，不多時已沈入夢鄉。
她淺淺均勻地呼吸，細碎的塵埃猶如蜉蝣在束束天光裏游動，窗外的藍天與綠樹交融，玻璃窗沒關死，留了條手掌寬的縫，躁熱的夏風尋隙鉆進屋內，撩動女孩白色的裙擺，以及垂下的床單一角。
一切都分外安寧，床上躺著的人，左手擱在她腦袋邊，手指極輕，輕輕地動了一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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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珩！不好了！”
挑高的一樓廳堂裏，周心瑜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趕回，人未到聲先至，身後跟隨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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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第一時間，梁茵的隨行保鏢已致電將現場情況詳細告知。
他神色平靜如常，只指尖輕輕摁了摁發脹的太陽穴，開口聲線沈穩：“周元呢？”
傻強搓了搓手，面沈如水：“人去樓空，躲了起來。”
周仲珩濃密的眼睫耷拉著，遮擋住眼中翻湧情緒，幾秒後，涼薄的語氣不待一絲溫度：“找到後不必報我，該怎麽辦，按規矩來。”
“是。”
周心瑜自幼不在周元身邊長大，對他並沒什麽感情，聞言不甚在意，她看周仲珩還這麽冷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忍不住拔高聲音催促：“你老婆被人綁架了你還這麽淡定！婚禮擺不成了！還不快去找啊！”
“已經查到車輛牌照信息，讓連彭叫上所有人分頭去找。”
周仲珩下頜繃得極緊，沈聲說：“何瑞麟的目標自始至終是我，我在這裏，她便暫時安全。用不了多久，電話就會打過來。”
另一邊，梁茵剛被推上車便被人捂住口鼻暈了過去，再次睜眼時，身處一間逼仄閉塞的小屋。
刺眼的白熾燈驟然亮起，打在她蒼白沾灰的臉上，她下意識想擡手遮眼，才發覺雙手被反剪牢牢捆在身後，模糊的視線中，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一盆冷水兜頭潑過來。
一個瘦猴樣的男子單手提盆，潑完水轉頭離開。
冰冷的水浸透衣衫，梁茵胸口劇烈起伏，瞬間清醒。
她狼狽地環顧四周，入目盡是斑駁脫落的水泥墻，老舊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窗戶被厚木板死死釘死。墻角擺著一張拼湊的木桌，堆滿汙濁的飯盒與泡面桶，幾只蒼蠅在上方嗡嗡盤旋，食物腐臭與黴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作嘔。
沒有任何可供定位的信息。
她垂著頭，腦子飛速運轉，老舊木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發出沈悶刺耳的吱呀聲。
梁茵應聲擡頭，只見兩男子一前一後走進來，後面那個是剛剛潑水的瘦猴，前頭的一個一身藏藍棉質唐裝，鼻梁上戴一副細框眼鏡，兩鬢銀絲斑白。
他走到梁茵對面的木椅落座，望著她：“梁小姐，終於見到你了。”
一滴水從額前滑落到眼皮處，梁茵動了動被束縛的手腕，回望他：“何老先生？”
何瑞麟微微頷首：“未曾想是以這種方式與梁小姐見面，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梁茵努力沈住氣，徐徐說：“你找錯人了，周仲珩不過是圖新鮮才與我結婚，他向來自私涼薄，怎麽可能會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女人以身涉險。”
“你是否可有可無，打個電話便知。”
瘦猴雙手遞上一部翻蓋手機，何瑞麟邊摁數字邊道：“阿珩這個人最護短，先前是我草率，以為送你離開就萬事大吉，是我低估了你在他心中的份量。”
嘟嘟嘟，幾聲短促的忙音剛過，那頭很快接起。
何瑞麟將手機貼到耳邊，先出聲：“阿珩。”
“何老。”
何瑞麟說：“祝你新婚快樂。”
把他新娘綁了後祝他新婚快樂，可笑虛偽。
周仲珩抓了把淩亂的額發，無心再虛與委蛇，單刀直入問：“你想要什麽？”
何瑞麟低笑：“我兩個兒子，被你整得一個死一個癱，你說我想要什麽？”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何瑞麟報給他一個地點，“一個人來，否則後悔的人是你。”
周仲珩弓身坐在沙發裏，手肘抵著膝蓋，低頭看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琉璃燈的冷光映在其上，寒意刺骨。
周仲珩說：“你讓她講句話。”
何瑞麟開了外放，將手機遞到梁茵嘴邊。
梁茵上齒咬住下唇，搖頭。
旁邊的小弟見狀，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忍不住痛呼出聲，半邊臉頰瞬間紅腫發燙。
何瑞麟將手機拿回來，問那頭：“聽見了？”
周仲珩攥緊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一點點泛白，克制著怒意說：“她跟這一切沒關系，你別動她，有事沖我來。”
梁茵搖頭，眨眼間淚水簌簌滑落，嘶聲開口：“周仲珩，你別過來......”
