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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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月上柳梢頭,繁星閃爍,浩渺蒼穹如錦被籠罩下來,大地沈寂。

男人如山的身形嚴密緊貼懷中細瘦的女孩,胳膊橫在她腰際,大掌握緊小手十指相扣,在她耳邊急促粗喘:“不就是少給你個名分?你當那個位置那麽好坐?我的對家何其多,你又偏要唱歌拋頭露面,若讓有心人知曉你與我關系匪淺,以後等你的就是數不完的冷槍冷箭,說不準何時刺向你,餘生都不得安寧。”

“那你放我走啊!誰稀罕嫁給你!”

梁茵氣惱地叫囂,忽而一轉婉轉嚶嚀,兩條胳膊扶著窗框,橫在半空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難以承受,眼眶噙滿清淚,兩腮緋紅如雲。

“是,你不稀罕,你本是我強奪來的,既如此,我何必跟你多費口舌,以後但凡是我給你的,你不想要的也得拿著。”

周仲珩啃咬她圓潤肩頭,滾燙呼吸拂過她細膩毛孔,說到做到,當下便身體力行。

“你混......”她張嘴欲罵,未盡話語,被他以唇舌封堵,霸道地將她兩瓣唇含入口腔,重重吮吸,輕輕啃咬,透亮的津液滿溢,自彼此嘴角徐徐淌下。

牽連纏綿,亦或殊死肉搏,從窗前到浴室,從咯吱作響的沙發到老舊搖晃的木床,雙方實力懸殊,她體力透支,聲聲哭饒叫破了喉嚨,而他越戰越勇,執劍沖鋒,刀刀劈開水簾洞浪花四濺,戰至彈盡糧絕方心甘情願收兵。

翌日正午,梁茵才緩緩蘇醒,渾身酸痛得像是被車輪反覆碾過,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骨。

枕畔冷涼,男人不見蹤影。

她在心裏問候遍周家十八代祖宗,撐床爬起的瞬間秀眉緊皺,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穿衣穿褲,扶著後腰艱難地邁步下樓。

剛踏出樓梯口,迎上院中的日光,視線驟然落在枇杷樹下的身影上,腳步一頓,倏忽怔忡。

阿南聽到腳步聲,轉身側過臉來,朝她微微頷首:“珩哥有其他事先走一步,讓我來照看你。”

“嗯......”

阿南一早從洪州主城動身,聽周仲珩吩咐,特意打包了可口的飯菜帶來。

院中枇杷樹枝繁葉茂,餐桌支在樹蔭下,清風拂過,兩人相對而坐,各自低頭進食,席間靜得只剩碗筷碰撞的輕響。

梁茵執筷捧碗,掀眸窺他清秀面龐,心不在焉咀嚼飯菜,欲言又止。

阿南神色平靜,從容地吃完最後一口飯,起身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再在餐桌上重新鋪墊幹凈桌布,泡壺粗茶,筆記本電腦置於其上,漫不經心開口:“有事?”

梁茵上牙咬住下唇,呼出口氣,垂著腦袋,聲音細若蚊蚋:“我阿爸曾經做的事,對不起......”

阿南敲擊鍵盤的指腹稍頓,望向她:“珩哥告訴你了。”

肯定句。

梁茵輕輕點頭,再次囁嚅重覆:“對不起。”

“跟你沒關系。”阿南語氣平淡,頓了頓,又補充道,“何況,我已經報了仇。”

他緩緩合上筆記本電腦,罕見地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慢步走到枇杷樹樁旁,背對她站定,聲音被風捎過來,帶著幾分悠遠的沈郁:“你爸當初貸款與人合資開廠,合作方攜款逃去國外,其實是我設的局。”

梁茵楞怔眨眼,張口結舌,倒是未曾料到這一層。

“珩哥起初並不知情,這是我唯一一次違背他命令,你要恨就恨我一人。”

他長身玉立,單手抄兜,指間煙霧繚繞,長年累月跟著周仲珩,背影舉止皆與他有三分相似。

梁茵雙手搭在膝上,十指交叉緊扣,垂下眼簾,悶聲道:“我不恨你,是我阿爸害你兄長慘死......”

冤冤相報何時了。

“你過來坐吧。”梁茵擡眼,輕聲說道。

阿南抿了抿唇,沒再多說,將煙頭摁滅在樹樁上,徐徐走回來落座。

梁茵提起茶壺,為他斟茶,茶水裊裊冒著熱氣,她輕聲問道:“你兄長……他是怎樣的人?”

阿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緊繃的下頜線微微舒展,神色也柔和了許多,嗓音緩緩:“你其實見過他的,只是年紀小不記得而已,我也見過小時候的你,起初我家就住在士林街。”

“這麽近?”

士林街與吉安相距兩個車站,她常去的CD店就開在士林街的街口。

阿南笑笑,念及往事,目光變得悠遠,“我阿爸去得早,我大哥性子靦腆,膽子也小,讀書時總被高年級的學生欺負,多虧珩哥一直替他出頭。珩哥學習好,打架又狠,就算是高年級的學生也得讓他三分。他們倆從小學到中學,一直都在一個班,我大哥經常邀珩哥來我家打游戲,珩哥一個月裏,總會來個兩三次。有時候會帶上你,你那時路都走不穩,他把你扔給我,讓我陪你玩,自己去跟我哥打游戲了,他們打游戲時,我和你是萬萬不能去打擾的,但我自己都是個小孩,換尿布沖奶粉這些,肯定還得他自己來......”

