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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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萬幸，周仲珩沒有一口回絕。
“來周家一趟。”
她今日輪休，本是不用去周家的，只為了文祺。
通話結束，她火速回家換了身幹凈像樣的衣衫，謝絕汪倩開車送她，跟頭次登門時一樣，自己搭巴士過去，又從山腳徒步走到半山腰。
張叔見她滿頭大汗過來，不覺意外，遞給她一杯提前準備的冰水，“梁小姐，先生在他的臥室等你。”
梁茵喝了水解渴，隨口問道：“怎麽不是書房？”
“先生的意思。”
她沒立即上樓，站空調風口下吹冷風解暑，醞釀稍後要說什麽話，邊問張叔：“周叔叔今天心情怎麽樣？”
說服周仲珩幹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難度堪比登天，她得多掌握點情報工作。
張叔掩唇輕咳，給了個折中回答：“尚可。”
又暗示她：“趕緊上去吧，別讓先生等久了。”
“好......”小臉長籲短嘆，不那麽情願地邁步上樓。
她來周家一個多月了，先前跟周仲珩單獨談話都是在書房，此刻站在他的臥室門口，耳朵貼著房門，試探性屈指輕叩三下，“周叔叔？是我，茵茵。”
“進來。”
低沈的男聲，她握住把手推門而入，有分寸的，門沒完全鎖上，小心翼翼地留了條縫。
轉過身，窗簾緊閉，燈也沒開，室內昏暗沈沈，她的眼睛有輕微散光，驟然從明亮落入黑暗，頭暈目眩看不清周圍，只能嗅到若有似無的檀香，站在原地不動，“周叔叔？”
沒回應。
過了半晌，眼睛逐漸能視物，才發現男人的臥室出奇的大，足有客房面積的三四倍不止。
落地窗前，兩扇窗簾交接處，洩露進來一絲微弱的光，旁邊是單人沙發，模模糊糊中可見男人的身影，依然是那身筆挺的黑衣黑褲，指間一點猩紅，縷縷煙味飄散過來。
梁茵左顧右盼，沒找到燈光開關，摸黑上前，涼鞋踩在柔軟的深色地毯上，生出置身雲端高處的不踏實感，局促，危險。
她輕手輕腳的，在他面前三五米外停下，別扭得手腳不知該往哪放，嘴唇囁嚅：“周叔叔......”
周仲珩沒應，隨手撣了撣煙灰，翹著二郎腿，昏暗的環境下，肆意打量起她。
柔弱可憐的外貌，棉麻的及膝裙將小巧的胸和盈盈一握的腰包裹著，裙擺下瘦細筆直的腿，天天穿涼鞋，生怕別人看不見那十個圓潤小巧的腳趾。
梁茵沒聽見他吭聲，無所適從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壓得人呼吸屏住，輕弱的嗓音在黑暗裏微蕩，“你怎麽不開燈？”
“省電。”
他隨口一答，起身走向她，寬大手掌擡起尖俏的下巴，指腹摩挲女孩細膩的臉頰。
離得太近，呼吸噴灑在她臉上，高大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住，與那晚的陳德安混為一體，梁茵心生慌亂，急忙打掉他的手，連連後退幾步，退無可退，背抵靠墻，呼吸急促。
“周叔叔......”
怯懦疑惑，雜著哭腔，就這點膽量，還敢來找他。
周仲珩輕呵，手伸到她背後，啪的一聲燈光驟亮，轉過身去，明知故問，“找我有事？”
人站在落地窗前，拉開半扇窗簾，正值午間，暴烈的陽光瞬間傾瀉而入。
梁茵呼出口氣，戒備的神經逐漸放松，目光逡巡黑白灰為主色調的臥室，除了必要的家具，墻上懸掛的裝飾油畫也是沈悶的顏色，跟他這個人一樣，單調，冷漠，沒半點風情。
她回過神，抿抿唇：“就是文祺，他得罪了你一個朋友，現在被扣押在拘留所裏......”
