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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梁成峰走得不快，梁茵快要追上時，邊跑邊喊：“爸！”
他應聲回頭，滿面紅光，梁茵到近前了，嗅到他一身酒氣，嘟囔唇：“你又喝酒。”
“老子想喝就喝，臭丫頭片子少管大人的事。”
梁成峰見她穿得露胳膊露腿，又是大晚上的，頓時怒不可遏，“好的不學，學你媽鬼混！半夜不回家！”
要掐她胳膊肉。
梁茵躲開:“不是的不是的，今晚文叔叔過壽，文祺讓我過去。”
梁成峰放下胳膊，冷靜稍許，“我就你一個女，你去鬼混不自愛，丟了我臉，我一定打死你。”
“知道的。”
看他走路東倒西歪的，梁茵去扶他手臂，一路走來，除了零星幾家宵夜店開著，看不到什麽人影，夜色靜謐，月光流淌。
她柔柔商議道：“爸爸，你不要賣我去拍三級片，我用功讀書，以後賺多少鈔票都給你花。”
不怪她擔心，這條街時有男人賣妻女還債的事發生，她在這一片出名的靚麗，有人私下打賭梁成峰什麽時候賣掉她。
梁成峰難得平和，摸了摸她的腦袋，“不賣你。”
得了承諾，梁茵心寬，更貼近阿爸。
梁成峰醉醺醺的路走不穩，一喝醉就吹噓他曾經幾多風光，大把鈔票花不完，吉祥兩條街的人都聽他號令，連區長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梁茵聽得耳朵起繭，敷衍附和左耳進右耳出，終於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推開門一室漆黑，莊麗不在家。
門關上，她馱著梁成峰進臥室，人往床上一扔，累得滿頭大汗直喘氣，得虧吃了頓宵夜，不然都沒力氣。
她倒了杯水放床頭櫃，回自己的房間找衣服去浴室沖澡，換了睡裙栽倒在柔軟的床鋪上，驚心動魄的一天總算告一段落。
她在學校早起習慣了，生物鐘還沒調整過來，次日清早六點多迷迷糊糊睡醒，臉埋進枕頭，聽到有東西砸玻璃窗戶，翻身面朝上睜開眼。
會敲窗戶叫她的，只有一個人。
汪倩的話猶在耳邊，她裹著薄毯在床上滾幾圈，架不住對方堅持不懈，煩悶地起床穿鞋下樓。
文祺還穿著昨天的衣服，神色疲倦，像是一夜沒睡。
梁茵走到他面前，故作冷漠，“你還來幹嘛？到時候汪阿姨又說我。”
“對不起，我替我媽向你道歉。”
文祺想握她的手，被她躲開。
他嘆口氣，“我媽是我媽，我是我。”
“我已成年，人生大事能自己做主，我不喜歡的人，她還能逼我娶不成。”
“茵茵，我中意的人只有你。”
梁茵萬萬沒料到他會突然表白，一時手足無措，板著的臉也不再那般堅定。
文祺捉住她的手，“明年我畢業，無論是進爸爸公司還是自己做事，總歸能自食其力，你信我，我不會辜負你。”
“我......”腦子裏宛如有兩個小人兒在吵架，一個警告她清醒點，一個叫囂著答應他，終究是少女情懷占據上風，不撞南墻不回頭，遵循內心意願，雙手顫抖地回握住他，“你莫要辜負我。”
“永遠不會。”
文祺擁她入懷中，晨光熹微裏，捧著她的臉在她臉頰邊落下一吻，少男少女，愛意洶湧純真。
文祺稍後要趕早班飛機回南城讀書，梁茵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領他去陳伯的面館吃面當早餐，等他家司機來接人，目送他上車，想到還在睡覺的梁成峰，又跟陳伯點了份牛肉面打包。
心情好，她一路哼著歌往家裏走，上樓梯拐彎，迎面遇上徹夜未歸的莊麗，驚慌失措從屋中出來像見鬼，看見她回來，背靠墻氣虛地說：“你去看看，你爸他是不是......”