她才不要欠他的。
“是我連累你。”周仲珩聽出她的哭腔，心臟宛如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溫聲安撫：“他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乖乖聽話，不要怕，我馬上來救你，你一定會沒事的。”
何瑞麟告誡：“別耍花樣。”
周仲珩說：“我知道。”
他十五歲入何家，算是何瑞麟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忤逆何瑞麟的下場，他一清二楚。
何瑞麟給的地址，是在曼谷郊外的一處貧民區，周仲珩不敢耽誤，安排好一切後便立刻出發前往。
一月底的曼谷天晴少雨，到了夜晚便涼下來，周仲珩合目端坐在車後座，滿心都是沈甸甸的焦灼。
一路風馳電掣，車越往偏遠的地界開，路上見到的行人和建築物越來越少，到達時天色已徹底漆黑，黑色越野在破舊的四層小樓前猛地剎停。
相比往常的西裝革履，周仲珩此時換了身便於活動的深黑勁裝，車剛停穩，他默不作聲地推門下車。
傻強降下車窗，滿面憂色，將人喊住：“珩哥，不如還是換我去......”
“換你去，你是她老公？”周仲珩輕嗤，挺拔背影頭也不回，毫不猶豫地推開生銹的鏤空鐵門。
樓上，梁茵被轉移到頂樓天臺，身後沒有任何圍擋，一旦跌下去就是命喪當場。
她披頭散發，蔫蔫地垂首坐在四腳椅裏，渾身被五花大綁，模樣狼狽不堪。
樓下驟然傳來激烈的械鬥聲，她猛地驚醒，激動地拼命掙紮，被抹布堵住的小嘴裏，只發出小獸般無助的嗚咽。
旁邊的何瑞麟巍然不動，閑坐在一把殘舊的燈掛椅裏，神色自若地舉起茶盞，淺呷一口熱茶。
約莫一刻鐘後，脫皮的木板門被人一腳踹開。周仲珩沈步走入，左手緊握著一把格洛克，槍口還帶著溫熱的硝煙味。
何瑞麟說：“比我預料的早半刻鐘，看來這幾年本事沒落下。”
周仲珩飛快望了眼梁茵，見她安然無恙，擡起手擦臉和脖子處濺到的血，銳利的目光直視何瑞麟：“我來了，放她走。”
“現在的你，沒資格與我談條件。”何瑞麟不溫不火地命令：“把槍放下。”
“現在的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何瑞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把槍放下。”
梁茵拼命搖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周仲珩眉頭緊蹙，立在原地不肯動。
何瑞麟朝後揚了揚手。
站在他身後的瘦猴立刻拎起腳邊的鐵桶，高高舉過梁茵頭頂，淡黃色的液體傾瀉而下，浸透她全身。
晚風掠過天臺，汽油刺鼻濃烈的氣味頓時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何瑞麟把玩著手中的金屬打火機，“叮” 一聲打燃，幽藍的火苗在夜色中躍動，火舌湊近梁茵的發梢，下一秒便要舔舐而上。
周仲珩臉色驟變，不敢再有半分遲疑，當即擡手將手中的槍扔到何瑞麟腳下。
何瑞麟嗤笑，不屑地一腳把槍踹到旁邊。
圍在周仲珩身旁的兩個小弟立刻撲上前，一人摁住他一條胳膊，迅速搜出他後腰與腳踝處的備用槍，隨即高舉槍托狠狠砸向他的腦袋，又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彎。
周仲珩踉蹌著跪倒在地，鮮紅的血順著額頭涓涓流下，染紅他前額。
何瑞麟驟然起身，拿起茶盞邊自己的槍上膛，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砰兩聲槍響，子彈精準射入周仲珩的兩條大臂。
兩個小弟松手，將他狠狠摔在骯臟的地面上。
周仲珩趴在地上，雙臂無力垂落，槍口處熱血源源不斷地湧出。
何瑞麟面若冷霜：“你趕盡殺絕時，應當想到會有今天。”
周仲珩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悶聲辯解：“小智是意外，我沒想過要他死......”