他坐回到沙發裏，好整以暇地反問：“讓我幫他，他是我什麽人？”
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羞愧地不敢看他，接不上話。
周仲珩盯著那顆埋進脖子裏的小腦袋，“一段時間對你太好，飄上天找不著北了？”
“我......”她兩手垂在身側，細指絞著棉裙側邊，嘴唇囁嚅：“你這次幫幫他，以後他會跟我一同孝敬你的，我發誓......”
他淡淡輕呵：“你但凡再說句孝敬我的話，我現在送你去孝順梁成峰。”
她嚇得一顫，淚水掉下來，腦海裏文祺狼狽的模樣一一閃過，“叔叔，求求你了，幫幫他吧......”
為著個外人，哭哭哭。
周仲珩冷眼觀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抽完一支煙，“要我出手可以，但我從不白幫別人的忙。”
她擡手擦淚，立刻從斜跨的小包裏拿出一疊紙鈔。
周仲珩往後靠著沙發椅背，“侮辱我呢？”
“這是我所有的積蓄......”
張叔發的工資，還沒來得及辦卡存入銀行。
眼見他無動於衷，她沒辦法了，噗通屈膝跪下，匍匐在他腳邊，抽噎著懇求：“周叔叔，你幫幫文祺吧，只要你願意幫他，任何條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你。”
邊說還給他磕頭。
周仲珩氣極，眉間擰成個川字，“我還沒死呢，用不著你跪，起來。”
為了個臭小子說跪就跪，臉面尊嚴不要了，梁成峰莊麗這些年就這樣教的。
梁茵慢慢站起，一雙水潤通紅的淚眼望向他，膽怯地拽了拽他衣袖，“周叔叔.....”
哭不頂用，繼續撒嬌。
周仲珩覺得煩，命令她：“坐好！”
梁茵去隔壁的座椅坐下，雙腿並攏，腰板挺直，眼裏希冀地望著他，把他當唯一的救世主。
周仲珩心頭舒坦了些，重新點支煙，眼前縷縷輕煙彌散開，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沙發扶手，“我提什麽條件你都答應？”
梁茵點頭，想了想補充：“殺人放火的不能幹。”
“嗯。”
小胳膊小腿還殺人放火？殺雞宰魚都輪不上她。
周仲珩抽煙，做深思熟慮的表情，不必說，其實這是個很好的機會，除了答應，她沒得選。
他端詳她純真無邪的臉，過去片刻，不屑地扯唇：“條件先欠著，等你有利用價值後再兌現。”
“好啊。”她聽他答應，好歹舒心了，接著提議：“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寫個欠條。”
白紙黑字，好像為他著想，語言藝術，實則是擔心他反悔。
周仲珩泰然站起，“你不妨去跟阿南傻強打聽，對我言而無信的下場。”
她呼吸一滯，心驚膽戰地保證：“不會的不會的。”
他手插兜走往門口，餘光瞥她，扭頭：“不走，留在這裏睡個午覺？”
“啊？”梁茵沈浸在事情辦妥的喜悅中，忙起身跟過去，“去哪裏？”
他握住門把手：“吃飯！”
真巧，肚子跟著咕嚕咕嚕冒聲，她靦腆地笑笑，奔波一早上，粒米未進，原來已饑腸轆轆。
出了門，幽靜的走廊，她望著前方挺拔頎長的背影，快步跟上他，壓住上揚的唇：“叔叔，我直覺你肯定會幫我的。”
他腳步不停，斜睨去一眼，“嗯？”
她手掩唇，眼睛彎成月牙，像只詭計得逞的小狐貍，在他身側細細低語：“你嘴硬心軟，只要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你一定疼我。”
頭一次聽人說他嘴硬心軟。
周仲珩面不改色回應：“嗯。”
她掰著手指頭，“除了我阿爸和文祺，你對我第三好，不對，還有夢蝶，你第四。”
“......閉嘴。”
——
文祺跟蹤陳榮盛一事，後者簽署出具了諒解書，且並未造成實質性傷害，經周仲珩從中斡旋，只給予三天行政拘留，小懲大誡。
釋放文祺那天是下午，梁茵因為給周心瑜教課，向張叔請了一小時假，而後從周家出發去現場接人的，加上午休時間，只能匆忙見一面，還得趕回來教周心瑜鋼琴。
周仲珩近幾日都在家吃飯，心情似乎不錯，聽她說要下山，正好要回公司，於是主動提出可以順便送她。梁茵哪敢勞煩他大駕，擺手婉拒：“我讓劉叔送我過去就好。”
劉叔是負責兩頭接送她的周家司機。
周仲珩甩著車鑰匙，“順風車不坐，非讓人特意送你，浪費的油錢車損你出？”
“......”