“什麽？”她在玄關處換了涼拖，父母的臥室門敞開著，她徑直走進去，“爸，你哪裏不舒服嗎？”
梁成峰閉著眼，她推了他一把，硬邦邦的沒反應，察覺不對勁，再離近了些，“爸？”
莊麗返回，站在門口驚魂未定，“你摸摸他的鼻子，是不是冷的？”
梁茵將手伸到他鼻下，她只看過電視劇，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手指勾著打包來的牛肉面掉落在地，塑料碗砰一聲，湯和面灑出來，靜靜流滿地。
出人命了。
死者原是吉安村拆遷戶，拿了拆遷費還不夠，要將工地崗位一同攬下月月領工資，正午時日頭毒辣，說是沒抗住中暑暈倒，人掉進攪拌的水泥漿裏當場斷了氣。
趙亦誠接到通知趕到工地，幾十上百的村民正圍在工地門口討要說法，工地負責人在寥寥幾個保安的看護下，趾高氣昂地指責死者操作失誤導致死亡，施工方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何亦誠的車還沒挺穩，眼尖的各家記者紛紛拿上長槍短炮將其圍堵住，要他就此事發表看法，以及工地管理是否如外界傳言松散不規範，問題五花八門。
身旁保鏢簇擁，何亦誠整理衣襟，泰然自若，“工地管理肯定是合法合規的，至於高溫下作業，我們都明文規定有高溫補償，工地發生這樣的事，我十分痛惜，稍後詳細的調查結果出來，如果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定積極賠償死者家屬.....”
村民不滿地叫囂：“什麽叫如果是你們的責任！人死在你們的地盤！本來就該你們負責！”
“就是！負責！”
“就是老板吧！今天不給個說法！休想離開！”
不知道誰扔進來一只膠鞋，正好砸中何亦誠的腦袋，接著一大波剽悍的村名拿著鋼筋鐵棍沖散他周圍的保鏢，拳頭鼓點般密集落在他身上，記者們邊退後邊按快門，現場閃光燈不斷，亂作一團。
遠處高樓，阿南放下望遠鏡，拿出褲兜的手機匯報結果。
周家書房，室外艷陽高照，室內冷氣颼颼。
周仲珩懶洋洋坐在老板椅裏，長腿搭在長桌邊緣，通話結束，手機扔到桌上，正對面液晶電視機轉播現場畫面，腫像豬頭的何亦誠占據半個屏幕，灰溜溜狼狽被人護送進車裏。
傻強翹著二郎腿，“在新城，周家不做的生意，其他人也別想碰。”
周仲珩關掉電視，遙控器扔他，“什麽年代了，別太猖狂。”
張叔沏好茶，彎腰退出去，留滿室繚繞茶香。
傻強依然略有不忿：“珩哥你還是太仁慈。”
周仲珩垂眸品茗，“何老畢竟健在，我叫他一聲幹爸，只要何亦誠以後安分守己，我既往不咎。”
茶杯放下，接著說：“姚慶山那邊，你去處理。”
為了讓何瑞麟放下戒心，他對姚慶山一忍再忍，維持表面上的相互制衡，結果慣得對方越來越囂張。
傻強問：“只收拾他一個？”
周仲珩走到落地窗邊，背對他，“第一天跟我，還要手把手教？”
“嘖。”
剛剛警告他別太猖狂的人是誰？
桌上的手機震動，傻強拿起來接聽，掛斷後說：“辦公室的電話，打你的沒接，文濤想請你吃個飯。”
“沒空。”他整理大臂處的袖箍，“梁茵呢？”
傻強撓頭，據實以告：“前幾天找了個超市打暑假工。”
——
梁成峰祖籍洪州，十八歲時跟同鄉尹靜月來新城淘金，半輩子風光瀟灑的人，酒喝飽，睡一覺離去，可以說是十分舒坦的死法，只留下孤兒寡母，都沒主持葬禮的經驗，問了左鄰右舍意見，屍體先運去殯儀館，又通電話跟老家的叔叔叔母商議，葬禮在新城舉辦，屍體焚燒後骨灰送回洪州老家安葬。
梁茵作為唯一獨女，捧骨灰跟著回了趟老家，前後一個多星期折騰下來，腦子全程懵的，晚上睡覺也不踏實，一閉上眼就是這些年父女的點點滴滴，阿爸以前對她不差的，家裏敗落了他脾氣才變壞。
從洪州回來的當天，梁茵和莊麗清理梁成峰生前所用物品，預備明日燒掉，從衣褲、鞋子、一把他用來撓背的不求人，她拿在手裏，冷冰冰的，後知後覺有了梁成峰去世的實感，蹲下身去，到這一刻才放聲大哭。
梁成峰去世只是開始，沒兩天的清早，莊麗難得在家，起早煮了鍋白粥，把她叫醒去吃早餐。
一張折疊的四方桌，母女面對面坐，莊麗指間夾著根細煙，縷縷白霧模糊她的表情，深沈地說：“我明日搬走。”
現下的兩室一廳是租的，房租一季度一交。
梁茵沒什麽食欲，寡淡地喝粥，“搬去哪裏？你有錢付房租？”
莊麗說：“住哪裏不用你操心，有人負責，你見過的，上次來家裏的叔叔。”
梁茵憤怒：“我爸才死。”
“那又怎樣。”莊麗嗤笑，理直氣壯：“我早對梁成峰沒感情，你難道指望我為他守節，要我說，他死得正好，別再拖累你我。”
一世夫妻，同床異夢。
