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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夏已至，一場雷雨過後，氣溫不斷攀升。
中午時分的祥安街，人影寥寥，絕大部分店鋪掛上了午休暫停營業門牌，唯獨一家白底黑字招牌的粉館，門口支起的兩口大鐵鍋冒著呼呼熱氣，年過四旬的老板還在忙活。
“陳伯，兩碗牛肉面，小碗清湯不加辣，要細面！”一道悅耳清脆的女聲打破沈悶，人未到聲先至。
“茵茵你又來了！今天還有夢蝶！”陳伯在煮面，頭也不擡，聞聲識人。
梁茵答：“家裏沒飯吃啦！”
趙夢蝶說：“特意過來的，別家牛肉面都沒陳伯你做的好吃！”
“不是我吹牛，遠近十公裏內誰家都沒我的手藝！”男人也愛甜言蜜語，陳伯笑呵呵，“你們先找地方坐，我煮完前面三碗就到你們！”
“好的！”
兩個女孩躲到黑布帳篷下，梁茵收了太陽傘，此時已過飯點，三十平不到的店面裏，靠裏的兩桌坐了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兇神惡煞的氣息讓人見之發怵，一看就不是附近住戶。
趙夢蝶也註意到那些人，嘴巴湊近梁茵耳語：“有帥哥唉。”
“......服你了！”
兩個女生關註點顯然不一樣，梁茵無語撇嘴，拉她去室外的臨時桌位坐下，頭頂一株百年香樟，亭亭如蓋，又有清風徐來，倒也舒適涼快。
趙夢蝶看出來那幾個人不好惹，等面端上來，邊吸溜面條邊和陳伯打聽，“陳伯，那些人是幹什麽的呀？”
她們坐外面，但門面敞著，未必聽不到，梁茵戳她光溜溜額頭，“小點聲。”
這會暫時沒客人，陳伯坐在木凳上吹涼歇息，說：“旁邊吉安村要拆遷，大老板來看地盤。”
面館門口停著輛黑色商務車，鋥亮的車身在太陽底下泛著懾人的冷光，梁茵對汽車品牌知之不多，但只看車牌號也知道車主非富即貴。
梁茵往店裏的聲源處看去，大堂格局方方正正，臨街的一面是落地玻璃窗，此時一個黑褲黑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抽煙。他單手插兜，年紀約莫三十左右，個子非常高，有段距離看不清五官，但氣質卓然，大概就是夢蝶口中的“帥哥”。
帥哥察覺到有人在偷看自己，微微側過頭，跟她視線交匯的瞬間，面無表情，打量的目光鎖定在她臉上。
梁音忙轉回來埋頭吃面，年紀小臉皮薄，偷看被抓包，小臉滾熱。
趙夢蝶在旁邊感慨：“終於要拆了，以前我去找茵茵你玩，每次經過那棟爛樓都好害怕。”
梁茵笑話她：“有什麽好怕的，我哪次沒去巷口接你......”
吉安那邊多是自建的獨棟小樓，雖是城中村，但環境優美宜人，唯獨有棟焦黑的爛樓煞風景，梁茵以前住在吉安，父親梁成峰做生意貸款虧損，一家人兩年前搬到祥安這頭，自家的三層小樓也被銀行打折出售。
趙夢蝶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麽都不怕，就怕鬼啦，聽說那棟樓燒死過人的。”
“哦，爛樓裏有沒有鬼我不清楚，但今晚，你的被窩裏將出現一只可愛鬼！”梁茵張牙舞爪嚇她。
陳伯看她們嬉笑打鬧夾對方碗裏的牛肉吃，走去爐竈邊拿了碟牛肉來添給她們，“你們今年暑假怎麽放那麽早？”
“我們畢業啦，今年高考比往年提前一個月。”
6月8號下午考完最後一科，趙夢蝶當天打包行李從寢室搬回家，梁茵不想那麽早回，但學校和她家在城市的一南一北，父母沒空來接她，她一個人搬不動厚重的課本被褥，只好一道收拾行李跟著夢蝶鉆進她爸爸的車裏。
今天是高考結束的第三天，她媽媽莊麗只顧打麻將，本來也不是會下廚的家庭主婦，梁茵這三天午飯都是吃牛肉面過來的。