她無話可說地上車，坐到他副駕，躡手躡腳綁安全帶，細聲嘀咕：“周叔叔，你最近做生意不順利嗎？”
車開出莊園，嗖一聲竄下山，周仲珩沒聽清，“什麽？”
梁茵說：“你最近，又是省電又是省油......”
這幾天午餐的油水似乎也少了。
“生意不需你操心，我只是該省的省。”他漫不經心說著玩笑，朝她瞥一眼，說：“我只對我的女人大方。”
“原來如此。”梁茵理解地頷首，嘟著唇：“是安娜嗎？”
“……”
“我看小報上寫的，說你送她一套房。”
她見他無言以對，八卦魂燃燒，蠢蠢欲動，“所以你真的跟安娜在交往嗎，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她老板，你能不能幫我要一張她的簽名，我想送給我高中班長，他是安娜粉絲。”
周仲珩梗住一口氣，良久呼出：“一張怎夠，起碼幾百張，全部塞你嘴裏。”
小手捂嘴，老實了。
來接文祺的，除了梁茵還有汪倩，下午兩點剛過，文祺一身狼狽地走出拘留所，遙遙看見她倆，“讓你們擔心了......”
他虛弱地笑，三日未曾打理自己，唇周冒出淡青胡茬，身上衣褲亦皺巴巴的。
他身高一米八多，汪倩站他跟前只到他肩膀，伸手摸他臉上結痂的傷疤，強撐幾天到處周旋，終於盼到他安然無恙，抱著他便忍不住哭起來。
文祺虛攬著她的肩，另一手去揉梁茵腦袋，半開玩笑，“我現在的形象是不是很醜？”
梁茵同樣紅著眼，破涕為笑，“臭美，什麽時候還在乎這些。”
“還不是你說，要打扮帥氣才能見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少男少女手拉手互訴衷腸。
……
十多米外，周仲珩站樹蔭下抽煙，冷眼旁觀，手機貼耳邊：“我何時送了安娜房子？”
阿南不疾不徐匯報：“前些時日，她親自出馬搞定的和潤老板，你說論功行賞，她要了一套房。”
他頓了頓，沈聲吩咐：“去查查哪家小報寫的，處理幹凈。”
“是。”
手機揣回褲兜，那頭還在你儂我儂，他冷不丁朗聲：“課還上不上？”
“啊？上的上的，周叔叔你稍等。”梁茵隔遙遠回應，依依不舍。
文祺起初沒註意到那是周仲珩，循聲望過去，眸中瞬間點燃熊熊怒火，攔著梁茵，“茵茵，你不要過去！害我爸爸的人，其實就是他！”
“啊？”梁茵眨眼，一臉的不解：“什麽意思？”
汪倩也吃了一驚，焦急地訓斥：“你不要胡說，這次你落難，無人搭救，還是周先生看在茵茵面子上幫你一把。”
梁茵附和地連連頷首。
文祺愈發怒火中燒：“你們都被他假惺惺的面貌騙了！我這幾日左思右想，陳榮晟與我家無冤無仇，為什麽要費盡心機擺我爸一道，必然是受人指使，而我爸跟陳榮晟會認識，我當時在現場，就是經他做中間人介紹的！”
周仲珩單手插兜，從容地抽煙，“我為什麽這樣做？”
文祺冷呵：“誰不知道，我爸因為吉安拆遷項目得罪了你！”
“我已與他和解，況且當時是你爸求我介紹陳榮晟給他認識，你眼瞎還是失憶了？”
“那又怎樣，當面一套背地一套，表面裝和氣，暗地裏耍手段，你不就是這種卑鄙小人！”
梁茵眉擰著，去拉他的手，“文祺，你別說了。”
周仲珩微勾了唇：“你爸沒死，你不妨找他打聽打聽我周仲珩報覆人的手段。”
他最近就是脾氣見好了，輪得到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蹬鼻子上臉。
他扔掉煙頭，踩在腳下碾滅，耐心耗盡：“還回不回？”
目光落在梁茵身上。
文祺牢牢抓著她，“茵茵，你不要跟他走！”