梁茵紅著眼，“你對爸沒感情，那我們聊那個人，他這把年紀，肯定有老婆孩子的，你去當小三住他的房，你要不要臉？”
莊麗滿不在乎：“臉面哪有鈔票重要，更何況我與他之間你情我願，我一沒偷二沒搶，我陪他睡，他給我錢花，互惠互利，怪只怪他老婆沒本事，留不住男人心。”
她一襲性感黑絲長裙，放下翹起的二郎腿，“你腦子糊塗，等你以後吃過苦就知鈔票的好處，我只問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梁茵摔筷：“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你自甘下賤，我只住這裏！”
莊麗聳肩，無所謂，“這套房租期到九月，足夠你住到大學開學，至於學費，不用你操心，到時候我匯給你。”
“我不要你那些錢！”
“隨便你。”莊麗站起身，走往客廳收拾枕頭被褥，嫌死過人的床晦氣，昨夜睡的沙發。
梁茵望著她，好心好意，也是祈求，“別人的屋，你能住的安心？小心他老婆孩子找來打你，你哪天惹他不順心便趕你走！”
“那就換個，你當我離了他沒人要？”
她鉆進錢眼，游戲人間，情情愛愛嘴上過，只為鈔票停留。
次日，男人開大奔來樓底下，聽聞梁茵不願過去，在茶幾上留下一沓大鈔和名片，摟著莊麗的腰卿卿我我出門。
梁茵追出門，鈔票名片扔換回去，門一摔反鎖，耳根清凈。
短短半月，她沒了爸走了媽，原本擁擠的住房朝夕變得空蕩，做夢似的，只剩她一個人。
唯一幸運，大概是暑假工有了著落，在一家規模中等的商超做收銀，面試她的是超市老板，四十歲出頭的男人，和梁成峰差不多年紀，慈眉善目，見了她楚楚可憐的樣貌，詢問幾個家中問題，她一一作答。
得知她父親去世，急需攢錢存學費，老板當場就通知她明天開始上班，至於他耐人尋味的眼神，梁茵年紀小的不懂，以為自己遇到了好人。
超市距離祥安五個公交站，排早中晚班，每個班站8小時，時薪5元，她每日早出晚歸，忙起來暫時將難過事放一邊，來她這頭排隊結賬的，她都給笑臉，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地喊，三天過去，都知道這家超市有個人美嘴甜的收銀小妹。
值班中途有半小時時間吃飯，老板過來詢問她是否適應，如果嫌累，可以幫她調到輕松點的崗位，送她許多小女生愛吃的糖果零食，偶遇她晚班下班，還順路搭她送她回家，她感激老板關心，上工幹活更加賣力，與她一同幹收銀的大姐們卻笑而不語。
過去一周多了，她逐漸習慣每天醒來兩點一線，這日依然是晚班，下午五點多時，超市客流量漸多，她有條不紊給商品掃碼結賬，眼前突然出現個大波浪卷發中年女人。
她擡頭：“阿姨，不可以插隊的——”
話沒說完，對方揚手一巴掌甩她臉上，“狐貍精！小小年紀勾引我男人！我今日替你老爹老媽教育你！”
“阿姨你認錯人了吧！”她懵懵然，捂著迅速腫脹的臉。
“沒搞錯，就是你！小狐貍精！”
女人接著揪住她的胳膊下了狠地打，周圍一堆人，尖叫的，看熱鬧的，沒一個上去勸架，梁茵護著腦袋，從小在梁成峰眼皮底下討生活的，抄起櫃臺地下的滅火器砸向對方。
沒一會，聞訊趕來的老板分開兩人，加上周圍的竊竊私語，等她厘清前因後果，前所未有的惡心，氣得渾身發抖。
老板娘捂著纏頭紗布，趾高氣昂表示要報警告她故意傷害。
她孤零零站在墻角，輸人不輸陣，“你去！監控調出來，你先動手！看警察抓誰！”
處理結果，矛盾內部消化，老板給她結算所有工資，她背當場解雇，次日不必再去報道。
出了這樣的事，梁茵本來就沒打算再幹下去，但主動辭職和被炒掉，兩者間意義天差地別，她灰溜溜被趕走，似乎就坐實她是狐貍精的罪名。
她意識到自己遭遇了不公，但無能為力，超市老板將她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她這樣純潔弱小，阿爸沒了，受到委屈也只能生生咽下去，無處申冤。
她拿著一周的薪水走出超市，情緒逐漸平覆後，去電話亭打電話給文祺，聽他說在準備期末考試，沒將糟心事告訴他，聊了幾分鐘日常通話結束。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走去公交站的途中，經過移動雪糕車，買了個草莓口味的冰淇淋安慰犒勞自己。
到達站臺，公交車尚未到來，她坐在長椅裏，埋著頭小口吃冰淇淋，夜風拂動垂下的鬢角，一雙漆黑鋥亮的皮鞋入目。
“哭什麽？”
低沈的男聲出現在上方，她擡起臉，手背抹淚，“叔叔。”