“你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如果不是因為你的人窮追不舍，他怎會跌落懸崖？”
何瑞麟冷嘲：“阿珩，我從前便說過，你沒做過父親，不懂為人父的心情，向來了無牽掛，隨心所欲。”
“但沒關系，你阿媽早逝，你還有個老爸，再次被親爹出賣的滋味，不好受吧，連你親爹都要你的命，你何其可憐可悲。”
周仲珩俯趴在地，一言不發。
梁茵看著他滿身是血的模樣，嗚嗚地痛哭起來，涕淚橫流。
何瑞麟一手把玩著火機，一手提槍走到周仲珩面前，槍口抵著他血淋淋的額頭，強行將他的臉翻過來：“十五年前，你走投無路拜入我何家，那時阿誠的母親剛走不久，我心有惻隱，憐你與他一樣痛失生母，便留你在身邊做義子。我若早知今日這般光景，若時光能倒流，我絕不會讓你踏進我何家大門。”
他居高臨下睥睨下方的周仲珩，彎腰將槍口抵住他太陽穴：“今日我親手了結你，除了替阿誠和小智報仇，你我父子也恩斷義絕，黃泉路上永不相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子彈破空而出，精準穿過眉心，何瑞麟直直地仰面栽倒於地，死不瞑目。
沒有火星子落到梁茵身上，躲在附近樓棟負責狙擊的連彭籲一口氣。
站在梁茵身邊的瘦猴怔忡一瞬，果斷將槍口對準梁茵。
原本奄奄的周仲珩猛地就地一滾，反手撈起自己的槍，同時撲身將梁茵死死護在身下，一槍擊中瘦猴的腦袋，自己的心口也被子彈穿透。
噗嗤一聲，子彈入肉。
梁茵不可置信，驚恐地瞪大雙眼。
踹門而入的傻強，擡手便朝另外兩個小弟一人一槍，雙目赤紅、目眥欲裂地嘶吼出聲：“珩哥！”
泰國警方悠揚的警笛聲響起，天際之上，隱約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
周仲珩俯視身下淚流滿臉的梁茵，滴滴熱血落到她面頰上，虛弱一笑，安然地闔上雙眼倒在她身旁。
那一瞬間，梁茵聽到了山崩的沈響，在心底深處轟然炸開。
——
曼谷的私人醫院。
手術室門口，梁茵呆坐在冰涼的金屬長椅上，渾身浸透的汽油味與濃重血腥味糾纏在一起，黏膩地糊在皮膚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淚眼朦朧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期盼它下一秒就打開，又害怕它打開迎來醫生殘忍的答案，密密麻麻的鈍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將她整個人裹在窒息般的覆雜情緒裏。
從重逢第一面開始，周仲珩就以強者的形象強勢介入她生活，對弱小的她來說，他總是在她絕望無助時從天而降，私心暴露後，又不顧她的抗拒，無所不用其極地將她留在身邊。
他霸道，強勢，無所不能，以至於她幾乎忘記了他也只是肉體凡胎，他也會死。
有些悄然萌芽的情愫，偏要等到瀕臨失去才後知後覺。
傻強在走廊上焦灼地來回踱步，腳步聲像擂鼓一樣擂在人耳膜上。
連彭靠在墻壁上，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忍不住開口：“你能不能坐下來，別晃了。”
傻強急道：“搶救的是珩哥，我怎麽坐得住！”
“珩哥是你老大，不是你老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氣漸起，眼看就要在手術室門口爭執起來。
阿南抿緊唇，“你們都閉嘴。”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周心瑜和夢蝶氣喘籲籲地奔來，“我哥人呢！到底怎麽了！”
阿南朝亮紅燈的手術室努了努嘴，面色凝重：“在搶救，情況很不好。”
“茵茵，你有沒有受傷？” 夢蝶快步湊到梁茵面前，雙手緊緊攥著她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
梁茵木然地搖搖頭：“我沒事。”
她將臉埋到夢蝶肩頭，壓抑許久的情緒決堤，失聲痛哭，“我不想他死，我不要他死......”