“老板，加個大碗的牛肉面！再切半斤牛肉！”那群西裝革履的男人當中有人吆喝點餐，陳伯忙應聲又去忙了。
要加面加肉的是傻強。
同行三個人，他身形最為魁梧，吃的也是最多的。
他歪歪扭扭坐在面朝長街的位置，白長一雙犀利眼，無時無刻不在相看美女，趙夢蝶和梁茵剛出現就留意到了她們，尤其是梁茵，長發紮高成一股露出巴掌大的臉，新城很少見皮膚白成那樣的女生，細胳膊細腿的，站在太陽底下白裏透紅，可惜也有美中不足。
“腰是細，波太小啦，不夠性感，要是個童顏巨乳，簽到珩哥手底下拍電影女主，肯定一炮而紅，身價暴漲指日可待。”
流氓嘴裏說出來的，能是什麽正經電影。
阿南抱臂坐在角落，提醒他：“你吃快點，等下還有事。”
所有人都吃飽了，連老板都在等他，沒點自覺，還有心情對別人評頭論足。
傻強一口牛肉一口面，“催什麽催，珩哥都沒發話。”
周仲珩站在落地窗邊，修長的指夾了根煙，裊裊白霧自指間往上飄，半晌接話：“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
傻強挨訓，埋頭抓緊時間吃面，閉嘴沒兩分鐘，又嚷嚷起來：“喲喲喲，有好戲看了。”
祥安街這一片魚龍混雜，不乏地痞流氓，梁茵和夢蝶正吃面聊天，兩個青年湊到她們跟前，一個黃毛一個胖子，二十歲不到的毛頭小子學人混社會。
黃毛叼著根煙，黑瘦的手拍桌：“兩位小美女，拼個桌。”
胖子扭頭沖陳伯吆喝：“老板，上兩碗面！”
梁茵和夢蝶是面對面坐的，也不管她們同不同意，兩男的分別拉開她們旁邊座椅坐下。
黃毛挪椅子挨近梁茵，“小美女叫什麽名字啊。”
夢蝶這邊，胖子色瞇瞇伸手要摸她，她側身避開，面紅耳赤呵斥：“滾開啊！”
怕倒不怕，就是晦氣。
黃毛打趣：“好兇哦，兇起來也可愛。”
他們一走進這條街就註意到了她們，活潑嬌俏的兩個小女生，不調戲一番都對不起這次偶遇。
梁茵咽下細面，掃了眼兩人長相，覺得眼生，“剛搬過來的？”
她們從小在這片長大，住久點的都認識她們。
黃毛點頭：“以後這條街就歸我們管了，認識一下，以後哥哥罩你們。”
話一出口，對面夢蝶不屑嗤笑，翻個白眼。
胖子搓著手，“細皮嫩肉脾氣夠勁，今晚陪哥去玩怎麽樣？”
“滾，讓你媽陪你們！”
街上沒別人，店門大敞開，四人對話一字不落傳進內堂，傻強看了陣好戲，自以為憐香惜玉，“珩哥，要幫一把嗎？”
他有眼力見的，珩哥也在看那邊。
陽光穿過玻璃照進來，周仲珩腰以下沐浴在陽光下，純黑襯衫紮進剪裁利落的西裝長裏褲，腰間金屬皮帶扣折射冷冽的銀光，面朝傻強的側臉隱沒在陰影中，表情慣常的寡淡，沒有發話。
老大沒發話，就不能插手，傻強唉聲嘆氣，英雄救美的宏偉計劃胎死腹中，繼續看向門口。
梁茵拉住火爆的夢蝶，吩咐她：“去拿兩瓶汽水來，我們請兩位新來小哥喝可樂。”
眼神交匯，夢蝶去冷櫃裏拿了兩瓶可樂，順道把面錢一起結了。
黃毛嬉笑：“還是這位妹妹乖巧懂事。”
兩男的圍著梁茵，黃毛要去捏她肉嘟嘟臉頰，她扭頭避開，接過夢蝶遞來的一瓶可樂，旋轉蓋開瓶。
兩個小混混得意洋洋等可樂喝，夢蝶梁茵交換個眼神，瓶口各自對準他們，扭開蓋的同時，大量液體噴射到他們的眼睛裏。
夢蝶大喊：“請你們喝可樂喝到飽！”
突遭暗算，黃毛和胖子各自捂著眼破口大罵，“草！兩個小B子！”
梁茵抓住夢蝶手腕拔腿就跑，胖子黃毛迅速反應過來要去追，一轉身撞上正端面上來的陳伯，面湯熱燙澆了兩人前胸大腿都是。
“對不住對不住。”
陳伯忙不疊哈腰道歉，兩男的踩到面湯差點摔倒，耽誤了時間罵罵咧咧追出去，已經落後一大截。
女孩攜手在太陽底下飛奔，靈動的身影像兩尾游魚，裙袂飛揚，夢蝶邊跑邊回頭，沖他們做鬼臉豎中指，被挑釁的黃毛和胖子怒不可遏，追到街道盡頭十字路口，氣喘籲籲左顧右盼，哪裏還有她們蹤影。