梁茵左顧右盼，腦子裏一團亂麻，理不清現狀，猶豫不決。
周仲珩聳肩，利落地轉身就走，“以後不用再來周家。”
人繞過車頭上了停路邊的車，梁茵立馬慌神，掙脫文祺的手，“你先回去休息！我晚上聯系你！”
小跑著一步三回頭上了周仲珩的車，又降下車窗擔憂地沖車外揮手。
他面朝前方，等紅燈變綠，“舍不得就滾下車。”
她闔上車窗，扭過頭看他，“周叔叔......”
“你也覺得是我做的？”
她咬著下唇，糾結的不吭聲，不知該該信誰。
他悠哉地把控方向盤，側臉的輪廓鋒利，薄唇翕動：“你家的敗落緣由，需要我替你細數一遍？”
梁茵搖頭：“我知道。”
就是因為她爸梁成峰炒股。
“文濤本就有涉足金融的打算，股市高風險高收益，他這段時間一直想方設法從陳榮晟套取內幕消息，嘗到點甜頭後昏了頭，妄圖以小博大梭哈一把，結果全部身家扔進去血本無歸，連累我也跟著損失了幾百萬。”
“哦。”她若有所思，呼出一口大氣，實在是厭惡炒股沒好感，又聽說他也有損失，便不再有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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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周仲珩沒有一口回絕。
“來周家一趟。”
她今日輪休，本是不用去周家的，只為了文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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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見她滿頭大汗過來，不覺意外，遞給她一杯提前準備的冰水，“梁小姐，先生在他的臥室等你。”
梁茵喝了水解渴，隨口問道：“怎麽不是書房？”
“先生的意思。”
她沒立即上樓，站空調風口下吹冷風解暑，醞釀稍後要說什麽話，邊問張叔：“周叔叔今天心情怎麽樣？”
說服周仲珩幹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難度堪比登天，她得多掌握點情報工作。
張叔掩唇輕咳，給了個折中回答：“尚可。”
又暗示她：“趕緊上去吧，別讓先生等久了。”
“好......”小臉長籲短嘆，不那麽情願地邁步上樓。
她來周家一個多月了，先前跟周仲珩單獨談話都是在書房，此刻站在他的臥室門口，耳朵貼著房門，試探性屈指輕叩三下，“周叔叔？是我，茵茵。”
“進來。”
低沈的男聲，她握住把手推門而入，有分寸的，門沒完全鎖上，小心翼翼地留了條縫。
轉過身，窗簾緊閉，燈也沒開，室內昏暗沈沈，她的眼睛有輕微散光，驟然從明亮落入黑暗，頭暈目眩看不清周圍，只能嗅到若有似無的檀香，站在原地不動，“周叔叔？”
沒回應。
過了半晌，眼睛逐漸能視物，才發現男人的臥室出奇的大，足有客房面積的三四倍不止。
落地窗前，兩扇窗簾交接處，洩露進來一絲微弱的光，旁邊是單人沙發，模模糊糊中可見男人的身影，依然是那身筆挺的黑衣黑褲，指間一點猩紅，縷縷煙味飄散過來。
梁茵左顧右盼，沒找到燈光開關，摸黑上前，涼鞋踩在柔軟的深色地毯上，生出置身雲端高處的不踏實感，局促，危險。
她輕手輕腳的，在他面前三五米外停下，別扭得手腳不知該往哪放，嘴唇囁嚅：“周叔叔......”