光是承認這個念頭，已耗盡她所有勇氣，再多的，她無法說出口。
夢蝶輕拍她的背：“周叔叔那麽厲害，他有九條命，一定會沒事的，還在搶救呢，你要相信他。”
周心瑜也從慌亂中回過神，註意到她滿身狼狽，說：“你全身都是汽油味，這樣很危險，快點先去洗澡。”
阿南也附和：“手術沒那麽快結束，病房裏有浴室，我先帶你去沖一沖。”
手術一直持續到深夜三點，那扇緊閉的門終於打開。
幾人之中，唯有連彭通曉泰語，他與主刀醫生低聲溝通片刻，轉頭傳達結果：“胸口的子彈打歪了點，彈頭已經取出來，接下來要轉進重癥監護室，能不能挺過去，要看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
那48小時裏，梁茵無法閉眼，一閉眼就是他渾身血的模樣，忽然就驚醒，剛從醫院回來沒一會兒，又迫不及待匆匆出門。
阿南、傻強、連彭三人更不敢馬虎，輪番在病房外值守，防止別有用心的人趁周仲珩昏迷時下黑手。
熬過九死一生的四十八小時，緊接著是七天高危險期。直到醫生親口宣布，周仲珩基本脫離生命危險，懸在眾人心頭的巨石方才落地，梁茵更是直接瘦下一圈。
接下來的日子，仍是漫長無盡的等待，周仲珩依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陷入深度昏迷，何時醒來尚未可知，需要長期留院觀察。
考慮到後續治療，等周仲珩的癥狀剛平穩，阿南便著手安排專機將周仲珩接回新城，住進周家持股的醫院，由頂尖的醫療團隊全天候照料。
梁茵看著他毫無生氣的模樣，從起初的憂心忡忡，夜不能寐，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逐漸看開變得平和淡然，探望頻次也從每日早出晚歸，變成隔一兩天才去一次。
工商大新學期已經開學，她還要上課，醫院和學校兩頭跑，難免身心俱疲，好在有個張叔在，即便周仲珩昏迷不醒，他依舊盡職盡責，將周家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每日變著法弄各式各樣的營養品給梁茵補身。
“張叔，周仲珩不知猴年馬月才能醒，沒準就一輩子植物人了，你幹嘛還兢兢業業給他幹活，我要是你，一定趁他昏迷不醒，一定卷了周家所有值錢的家當跑路。”梁茵捧著一碗補氣養血的枸杞老母雞湯，小口啜飲著。
張叔立在她身側，看著她喝下了，和煦笑道：“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怎麽能趁他有難時離開。”
“救命之恩？”梁茵頭一次聽說，目露困惑：“什麽意思？”
張叔笑而不語，轉而調侃：“太太你不也是，留在了家裏沒離開。”
梁茵差點被雞湯嗆到，尷尬地摸了摸發燙的耳尖，佯裝失望：“張叔，你變了。”
她才不走呢，現在周仲珩成了植物人，對她沒有了任何威脅，她耳根清凈，既恢覆了自由身，又仗著周太太的身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傻子才走。
她暗自腹誹，邊用調羹舀了勺熬得清亮的雞湯餵到嘴裏，皺著眉咽下，開口道：“張叔，晚餐多做幾個開胃的素菜吧。這幾天葷腥吃太多，腸胃總犯惡心，想吐。”
話畢，腸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等不及起身走去洗手間，她彎腰俯身，剛咽下去的湯水盡數吐在了桌下。
張叔目睹這一幕，怔了怔，遲疑地開口：“這不會是......”