傻強正在和陳伯結賬，見胖子和黃毛灰頭土臉回到面館，嘖嘖搖頭。
菜雞，連兩個黃毛丫頭都搞不定。
阿南坐駕駛座，轉鑰匙發動機轟鳴，搖下車窗催促傻強：“趕緊的。”
周仲珩坐在後座，見他在跟老板打包牛肉，沈聲吩咐：“讓他自己走過去。”
“好。”
周仲珩愛幹凈，最煩車裏有雜七雜八的氣味。
阿南打方向盤，二話不說駕車往街道裏面開，無視後視鏡裏揮手追逐的傻強。
梁茵和夢蝶鉆進一條窄巷，確定安全後，兩人相視一笑，手挽手慢悠悠地走。
梁茵抹了把額頭細汗，“傘忘記拿了。”
夢蝶體力沒她好，呼吸喘氣，“陳伯肯定收起來了，你有空再去拿啰。”
梁茵點頭，“我們現在去哪裏？我不想回家。”
夢蝶想了想，“那去我家，我媽媽上個月去港城帶了Eason的新專輯回來，之前忙著準備高考一直沒聽。”
梁茵一聽有新專聽，拽她胳膊：“走走走。”
她們坐了兩站公交到趙夢蝶家，一進屋就鉆進她的臥室，少女閨房貼滿了明星海報，還有一整面墻用來放音樂專輯和磁帶，梁茵的吉他也放在她這裏。
夢蝶在木架前翻找專輯，梁茵從書櫃底下搬出CD機，光盤放進CD機，兩個女生橫趴在粉色大床裏，各戴一只耳機，夢蝶說：“過幾天我和我媽去日本玩，你呢，這個暑假有沒有打算去哪裏玩？”
梁茵搖頭，“我家的情況你知道的。”
夢蝶鼓著腮幫嘆氣，“那我到時候給你帶禮物。”
“嗯嗯，你多拍照片，帶回來給我看。”
“知道啦。”
歌剛聽兩首，趙媽媽來敲門：“兩位小公主，吃不吃西瓜，新鮮的又紅又甜。”
夢蝶摘了耳機去拉梁茵，“走，先吃西瓜再聽。”
梁茵原打算今晚睡在夢蝶家，西瓜才吃完，她爸梁成峰電話打到趙媽媽這裏，催梁茵立刻回家一趟。
梁茵只好打道回府，公交車再步行一段，茂密樹蔭下小跑，遠遠註意到停在樓下的黑色商務車，車頭朝她的方向，兩只四邊形車燈如同人眼，鋒芒銳利，車牌號也是剛見過的。
她在車前停步，擡頭，城中村建築密集，即使是夏天，樓宇間依然沒多少亮光，此刻陰涼穿堂風拂過，黑黢黢的樓道像張開的血盆大口，她攥緊手中光碟，緩緩呼出口氣，邁步踏入。
一棟有六層，她家在三樓，她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兩層半的拐彎處，擡眼看見家門敞開，兩個魁梧的男人杵在她家門前，身形高大，頭幾乎頂到門框上方，其中一個衣袖挽到小臂，半條胳膊都是猙獰的青龍紋身。
她怔在原地，腳沈沈的，不敢再往上走。
直覺告訴她，眼前兩人與街上追逐她的小流氓截然不同。
傻強也認出來她，驚喜地擺動紋身花臂打招呼：“嗨，小妹妹。”
微笑時扯動眼皮到太陽穴的舊刀疤，兇相畢露，比板著臉更嚇人。
梁茵不自覺後退，懷疑自己走錯家門，梁成峰聽到腳步聲出來，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傻站著幹嘛，還不進來？”
“爸。”
看到梁成峰，梁茵心下稍安，邁步上樓，換鞋進屋，一轉身，客廳裏還有一個！
男人獨占一張長沙發面朝門坐，兩條修長的腿懶散敞開，包裹大腿的長褲繃緊，黑襯衫下擺紮進束緊的皮帶裏，領口的紐扣解開四五顆，隱約可見肌肉僨張的胸腹，濃黑短發梳成大背頭，面部線條硬朗，唇線平平壓著，銳利的丹鳳眼朝她看來，平靜中暗含打量。
梁成峰拉著她上前，熱絡介紹：“這是你周叔叔，你小時候抱過你的，快叫人。”
梁茵瞄了眼踩在她家地毯上的鋥亮皮鞋，對周仲珩的初印象差到極點，極不情願地開口：“周叔叔。”
指間夾著煙，還拿她的水杯當煙灰缸，明明桌上就有個煙灰缸。
梁茵板著個臉，敢怒不敢言。
梁成峰掐了下她胳膊，打圓場賠笑:“脾氣就這樣，被她媽慣壞了。”
“無妨。”
在面館時離得遠，周仲珩此時近看她，雖然瘦胳膊細腿，卻是元氣充足，巴掌大的臉不施粉黛，細平眉，杏子眼，瓊鼻小巧，生得楚楚可憐一副好樣貌，嘴角偏微微下撇，苦相中三分倔強，尤其不討喜。