周仲珩眉頭蹙起，目光落在她腫起的一邊臉頰，“誰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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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成峰見她穿得露胳膊露腿，又是大晚上的，頓時怒不可遏，“好的不學，學你媽鬼混！半夜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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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躲開:“不是的不是的，今晚文叔叔過壽，文祺讓我過去。”
梁成峰放下胳膊，冷靜稍許，“我就你一個女，你去鬼混不自愛，丟了我臉，我一定打死你。”
“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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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柔柔商議道：“爸爸，你不要賣我去拍三級片，我用功讀書，以後賺多少鈔票都給你花。”
不怪她擔心，這條街時有男人賣妻女還債的事發生，她在這一片出名的靚麗，有人私下打賭梁成峰什麽時候賣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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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承諾，梁茵心寬，更貼近阿爸。
梁成峰醉醺醺的路走不穩，一喝醉就吹噓他曾經幾多風光，大把鈔票花不完，吉祥兩條街的人都聽他號令，連區長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梁茵聽得耳朵起繭，敷衍附和左耳進右耳出，終於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推開門一室漆黑，莊麗不在家。
門關上，她馱著梁成峰進臥室，人往床上一扔，累得滿頭大汗直喘氣，得虧吃了頓宵夜，不然都沒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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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敲窗戶叫她的，只有一個人。
汪倩的話猶在耳邊，她裹著薄毯在床上滾幾圈，架不住對方堅持不懈，煩悶地起床穿鞋下樓。
文祺還穿著昨天的衣服，神色疲倦，像是一夜沒睡。
梁茵走到他面前，故作冷漠，“你還來幹嘛？到時候汪阿姨又說我。”
“對不起，我替我媽向你道歉。”
文祺想握她的手，被她躲開。
他嘆口氣，“我媽是我媽，我是我。”
“我已成年，人生大事能自己做主，我不喜歡的人，她還能逼我娶不成。”
“茵茵，我中意的人只有你。”
梁茵萬萬沒料到他會突然表白，一時手足無措，板著的臉也不再那般堅定。
文祺捉住她的手，“明年我畢業，無論是進爸爸公司還是自己做事，總歸能自食其力，你信我，我不會辜負你。”
“我......”腦子裏宛如有兩個小人兒在吵架，一個警告她清醒點，一個叫囂著答應他，終究是少女情懷占據上風，不撞南墻不回頭，遵循內心意願，雙手顫抖地回握住他，“你莫要辜負我。”
“永遠不會。”
文祺擁她入懷中，晨光熹微裏，捧著她的臉在她臉頰邊落下一吻，少男少女，愛意洶湧純真。
文祺稍後要趕早班飛機回南城讀書，梁茵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領他去陳伯的面館吃面當早餐，等他家司機來接人，目送他上車，想到還在睡覺的梁成峰，又跟陳伯點了份牛肉面打包。
心情好，她一路哼著歌往家裏走，上樓梯拐彎，迎面遇上徹夜未歸的莊麗，驚慌失措從屋中出來像見鬼，看見她回來，背靠墻氣虛地說：“你去看看，你爸他是不是......”