周仲珩沒應，隨手撣了撣煙灰，翹著二郎腿，昏暗的環境下，肆意打量起她。
柔弱可憐的外貌，棉麻的及膝裙將小巧的胸和盈盈一握的腰包裹著，裙擺下瘦細筆直的腿，天天穿涼鞋，生怕別人看不見那十個圓潤小巧的腳趾。
梁茵沒聽見他吭聲，無所適從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壓得人呼吸屏住，輕弱的嗓音在黑暗裏微蕩，“你怎麽不開燈？”
“省電。”
他隨口一答，起身走向她，寬大手掌擡起尖俏的下巴，指腹摩挲女孩細膩的臉頰。
離得太近，呼吸噴灑在她臉上，高大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住，與那晚的陳德安混為一體，梁茵心生慌亂，急忙打掉他的手，連連後退幾步，退無可退，背抵靠墻，呼吸急促。
“周叔叔......”
怯懦疑惑，雜著哭腔，就這點膽量，還敢來找他。
周仲珩輕呵，手伸到她背後，啪的一聲燈光驟亮，轉過身去，明知故問，“找我有事？”
人站在落地窗前，拉開半扇窗簾，正值午間，暴烈的陽光瞬間傾瀉而入。
梁茵呼出口氣，戒備的神經逐漸放松，目光逡巡黑白灰為主色調的臥室，除了必要的家具，墻上懸掛的裝飾油畫也是沈悶的顏色，跟他這個人一樣，單調，冷漠，沒半點風情。
她回過神，抿抿唇：“就是文祺，他得罪了你一個朋友，現在被扣押在拘留所裏......”
他坐回到沙發裏，好整以暇地反問：“讓我幫他，他是我什麽人？”
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羞愧地不敢看他，接不上話。
周仲珩盯著那顆埋進脖子裏的小腦袋，“一段時間對你太好，飄上天找不著北了？”
“我......”她兩手垂在身側，細指絞著棉裙側邊，嘴唇囁嚅：“你這次幫幫他，以後他會跟我一同孝敬你的，我發誓......”
他淡淡輕呵：“你但凡再說句孝敬我的話，我現在送你去孝順梁成峰。”
她嚇得一顫，淚水掉下來，腦海裏文祺狼狽的模樣一一閃過，“叔叔，求求你了，幫幫他吧......”
為著個外人，哭哭哭。
周仲珩冷眼觀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抽完一支煙，“要我出手可以，但我從不白幫別人的忙。”
她擡手擦淚，立刻從斜跨的小包裏拿出一疊紙鈔。
周仲珩往後靠著沙發椅背，“侮辱我呢？”
“這是我所有的積蓄......”
張叔發的工資，還沒來得及辦卡存入銀行。
眼見他無動於衷，她沒辦法了，噗通屈膝跪下，匍匐在他腳邊，抽噎著懇求：“周叔叔，你幫幫文祺吧，只要你願意幫他，任何條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你。”
邊說還給他磕頭。
周仲珩氣極，眉間擰成個川字，“我還沒死呢，用不著你跪，起來。”
為了個臭小子說跪就跪，臉面尊嚴不要了，梁成峰莊麗這些年就這樣教的。
梁茵慢慢站起，一雙水潤通紅的淚眼望向他，膽怯地拽了拽他衣袖，“周叔叔.....”