周仲珩側頭抽煙，吐出煙霧，“都十多年過去，誰還記得陳年往事。”
梁成峰聽見，笑意一滯，偏偏梁茵還點頭附和：“確實不記得了。”
自打知道周仲珩參與開發吉安這塊地後，梁成峰千方百計聯系到他，終於盼到人登門，梁成峰有求於他，叫梁茵回來本意是拉攏點舊情，結果死丫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氣得推搡她，“去洗點水果端上來給你周叔叔！”
梁茵求之不得，光碟往臥室一放掩上門，扭頭進廚房翻冰箱。
新城地處亞熱帶，每年夏季各色鮮果供應不斷，梁茵貪甜，冰箱保鮮層的水果都是她屯的。
她扁著嘴拿出珍藏的蜜桃和整盒荔枝，正要關冰箱，瞥見格子最裏面綠油油的葡萄，眼珠子一轉，蜜桃荔枝塞了回去。
她打開水龍頭不慌不忙洗葡萄，客廳的談話聲傳來，聽見梁成峰又在跟人借錢。
八十年代初，梁成峰抓住改革東風倒賣商品賺到第一桶金，後來又連開幾家洗浴城賺得盆滿缽滿，偏偏迷上炒股，短短半年敗光家底，前幾年趕上政策嚴打黃賭毒，洗浴城生意一落千丈，他又賣掉洗浴城跟人合作辦廠，結果對方卷走所有錢款潛逃國外，由他一個人償還銀行貸款，一家人自此從三層小樓搬進現在的兩室一廳。
生意敗落後，梁成峰成日游手好閑嗜賭成性，身邊朋友親戚借錢借了個遍，現在竟打起借高利貸的主意。
周仲珩劃動打火機點了根煙，餘光瞥見到走近的身影，並未立刻表態。
梁茵將一盤葡萄放在茶幾上，不動聲色地將煙灰缸挪到他近前，悄悄拿走自己的水杯進廚房清洗。
周仲珩正要撣煙灰，垂眼看到臟兮兮的煙灰缸，掀眸瞥了瞥廚房刷杯子的側影，猩紅煙頭摁滅扔進煙灰缸，沒心情抽了。
“前些日子何少爺回歸接手集團，如今所有業務都要跟他請示，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他一半路出家的大少爺算老幾，毛沒長齊跟你作對，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梁成峰滿臉不屑，拍馬屁道：“阿珩你別謙虛啦，在新城你說一句話，誰不賣你面子，整個何家遲早是你的。”
“何老身體依舊硬朗，至少活到八九十，峰哥這樣說，是要陷我於不忠不孝境地。”
周仲珩義正詞嚴，手上卻漫不經心地劃拉打火機玩，刺啦一聲，藍色焰火在他手掌中明滅，梁成峰心知肚明，連連點頭：“是是是，那不聊遠的，只說當下，我就借兩百萬，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立字據。”
周仲珩略沈吟：“再說。”
一聽就敷衍，但比先前一口回絕好，梁成峰觍著臉笑，“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會誆你，當初你爸另娶，丟下你跟你媽孤兒寡母無處可去，也是我安頓你們，又親自去幫你媽討公道，如今峰哥有困難，阿珩你向來重情重義，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對吧？”
周仲珩上身微仰，懶洋洋靠著沙發背，“重情重義？應該是有仇必報吧。”
梁成峰頭冒冷汗，心虛扯唇:“阿珩你記錯了吧，我們兩家哪來的仇和怨......”
他在祥安街也算個人物，如今被個比自己小一輪有餘的後生的氣場鎮住，心有不甘也只能按耐住。
周仲珩剛去過隔壁吉安，完全是一時興起才走來這頭，無聊四下環顧，看到茶幾上新鮮可口的葡萄，順手摘下一顆，沒剝皮丟進嘴裏，果肉一咬破——
阿南正好走進來，見周仲珩皺起眉頭，立刻警惕地巡視四周。
沒有異常啊......