“什麽？”她在玄關處換了涼拖，父母的臥室門敞開著，她徑直走進去，“爸，你哪裏不舒服嗎？”
梁成峰閉著眼，她推了他一把，硬邦邦的沒反應，察覺不對勁，再離近了些，“爸？”
莊麗返回，站在門口驚魂未定，“你摸摸他的鼻子，是不是冷的？”
梁茵將手伸到他鼻下，她只看過電視劇，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手指勾著打包來的牛肉面掉落在地，塑料碗砰一聲，湯和面灑出來，靜靜流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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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保鏢簇擁，何亦誠整理衣襟，泰然自若，“工地管理肯定是合法合規的，至於高溫下作業，我們都明文規定有高溫補償，工地發生這樣的事，我十分痛惜，稍後詳細的調查結果出來，如果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定積極賠償死者家屬.....”
村民不滿地叫囂：“什麽叫如果是你們的責任！人死在你們的地盤！本來就該你們負責！”
“就是！負責！”
“就是老板吧！今天不給個說法！休想離開！”
不知道誰扔進來一只膠鞋，正好砸中何亦誠的腦袋，接著一大波剽悍的村名拿著鋼筋鐵棍沖散他周圍的保鏢，拳頭鼓點般密集落在他身上，記者們邊退後邊按快門，現場閃光燈不斷，亂作一團。
遠處高樓，阿南放下望遠鏡，拿出褲兜的手機匯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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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珩懶洋洋坐在老板椅裏，長腿搭在長桌邊緣，通話結束，手機扔到桌上，正對面液晶電視機轉播現場畫面，腫像豬頭的何亦誠占據半個屏幕，灰溜溜狼狽被人護送進車裏。
傻強翹著二郎腿，“在新城，周家不做的生意，其他人也別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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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強依然略有不忿：“珩哥你還是太仁慈。”
周仲珩垂眸品茗，“何老畢竟健在，我叫他一聲幹爸，只要何亦誠以後安分守己，我既往不咎。”
茶杯放下，接著說：“姚慶山那邊，你去處理。”
為了讓何瑞麟放下戒心，他對姚慶山一忍再忍，維持表面上的相互制衡，結果慣得對方越來越囂張。
傻強問：“只收拾他一個？”
周仲珩走到落地窗邊，背對他，“第一天跟我，還要手把手教？”
“嘖。”
剛剛警告他別太猖狂的人是誰？
桌上的手機震動，傻強拿起來接聽，掛斷後說：“辦公室的電話，打你的沒接，文濤想請你吃個飯。”
“沒空。”他整理大臂處的袖箍，“梁茵呢？”
傻強撓頭，據實以告：“前幾天找了個超市打暑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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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作為唯一獨女，捧骨灰跟著回了趟老家，前後一個多星期折騰下來，腦子全程懵的，晚上睡覺也不踏實，一閉上眼就是這些年父女的點點滴滴，阿爸以前對她不差的，家裏敗落了他脾氣才變壞。
從洪州回來的當天，梁茵和莊麗清理梁成峰生前所用物品，預備明日燒掉，從衣褲、鞋子、一把他用來撓背的不求人，她拿在手裏，冷冰冰的，後知後覺有了梁成峰去世的實感，蹲下身去，到這一刻才放聲大哭。
梁成峰去世只是開始，沒兩天的清早，莊麗難得在家，起早煮了鍋白粥，把她叫醒去吃早餐。
一張折疊的四方桌，母女面對面坐，莊麗指間夾著根細煙，縷縷白霧模糊她的表情，深沈地說：“我明日搬走。”
現下的兩室一廳是租的，房租一季度一交。
梁茵沒什麽食欲，寡淡地喝粥，“搬去哪裏？你有錢付房租？”
莊麗說：“住哪裏不用你操心，有人負責，你見過的，上次來家裏的叔叔。”
梁茵憤怒：“我爸才死。”
“那又怎樣。”莊麗嗤笑，理直氣壯：“我早對梁成峰沒感情，你難道指望我為他守節，要我說，他死得正好，別再拖累你我。”