哭不頂用，繼續撒嬌。
周仲珩覺得煩，命令她：“坐好！”
梁茵去隔壁的座椅坐下，雙腿並攏，腰板挺直，眼裏希冀地望著他，把他當唯一的救世主。
周仲珩心頭舒坦了些，重新點支煙，眼前縷縷輕煙彌散開，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沙發扶手，“我提什麽條件你都答應？”
梁茵點頭，想了想補充：“殺人放火的不能幹。”
“嗯。”
小胳膊小腿還殺人放火？殺雞宰魚都輪不上她。
周仲珩抽煙，做深思熟慮的表情，不必說，其實這是個很好的機會，除了答應，她沒得選。
他端詳她純真無邪的臉，過去片刻，不屑地扯唇：“條件先欠著，等你有利用價值後再兌現。”
“好啊。”她聽他答應，好歹舒心了，接著提議：“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寫個欠條。”
白紙黑字，好像為他著想，語言藝術，實則是擔心他反悔。
周仲珩泰然站起，“你不妨去跟阿南傻強打聽，對我言而無信的下場。”
她呼吸一滯，心驚膽戰地保證：“不會的不會的。”
他手插兜走往門口，餘光瞥她，扭頭：“不走，留在這裏睡個午覺？”
“啊？”梁茵沈浸在事情辦妥的喜悅中，忙起身跟過去，“去哪裏？”
他握住門把手：“吃飯！”
真巧，肚子跟著咕嚕咕嚕冒聲，她靦腆地笑笑，奔波一早上，粒米未進，原來已饑腸轆轆。
出了門，幽靜的走廊，她望著前方挺拔頎長的背影，快步跟上他，壓住上揚的唇：“叔叔，我直覺你肯定會幫我的。”
他腳步不停，斜睨去一眼，“嗯？”
她手掩唇，眼睛彎成月牙，像只詭計得逞的小狐貍，在他身側細細低語：“你嘴硬心軟，只要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你一定疼我。”
頭一次聽人說他嘴硬心軟。
周仲珩面不改色回應：“嗯。”
她掰著手指頭，“除了我阿爸和文祺，你對我第三好，不對，還有夢蝶，你第四。”
“......閉嘴。”
——
文祺跟蹤陳榮盛一事，後者簽署出具了諒解書，且並未造成實質性傷害，經周仲珩從中斡旋，只給予三天行政拘留，小懲大誡。
釋放文祺那天是下午，梁茵因為給周心瑜教課，向張叔請了一小時假，而後從周家出發去現場接人的，加上午休時間，只能匆忙見一面，還得趕回來教周心瑜鋼琴。
周仲珩近幾日都在家吃飯，心情似乎不錯，聽她說要下山，正好要回公司，於是主動提出可以順便送她。梁茵哪敢勞煩他大駕，擺手婉拒：“我讓劉叔送我過去就好。”
劉叔是負責兩頭接送她的周家司機。
周仲珩甩著車鑰匙，“順風車不坐，非讓人特意送你，浪費的油錢車損你出？”
“......”
她無話可說地上車，坐到他副駕，躡手躡腳綁安全帶，細聲嘀咕：“周叔叔，你最近做生意不順利嗎？”
車開出莊園，嗖一聲竄下山，周仲珩沒聽清，“什麽？”
梁茵說：“你最近，又是省電又是省油......”
這幾天午餐的油水似乎也少了。
“生意不需你操心，我只是該省的省。”他漫不經心說著玩笑，朝她瞥一眼，說：“我只對我的女人大方。”
“原來如此。”梁茵理解地頷首，嘟著唇：“是安娜嗎？”
“……”
“我看小報上寫的，說你送她一套房。”
她見他無言以對，八卦魂燃燒，蠢蠢欲動，“所以你真的跟安娜在交往嗎，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她老板，你能不能幫我要一張她的簽名，我想送給我高中班長，他是安娜粉絲。”
周仲珩梗住一口氣，良久呼出：“一張怎夠，起碼幾百張，全部塞你嘴裏。”
小手捂嘴，老實了。
來接文祺的，除了梁茵還有汪倩，下午兩點剛過，文祺一身狼狽地走出拘留所，遙遙看見她倆，“讓你們擔心了......”