回憶如流水緩緩流淌,那些遙遠而溫柔的片段,讓他硬朗的五官漸漸柔和,可唇角笑意卻忽然一頓,眼底溫柔被濃重悲戚取代。

“後來珩哥家裏出事,計劃要逃去東南亞,出發前幾天,你爸將他從你家趕出來,我哥就讓他躲來我家裏,那時我媽和我在鄉下過暑假,只有他們兩在家,晚上時鄰居打電話來,急匆匆催我媽回去,墻上都是血,血腥味散到樓道,過幾天,屍體分別在附近幾處下水道找到,東拼西湊的缺條胳膊,最後在野狗的窩裏,只找到了我哥死前穿的那件襯衫......他那年十六歲都不到。”

他很冷靜,寥寥幾句,卻字字誅心,道盡一個少年短暫而慘烈的一生。

——

北半球盛夏炎炎,烈日炙烤著大地,而南半球的澳島,卻正值多雨冬季,微涼的風裏,帶著潮濕的水汽。

人來人往的機場航站樓裏,何亦誠一襲不起眼的黑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眉眼都藏在墨鏡和口罩之後。

他走出航站樓,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才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拉開後座車門彎腰坐進去。

一上車,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罵罵咧咧地依次摘下墨鏡、口罩和鴨舌帽,隨手扔在一旁,整個人放松地往後一仰,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不輕不重踹了腳駕駛座椅,“家裏怎麽樣?”

司機戴著一副深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語氣淡淡:“沒什麽,一切如常。”

車窗外,天色澄澈蔚藍,車輛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道路上,路邊的建築物漸漸變得稀疏,車子左拐,駛入一個獨門獨院的靜謐社區,最終在一棟帶泳池的兩層小樓前緩緩停下。

何亦誠摔門下車,快步邊走上臺階邊說:“這段時間不太平,讓他們把眼睛都擦亮點,沒什麽大事別來煩我。”

“是。”

司機低聲應道,緊隨其後,眼看著何亦誠走進屋內,停下腳步轉身鎮守在門口。

他悠然摘下臉上的墨鏡,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皮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正是傻強。

一墻之隔的屋內,何亦誠剛踏入客廳,立即嗅到空氣中彌漫著的嗆人煙味,餘光不經意間瞟到客廳沙發上坐著的男人,臉色瞬間慘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轉身就要奪門而逃。

可惜手剛碰到門把,兩個黑衣保鏢便從角落竄出來,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動作利落,三五下便將他捆住手腳扔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天花板上,高懸的琉璃燈流光溢彩,將整個客廳映照得奢華而冷冽,周仲珩懶洋洋坐在皮質沙發裏,一改近日鄉村糙漢形象,重新穿西裝打領帶,黑面紅底的皮鞋隨意搭在茶幾邊緣,指尖夾著一支煙,遞到唇邊抽一口,煙霧繚繞中,低沈的嗓帶著幾分玩味:“何少,好久不見。”

何亦誠側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手腳被牢牢捆綁,臉色慘白,額間布滿冷汗,色厲內荏地叫囂:“周仲珩!你敢動我!我老爹不會放過你的!”

周仲珩笑:“這麽篤定?可惜他不止你一個兒子。”

何亦聞言,不屑嗤笑:“我爸的幹兒子多不勝數,你不過就是我家收養的一條狗,哪配與我相提並論。”

“看來你的確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

他擡手,拿起茶幾上的一疊照片,輕輕揚手,照片便如雪花般洋洋灑灑地墜落在地,鋪了一地。

何亦誠趴在地上,看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張,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背書包穿校服。

“仔細分辨,是否覺得五官很熟悉?在哪裏見過?”

何亦誠十歲出頭來到澳洲,剛來澳洲時的照片被保姆洗出來掛在墻上。

何亦誠臉上的不屑瞬間僵住,困惑的雙眼忽而瞪得溜圓,嘴裏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你不妨再推算一下,他如今該有多少歲?”

周仲珩起身,不疾不徐地踱步到他跟前,彎腰拾起其中一張母子合照,輕飄飄地舉到他眼前,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當初你母親遭遇橫禍慘死,何老立刻將你轉移到澳洲藏起來,你以為他多看中你跟你母親嗎?人走茶涼,同年年底他在港城結識照片中這位蔡小姐,兩人迅速墜入愛河,次年誕下一子,孩子一直養在港城,隨母姓,這件事與何老親近的人都知曉,唯獨瞞著你。”

周仲珩屈膝半蹲,端詳他不可置信表情,接著說:“你跟你母親一樣,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被犧牲,何老忌憚我日漸勢大,又信不過外人,未免再培養出下一個我,明知你玩不過我依舊執意讓你回來與我奪權,由著你在前面沖鋒陷陣,血雨腥風由你來扛,你若僥幸鬥贏,蔡小姐與她的兒子坐享其成,若一敗塗地也無礙,何老早已為他們設立好足夠他們衣食無憂一生的信托基金。”

周仲珩直起身,抱臂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嘴角勾起嘲諷弧度:“你與從前的我,又有什麽不同?不過是為他人鋪路的石,你以為自己擁有的一切,其實從來不屬於你。”

殺人誅心,一擊斃命,他要對付誰,勢必抓住對方致命痛點,由內到外徹底擊垮。

何以城呆楞楞躺著,隨即突然笑起來,渾身抽搐,笑著笑著,眼淚洶湧而出,混著鼻涕糊滿臉,哪裏還有往日不可一世的風光少爺做派,“不可能……不是這樣的……不可能……”

周仲珩冷眼看他瘋瘋癲癲模樣,將手中照片蓋住他面龐,輕拍了拍掌中並不存在的餘灰,轉身出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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