一世夫妻，同床異夢。
梁茵紅著眼，“你對爸沒感情，那我們聊那個人，他這把年紀，肯定有老婆孩子的，你去當小三住他的房，你要不要臉？”
莊麗滿不在乎：“臉面哪有鈔票重要，更何況我與他之間你情我願，我一沒偷二沒搶，我陪他睡，他給我錢花，互惠互利，怪只怪他老婆沒本事，留不住男人心。”
她一襲性感黑絲長裙，放下翹起的二郎腿，“你腦子糊塗，等你以後吃過苦就知鈔票的好處，我只問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梁茵摔筷：“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你自甘下賤，我只住這裏！”
莊麗聳肩，無所謂，“這套房租期到九月，足夠你住到大學開學，至於學費，不用你操心，到時候我匯給你。”
“我不要你那些錢！”
“隨便你。”莊麗站起身，走往客廳收拾枕頭被褥，嫌死過人的床晦氣，昨夜睡的沙發。
梁茵望著她，好心好意，也是祈求，“別人的屋，你能住的安心？小心他老婆孩子找來打你，你哪天惹他不順心便趕你走！”
“那就換個，你當我離了他沒人要？”
她鉆進錢眼，游戲人間，情情愛愛嘴上過，只為鈔票停留。
次日，男人開大奔來樓底下，聽聞梁茵不願過去，在茶幾上留下一沓大鈔和名片，摟著莊麗的腰卿卿我我出門。
梁茵追出門，鈔票名片扔換回去，門一摔反鎖，耳根清凈。
短短半月，她沒了爸走了媽，原本擁擠的住房朝夕變得空蕩，做夢似的，只剩她一個人。
唯一幸運，大概是暑假工有了著落，在一家規模中等的商超做收銀，面試她的是超市老板，四十歲出頭的男人，和梁成峰差不多年紀，慈眉善目，見了她楚楚可憐的樣貌，詢問幾個家中問題，她一一作答。
得知她父親去世，急需攢錢存學費，老板當場就通知她明天開始上班，至於他耐人尋味的眼神，梁茵年紀小的不懂，以為自己遇到了好人。
超市距離祥安五個公交站，排早中晚班，每個班站8小時，時薪5元，她每日早出晚歸，忙起來暫時將難過事放一邊，來她這頭排隊結賬的，她都給笑臉，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地喊，三天過去，都知道這家超市有個人美嘴甜的收銀小妹。
值班中途有半小時時間吃飯，老板過來詢問她是否適應，如果嫌累，可以幫她調到輕松點的崗位，送她許多小女生愛吃的糖果零食，偶遇她晚班下班，還順路搭她送她回家，她感激老板關心，上工幹活更加賣力，與她一同幹收銀的大姐們卻笑而不語。
過去一周多了，她逐漸習慣每天醒來兩點一線，這日依然是晚班，下午五點多時，超市客流量漸多，她有條不紊給商品掃碼結賬，眼前突然出現個大波浪卷發中年女人。
她擡頭：“阿姨，不可以插隊的——”
話沒說完，對方揚手一巴掌甩她臉上，“狐貍精！小小年紀勾引我男人！我今日替你老爹老媽教育你！”
“阿姨你認錯人了吧！”她懵懵然，捂著迅速腫脹的臉。
“沒搞錯，就是你！小狐貍精！”
女人接著揪住她的胳膊下了狠地打，周圍一堆人，尖叫的，看熱鬧的，沒一個上去勸架，梁茵護著腦袋，從小在梁成峰眼皮底下討生活的，抄起櫃臺地下的滅火器砸向對方。
沒一會，聞訊趕來的老板分開兩人，加上周圍的竊竊私語，等她厘清前因後果，前所未有的惡心，氣得渾身發抖。
老板娘捂著纏頭紗布，趾高氣昂表示要報警告她故意傷害。
她孤零零站在墻角，輸人不輸陣，“你去！監控調出來，你先動手！看警察抓誰！”
處理結果，矛盾內部消化，老板給她結算所有工資，她背當場解雇，次日不必再去報道。
出了這樣的事，梁茵本來就沒打算再幹下去，但主動辭職和被炒掉，兩者間意義天差地別，她灰溜溜被趕走，似乎就坐實她是狐貍精的罪名。
她意識到自己遭遇了不公，但無能為力，超市老板將她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她這樣純潔弱小，阿爸沒了，受到委屈也只能生生咽下去，無處申冤。
她拿著一周的薪水走出超市，情緒逐漸平覆後，去電話亭打電話給文祺，聽他說在準備期末考試，沒將糟心事告訴他，聊了幾分鐘日常通話結束。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走去公交站的途中，經過移動雪糕車，買了個草莓口味的冰淇淋安慰犒勞自己。
到達站臺，公交車尚未到來，她坐在長椅裏，埋著頭小口吃冰淇淋，夜風拂動垂下的鬢角，一雙漆黑鋥亮的皮鞋入目。
“哭什麽？”
低沈的男聲出現在上方，她擡起臉，手背抹淚，“叔叔。”
周仲珩眉頭蹙起，目光落在她腫起的一邊臉頰，“誰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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