他虛弱地笑，三日未曾打理自己，唇周冒出淡青胡茬，身上衣褲亦皺巴巴的。
他身高一米八多，汪倩站他跟前只到他肩膀，伸手摸他臉上結痂的傷疤，強撐幾天到處周旋，終於盼到他安然無恙，抱著他便忍不住哭起來。
文祺虛攬著她的肩，另一手去揉梁茵腦袋，半開玩笑，“我現在的形象是不是很醜？”
梁茵同樣紅著眼，破涕為笑，“臭美，什麽時候還在乎這些。”
“還不是你說，要打扮帥氣才能見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少男少女手拉手互訴衷腸。
……
十多米外，周仲珩站樹蔭下抽煙，冷眼旁觀，手機貼耳邊：“我何時送了安娜房子？”
阿南不疾不徐匯報：“前些時日，她親自出馬搞定的和潤老板，你說論功行賞，她要了一套房。”
他頓了頓，沈聲吩咐：“去查查哪家小報寫的，處理幹凈。”
“是。”
手機揣回褲兜，那頭還在你儂我儂，他冷不丁朗聲：“課還上不上？”
“啊？上的上的，周叔叔你稍等。”梁茵隔遙遠回應，依依不舍。
文祺起初沒註意到那是周仲珩，循聲望過去，眸中瞬間點燃熊熊怒火，攔著梁茵，“茵茵，你不要過去！害我爸爸的人，其實就是他！”
“啊？”梁茵眨眼，一臉的不解：“什麽意思？”
汪倩也吃了一驚，焦急地訓斥：“你不要胡說，這次你落難，無人搭救，還是周先生看在茵茵面子上幫你一把。”
梁茵附和地連連頷首。
文祺愈發怒火中燒：“你們都被他假惺惺的面貌騙了！我這幾日左思右想，陳榮晟與我家無冤無仇，為什麽要費盡心機擺我爸一道，必然是受人指使，而我爸跟陳榮晟會認識，我當時在現場，就是經他做中間人介紹的！”
周仲珩單手插兜，從容地抽煙，“我為什麽這樣做？”
文祺冷呵：“誰不知道，我爸因為吉安拆遷項目得罪了你！”
“我已與他和解，況且當時是你爸求我介紹陳榮晟給他認識，你眼瞎還是失憶了？”
“那又怎樣，當面一套背地一套，表面裝和氣，暗地裏耍手段，你不就是這種卑鄙小人！”
梁茵眉擰著，去拉他的手，“文祺，你別說了。”
周仲珩微勾了唇：“你爸沒死，你不妨找他打聽打聽我周仲珩報覆人的手段。”
他最近就是脾氣見好了，輪得到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蹬鼻子上臉。
他扔掉煙頭，踩在腳下碾滅，耐心耗盡：“還回不回？”
目光落在梁茵身上。
文祺牢牢抓著她，“茵茵，你不要跟他走！”
梁茵左顧右盼，腦子裏一團亂麻，理不清現狀，猶豫不決。
周仲珩聳肩，利落地轉身就走，“以後不用再來周家。”
人繞過車頭上了停路邊的車，梁茵立馬慌神，掙脫文祺的手，“你先回去休息！我晚上聯系你！”
小跑著一步三回頭上了周仲珩的車，又降下車窗擔憂地沖車外揮手。
他面朝前方，等紅燈變綠，“舍不得就滾下車。”
她闔上車窗，扭過頭看他，“周叔叔......”
“你也覺得是我做的？”
她咬著下唇，糾結的不吭聲，不知該該信誰。
他悠哉地把控方向盤，側臉的輪廓鋒利，薄唇翕動：“你家的敗落緣由，需要我替你細數一遍？”
梁茵搖頭：“我知道。”
就是因為她爸梁成峰炒股。
“文濤本就有涉足金融的打算，股市高風險高收益，他這段時間一直想方設法從陳榮晟套取內幕消息，嘗到點甜頭後昏了頭，妄圖以小博大梭哈一把，結果全部身家扔進去血本無歸，連累我也跟著損失了幾百萬。”
“哦。”她若有所思，呼出一口大氣，實在是厭惡炒股沒好感，又聽說他也有損失，便不再有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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