梁茵篤定地否認：“不可能！”
周仲珩嘴炮歸嘴炮，可該做的防護措施一次沒落下，她也全程盯著，絕不會出岔子。
“保險起見，查一查。”
事關重大，張叔立刻吩咐司機下山去買驗孕試紙。
不多時，梁茵張口結舌地從洗手間裏走出，小小一條試紙捏在拇指與食指之間，顏色鮮明的兩條紅杠。
她搖頭，失魂落魄，“不會的，不可能......”
又去往醫院抽血檢查，得出結果是34天，胎兒發育非常健康。
接診的男醫生四十多歲，知曉她的身份，笑著解釋：“安全套的防護並非百分百，常會因各種原因破損，比如尺寸不符、佩戴摘取不當、指甲劃破，或是時間過長、動作過猛…… 像周先生這般體格強健的……”
醫生老臉一紅，與張叔對視一眼，訕訕地收了聲。
梁茵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羞憤交加地站起身，腳下踉蹌了一下，接著渾身殺氣地奪門而出，徑直朝著周仲珩的病房而去。
傻強正和另一個小弟蹲守在病房門口，見梁茵攥著拳頭氣沖沖地走來，一頭霧水：“周太太，誰惹您生這麽大的氣？”
張叔急匆匆跟在幾米外的後頭，揚聲高喊：“快攔住！快攔住太太別靠近先生！”
傻強條件反射地閃身進病房內，從裏面將門反鎖。
梁茵擡腳踹門，拳頭重重地捶門，“開門讓我進去！我今日就拔了他氧氣管送他歸西！”
沒兩三日，與周仲珩親近的人都知道了梁茵懷孕一事。
聽說梁茵打算打掉孩子，傻強第一個急了，堅決反對：“不能打！要是珩哥醒不過來，這就是他唯一的血脈；要是他醒了，知道我們眼睜睜看著你打掉孩子，非扒了我們的皮不可！”
“這是我的肚子，不是你的，輪不到你管。” 梁茵面色平靜，語氣漠然：“我本來就不是自願嫁給他，是他逼婚的，我才不要給一個強迫我結婚的人生小孩，既害了我也害了孩子。”
“可珩哥是為了救你都變成這副樣子了。”傻強指著病床上的周仲珩：“你有再多的恨，還不能一筆勾銷嗎，你親爹走後，哪次麻煩不是他幫你擺平的？現在連命都差點給了你，你怎麽那麽狠心，要在他昏迷不醒時打掉他的崽。”
他性子耿直，說著已紅了眼。
阿南拉住他胳膊，勸說：“這是珩哥的家事，我們沒資格插嘴。”
又看向梁茵，長嘆一口氣：“你自己決定。”
兩人掩上病房門，悄然離去。
梁茵望著病床上毫無知覺的周仲珩，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梁茵望著病床上的周仲珩，面上未掀起絲毫波瀾。
對他，她是有怨的，縱然心懷愛意，仍無法抵消這一腔怨氣。
她已經預約了一周後的手術。
雖說藥流無創，可手術更徹底，一次解決，永絕後患。
手術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兩人共眠過的床裏，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拿手機搜索人流手術的詳細流程，滿室漆黑裏，手機屏的冷白光打在她小小的臉上，她看著屏幕裏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圖片，默不作聲息屏將手機放回床頭，合眼入睡。
手術時間是早晨。
次日一早，梁茵換上寬松的衣物，由張叔和周心瑜陪同前往醫院，兩個人一路上欲言又止，目送她走進手術室，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講，尊重她的選擇。
手術室大門在身後關上，梁茵望著潔白的手術床，垂在身側的胳膊，十指緊攥，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面無表情地走過去，聽從醫生的指揮躺下。
負責麻醉註射的是個年紀稍長的女醫生，針劑拿在手裏，笑容溫暖地安撫她：“不要害怕，睡一覺醒來就結束了。”
梁茵僵硬地點頭。
很快的，等麻醉針一打，就會有一根細細的管子在她睡著時伸進去，那團東西還沒成型，現在只是個小豆芽，還不是一條命，吸一吸就出來了，最多十分鐘就搞定，不會有任何痛苦。
梁茵一遍遍在心裏安撫自己，可冷汗卻止不住地往外冒，從臉上到後背都是，手腳變得冰涼，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
她忽然想起天臺之上，周仲珩渾身是血倒在她身邊的模樣。
她動了動唇，溫熱的淚奪眶而出，纖細的脖子，筋脈扯動，嗓音幹啞。
“醫生，不好意思，手術我不做了......”