阿南納悶：“珩哥？”
“沒什麽。”周仲珩抽了張紙巾，捂嘴吐掉葡萄，瞟了眼緊閉的房門，嘴角輕挑：“難得來一趟，侄女怎麽躲著不見人。”
梁成峰聽他想見梁茵，以為又有希望，面露喜色：“小丫頭臉皮薄，我叫她出來。”
“不勞煩峰哥，阿南你去。”
梁茵洗幹凈杯子後便鉆進了臥室，人在課桌前戴耳機聽歌，沒聽到敲門聲，肩膀上被人拍了拍，轉身看見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嚇得呼吸一滯心跳驟停。
阿南傳話：“珩哥讓你出去。”
“有什麽事？”梁茵摘了耳機，一邊起身跟著他往外走，到了周仲珩跟前，他長腿一伸勾了把矮凳到腳邊，“坐。”
梁茵不解，看他又看老爸，老實坐下。
周仲珩有一下沒一下劃拉手中金屬外殼的打火機，打量她。
當初梁成峰有陣子對他媽尹靜月上頭，每次偷情都帶上孩子當幌子，父女一來，老的塞給他一把錢趕他出門，女兒一道丟給他，色字頭上，火急火燎摟著尹靜月上樓鉆進房裏。
那時他也不過十二三歲出頭的年紀，帶個路走不穩的女娃走街串巷，往往要等到太陽下山，屋裏男女搞完才能回家。
眨眼十多年過去，那會成天抱著他褲腿叔叔長叔叔短的小白菜，如今也生分不認人了。
周仲珩點了根煙，將那盤葡萄往她近前推，“嘗嘗。”
梁茵猶猶豫豫摘一顆餵進嘴裏，汁水爆在口腔，酸掉牙的，還裝作若無其事咽下。
周仲珩問：“甜嗎？”
“......甜的。”
嘴硬呢。
周仲珩嘴角微動，說：“那你全吃掉。”
“我......”梁茵擡頭對上他銳利的眼神，嚇得閉嘴，卻也沒聽話摘葡萄吃。
梁成峰不明所以，“怎麽回事？”
周仲珩恍若未聞，夾煙的手搭在沙發邊，問話：“今年多大了？”
“快十八了。”梁茵盯著猩紅的煙頭，擔心火星子點到自家沙發。
“十八，不小了，模樣還不錯。”
周仲珩指間微動，煙灰隨意撣落在奶白地毯上，目光落在梁茵頭頂，“家裏養著這麽棵搖錢樹，峰哥你怎麽舍近求遠四處借錢，正巧我投資的多部電影缺女主角，我看小侄女就挺合適，峰哥你不是正好缺錢，這樣吧，白紙黑字為證，咱們今天就把合同簽了，小侄女來我公司拍電影，賺的片酬都打你賬戶，有我坐鎮，每月給她排一部電影，不出一年，保證她成為下個安娜。”
梁茵不知道周仲珩幹什麽的，但她常常從班上男生口中聽過安娜，一個拍三級片走紅的女明星。
她臉灰白，真的害怕了，“爸爸......”
梁成峰嗜賭成性，未必做不出來。
梁成峰卻沒看她，跟周仲珩賠笑：“茵茵還小的，阿珩你別開玩笑嚇她。”
“我從不開玩笑。”周仲珩呼出白色煙氣，嘴角噙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目光與她交匯。
梁茵剛趕緊伸手去摘葡萄吃，一顆一顆囫圇往嘴巴裏塞，心下卻忿忿不甘，大把年紀的人心眼卻比針小，跟她一個未成年計較。
又十分後悔端上來這盤酸葡萄，最後害了自己。
梁成峰摘了顆丟進嘴裏，剛含住便吐出來，“你上哪買到這麽酸的葡萄？”
她杏眼裏含著兩泡淚，酸哭的，“昨晚回家路上，我看到個老奶奶擺攤賣葡萄，頭發花白，看上去很可憐......”
梁成峰差點氣死，“兔崽子成天出去發善心，你當你老子是做慈善的嗎！”
脾氣暴躁，一點不順心，揚手便要打她。
梁茵脖子一縮，挪著矮凳下意識往另一邊躲，小貓一團貼著男人小腿。
梁成峰這才意識到周仲珩在，手放下去，氣憤地作罷。
周仲珩一根煙抽完，再次問：“甜嗎？”
梁茵牙根全麻了，老實搖頭，“酸的。”
“酸的拿來招待客人，你爸媽就這麽教你的？”
她爸媽當然沒這麽教她，明明是他先進她家不脫鞋，還拿她的水杯當煙灰缸，惡人先告狀。
梁茵吸了吸鼻子，形勢逼人，埋頭認錯：“對不起，周叔叔......”
其實對他依稀有印象，模模糊糊記得他給自己買糖吃，那棟燒焦無人住的爛樓就是他家的。
周仲珩垂下眼簾，慣常寡淡的表情，“茶冷了，去添杯熱的。”
“嗯。”她忙不疊將沒吃完的葡萄丟進垃圾桶，生怕他下一秒後悔，端走茶幾上冷掉的茶水倒進廚房水槽，翻出家裏最好的茶葉重新泡上一壺。
傻強守在門口，圍觀完整個過程，自言自語嘀咕：“說了波小不上鏡的啦，珩哥是不是老糊塗了。”
阿南才走到門口，默默揉揉耳朵，又轉身進屋，煩死他啰嗦的大嘴巴。
周仲珩沒再為難人。
梁茵奉上茶水，得了允許後，回了自己臥室，怕外面人又有什麽吩咐，聽歌的耳機只帶一只，一邊祈禱他們趕緊離開。
家中布局南北走向，她的臥室朝北，唯一點好處是夏天涼快，節省空調電費，不同於夢蝶臥室裏貼滿了明星海報，她的房間四面白墻，單調得可憐，買來的磁帶光盤都小心翼翼地藏在櫃子裏。
家中敗落後，梁成峰要她一心學習，不允許她多接觸這些，說不務正業。
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百無聊賴地翻著桌前的唐詩三百首打發時間，聽到有東西敲玻璃的細微聲響，以為是錯覺，坐在椅子裏沒動。
過幾秒，紙團再次砸到她窗玻璃上，這次她不僅聽得更清楚，還親眼所見。
她短暫楞神，立刻打開窗戶往下探頭，身穿白T牛仔褲的少年在樓底下揮胳膊招手，笑臉燦爛。
她眉眼彎彎，做口型小聲說：“我現在下來。”
邊說邊摘掉耳機，出門經過客廳，跟梁成峰請示：“文祺回來了，人在樓下，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梁成峰還在試圖說服周仲珩，聞言不耐煩擺了擺手。
梁茵二話不說跑下樓，入戶門敞開，輕快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
“你怎麽回來啦？”
梁茵小跑下樓，快要到他跟前了，又慢吞吞走，兩只手扭捏背在身後。
文祺幾步走向她，解釋說：“今天下午沒課，加上明後天周末，剛好夠回來看看你。”
文祺在南城念大學，大三在讀，兩人上次見面在五一，他特意回來為她加油打氣。
“考試結束了？”
梁茵點點頭：“嗯。”
明知故問。
文祺捏她飽滿的臉頰，“閉上眼睛。”
她輕哼，卻也鼓著腮照做。
他抿唇壓笑，將細閃的項鏈戴在她脖子上。
她睜開眼低頭，看見胸口的水晶小牛吊墜，喜笑顏開，“你回來前買的嗎？”
“不是，隨便在路邊撿的。”
她將吊墜藏進寬大T恤底下，伸手捶他，不輕不重的，哪裏是打人，撒嬌差不多。
兩人走去唯一的一棵樹底下，並排坐在銹跡斑斑舊長椅裏，對面是陽光下鋥亮的黑色商務車。
“你家的客人嗎？”
開這款車的人，不可能會住這種地方。
“嗯。”
說到周仲珩，梁茵撇嘴：“一個小心眼的叔叔，你不認識，在你家搬來吉安前就搬走了。”
文祺家三年前也搬離吉安，卻是因為他爸文濤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搬去了更豪華的小區獨棟別墅。
她伸展兩條瘦白的腿，側臉問他：“你們什麽時候放暑假？”
“七月考試。”
他頓了下，告訴她：“下個學期我不去學校了，這個暑假開始在爸爸公司實習。”
她扭頭，藏住嘴角一抹笑，“你告訴我這個幹嘛？”
文祺拉扯下她黑亮的發絲，挑明了問：“你大學志願，想填哪裏？”
她佯裝生氣要打他，嬌嗔道：“才考完，分數都還沒出來，誰知道。”
“新城也有不錯的大學，盡量不要跑太遠吧.....”