她扶著床坐起來，只覺耳朵裏嗡嗡地響，眼裏的世界天旋地轉，她踉踉蹌蹌地下床，光腳往手術門走過去，拼著一口氣將手術門扒開。
看見圍過來的張叔和心瑜，她牢牢抓住兩人的手，嘴唇翕動，說完話便闔眼暈了過去。
“我生......”
五一剛過，屬於新城的夏季來臨，一場雷雨過後，氣溫不斷攀升。
梁茵換上輕薄透氣的夏衫，微微鼓起的小腹初初顯懷。有課的時候，她依舊堅持去學校，頂著同齡人各種各樣的目光走進教室，又頂著同樣的目光離開。
“別理那些人，自己過得舒心就好，他們就是嫉妒你。” 韓雨菲挽著她的胳膊，不屑地撇撇嘴，一同走出校門。
周家接送的車停在門口，司機站在車邊等候，見她出來，拉開後座車門。
梁茵卸下背包彎腰坐進去，抓著她的手搖晃，“周末過來玩。”
韓雨菲比個ok的手勢，笑嘻嘻問：“能不能提前點餐？我還想吃上次的大龍蝦。”
梁茵眉眼彎彎：“單獨給你做整條，吃不了兜著走。”
“哈哈哈，那也太爽了......”
韓雨菲周六如約而至，梁茵陪著在家裏吃吃喝喝玩了個白天，次日睡到自然醒，早午飯一餐吃，方才不慌不忙地坐上開往醫院的車去孕檢，也順道例行探望周仲珩。
梁茵已不指望他在自己分娩前醒過來，一個禮拜至多探望他兩次，再頻繁了也懶得走動，不然多看幾眼他安然的模樣，再對比自己前兩個月吐得天昏地暗、受盡苦楚的日子，怕忍不住動手捂死他。
閉眼躺著坐等當爹，真是讓他占到了天大的便宜。
梁茵站在病床邊的鬥櫃前，將花瓶裏些許蔫掉的幾株月季抽走，插上剛帶來的新鮮百合，縷縷碎金般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光斑落在花朵上，落在床上人的臉上。
梁茵走到窗戶邊，將窗簾拉上小半，看了眼病床，確定太陽沒照到他臉了，又返回床邊的懶人椅緩緩躺下，抽出屁股底下打發時間的臺言小說，接著上次結束的頁數繼續往下翻。
泛黃的書頁沒翻幾頁，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手中的書悄然滑落，手下意識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眼皮沈沈耷拉下去，不多時已沈入夢鄉。
她淺淺均勻地呼吸，細碎的塵埃猶如蜉蝣在束束天光裏游動，窗外的藍天與綠樹交融，玻璃窗沒關死，留了條手掌寬的縫，躁熱的夏風尋隙鉆進屋內，撩動女孩白色的裙擺，以及垂下的床單一角。
一切都分外安寧，床上躺著的人，左手擱在她腦袋邊，手指極輕，輕輕地動了一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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