天藍藍的，綠樹成蔭，熱夏蟬鳴，萬物生機勃勃。
周仲珩百無聊賴站陽臺盡頭透氣，冷眼旁觀樓下少男少女打情罵俏，抽完整支煙，轉身回屋。
天氣炎熱，聊了一會兒，梁茵口渴，拉他去買雪糕吃，約好明天在拐角的CD店碰頭，和文祺在小賣部門口分別。
梁茵舔著雪糕上樓，走到二樓拐角時正好遇到下來的周仲珩，眉開眼笑的臉瞬間僵硬，見鬼都沒這麽誇張。
他後面跟著他兩個保鏢，三個西裝革履大男人堵住狹窄樓道，誰遞槍給他們，黑幫電影立馬開拍。
梁茵蜷縮到墻角，惹不起躲得起，讓路給他們先過，周仲珩經過她面前時，她細細喊了聲“叔叔”，免得說她沒禮貌又找茬，怕了他了。
他應該聽到了，目光掃過她點了點下巴，高傲得很，未曾停步。
梁茵默念，求求以後都別來。
等三人都過去，她沖著下樓的身影揚起粉拳，胳膊才舉起，哪知道他跟後背長眼了似的，冷不丁駐足回頭，眼神直直瞥來。
梁茵高舉的拳蕩在半空，感覺樓道涼颼颼的，反應過來後，馬不停蹄一溜煙跑上樓，砰一下樓道震動，關門聲音巨響。
傻強容不得別人忤逆老大，哪怕是個小丫頭，“我上樓把人拎過來？”
周仲珩瞄了眼樓上，一手閑閑插兜，沒有發話，接著邁步下樓。
上了車，傻強坐副駕，阿南當司機，“何亦誠今晚在老宅擺宴，剛打電話來邀請珩哥你過去坐坐。”
車中寂靜片刻，周仲珩降下車窗，漫不經心察看周遭居住環境，“太子爺的面子，你敢不給？”
“......是。”
阿南打方向盤，龐大車身擺正，咆哮忽地竄出去。
梁茵這頭，回到家裏，差點被迎面飛來的茶杯砸到腦袋。
梁成峰惱羞成怒，將煙灰缸一齊摔了，“婊子的種，當初沒有老子伸手幫一把，他和他媽早就橫死街頭，現在不過有點出息，就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看來錢沒借到。
梁茵彎腰去撿地上的茶杯碎片，悄悄松口氣，沒借到就好。
梁成峰看到她，氣不打一處來，暴躁怒吼：“還不快打掃衛生做飯！學了你媽想造反不成！”
梁茵立刻去開窗通風，掏幹凈米電飯鍋通上電，一邊清掃客廳衛生，最麻煩的是地毯，周仲珩穿鞋踩上去的，又抖落不少煙灰，洗是沒地方洗的，她接了三盆水才勉強擦幹凈。
家裏敗落後解雇了保姆，但凡她在家，家務活全落在她身上，於烹飪她是半路出家，勉強做出來三個菜，寡淡的紫菜蛋花湯從廚房端出來，她媽莊麗正在玄關處換鞋，早出晚歸的麻將女王踩點歸來。
莊麗將手包扔沙發上，嗅到空氣裏殘留的陌生煙味，“家裏來過人了？是誰？”
哪壺不開提哪壺。
梁成峰幾乎要摔碗筷，“還能是誰？那個周家不要的野種。”
“周仲珩？他來了？怎麽沒人告訴我？”莊麗意外，在餐桌邊落座，“好歹舊相識，怎麽不留下來吃頓飯再走？以他如今在新城的勢頭，隨便露點都夠咱們一家滋滋潤潤的。”
她在外面吃過，隨便嘗了幾口，沒一道菜像樣的，嫌棄地放下竹筷，叩開煙盒。
蔥白手指夾住根細煙劃動火機點燃，指甲尖尖，丹蔻鮮艷欲滴，縱使落魄，十指不沾陽春水。
梁成峰咽下飯，冷嗆：“告訴你？老子都說不上話，你算老幾？”
“是，一家人都沒你面子大。”
多說幾句要吵起來，莊麗今天打牌贏錢，心情好懶得跟他爭。
“當初他死裏逃生，走投無路認何瑞麟當幹爹，沒想到真讓他出人頭地，還報了殺母之仇。”
莊麗少關註這些，“他何時報了仇？”
“不就前年，葉雪瑩帶她未成年的兩兒一女飛澳洲度假，下飛機當天被人劫走，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緊接著周元被軟禁，如今周家都是周仲珩做主。”
莊麗惋惜：“你那時候肯幫他一把，我們一家三口現在早就住大屋，花不完的鈔票。”
“當初葉家放話要他的命，他老子周元自己都放任不管，除了周葉兩家的對手何瑞麟，誰敢收留他？”
夫妻倆議論舊事，梁茵埋頭吃飯，並不搭話。
恩怨聊一段，莊麗換話題問女兒：“高考結束了？考得怎麽樣？”
梁茵咽下夾生的米飯，態度敷衍：“還行，具體的要等分數出來。”
提到高考，梁成峰面色稍霽，說：“大學志願就報省內，外面世道亂，離家太遠照應不到你。”
梁茵正有此意：“好。”
莊麗這時斜睨她：“吊墜文祺送你的？”
梁茵低頭，沒留神吊墜從衣領裏滑出來，她塞回T恤領口下。
莊麗頗不滿：“他家條件不差，怎麽不送你更貴的。”
梁茵回嗆：“人家想送什麽就送什麽，你管得著，送貴的又讓你拿去賣掉。”
她從小攢下一些值錢物品，莊麗缺錢了，時不時進她屋裏拿一兩件賣二手換錢，Leslie四月初香港去世，莊麗知道她有一張他的親筆簽名CD，趁她在學校裏讀書，招呼不打把CD拿去二手市場高價出售，偶像去世，梁茵哭腫了眼，她媽還把僅有的親筆簽名CD賣掉，梁茵兩個月沒搭理她。
莊麗不覺得自己做錯，在她看來，情懷愛意跟鈔票比不值一提，她好心好意說：“文祺雖然中意你，但他做不了主，他媽媽看不上你，我勸你最好別一棵樹上吊死，你年輕模樣好，不愁找不到條件比他條件好的。”
梁茵羞惱，也十分厭煩她媽的市儈，“我跟他只是朋友，就算將來在一起，也僅僅只是因為我中意他。”
莊麗搖頭：“你從小沒吃過苦，等你吃過苦頭就知道錢的好處，女人就是要找個有錢男人，日子才過得舒坦，我這輩子沒什麽希望了，只盼你嫁得好，能帶我一起享清福。”
梁茵正要辯駁，梁成峰忽然拍桌暴呵：“錢錢錢，老子也就這兩年落魄了，以前哪裏虧待過你！”
莊麗翹起二郎腿：“我有說錯？我這輩子是毀了，我就這一個女兒，總不能讓她嫁個窮小子，去過苦日子，你如果有點良心，咱們就去民政局把婚離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想跟老子離婚！門都沒有！”梁成峰猛地站起，拳腳相向，莊麗不甘示弱，鋒利的指甲直逼對方雙目。
夫妻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梁茵司空見慣，三五口扒拉完剩餘米飯躲去廚房，這糟心的暑假，還不如在學校裏自在。
她明天就去找個暑假工做，等不及上大學，好過成天待家裏看兩口子爭執不休。
——
何家老宅位於新城江邊，依山傍水，鬧中取靜。
古樸的中式宅院，阿南將車停在門前石獅旁，立刻有守門小弟上前彎腰迎接，“珩哥，南哥，強哥。”
阿南下車，去開後車座車門，邊問：“何少到了嗎？”
“到了，何老也在。”
“鴻門宴啰。”傻強活動筋骨，屁股坐麻了。
線條鋒利的車門打開，漆黑皮鞋先出鏡，周仲珩最後下來，他路上在車中小憩過，此刻漫不經心挽起衣袖，露出麥色緊實的小臂，手背青筋縱橫交錯，手插進褲兜，閑庭信步邁上層層臺階。
三人成行，走到主屋前，阿南傻強被攔下。
傻強怒目而視：“新來的？沒教過規矩？”
從跟著珩哥開始，來回進出幾年，哪次被攔過。
“這話說的。”虎背熊腰的黑熊訕笑：“何少的命令，強哥你大人有大量，別放心上。”
傻強正要發作，周仲珩揚手，“既然太子爺吩咐了，你和阿南留在外面。”
“多謝珩哥理解。”小弟搓搓手，“何老前日受了驚嚇，何少親口吩咐，所有外來者，無論是人是狗，一律要檢查仔細再放進去......”
“草。”傻強揪住黑熊衣領，雄壯胳膊高舉便要教訓對方，被阿南及時攔住，提醒他：“珩哥沒發話。”
宅院裏其他小弟見狀，四面八方上前將三人團團圍堵。
周仲珩慢悠悠點了支煙，遞到唇邊抽一口，吐息，襯衫紐扣往下解開，展開臂膀高舉雙手。
“多謝珩哥。”黑熊得意洋洋，挑釁看向傻強，後者不甘松手，將人推搡出去。
黑熊腳下踉蹌，差點摔倒，邊整理襯衫領口邊上前，黢黑粗糙的手粗暴去搜周仲珩的身，夕陽餘暉下，男人懶洋洋佇立，背影挺拔頎長。
傻強咬牙，湊近阿南耳語：“珩哥的身子，連咱們都沒摸過。”
阿南恍若未聞，目不斜視，他對周仲珩的身子不感興趣。
黑熊搜完身，一無所獲，退到一旁，恰是此時，宅屋中走出來個梳油頭的瘦高男子。
“不懂規矩的狗，誰是主人都分不清楚？”
何亦誠面龐瘦窄，襯衫長褲，一腳踹向黑熊，熱絡面朝周仲珩，十二萬分歉意說：“底下人沒規矩，珩哥別動氣，我收拾他們。”
“無妨，幹爹身體最重要。”周仲珩神色淡淡，喜怒難辨。
兩人一同進到內堂，何瑞麟拄著拐杖坐在紅木太師椅裏，長袍對襟馬褂，精神矍鑠，不怒自威。
周仲珩在老人跟前站定，頭顱低下：“何老。”
何亦誠喊：“爸。”
“嗯，都坐。”
左右兩把木椅，兩人各坐一邊，管家立刻吩咐傭人奉上熱茶。
何瑞麟說，“阿誠私自下的命令，我已教訓過他。”
周仲珩餘光留意到何亦誠手背上的淤青，微笑：“其實阿誠也是為了您著想。”
“做錯了就得罰。”何瑞麟杵著拐杖敲了敲地面，“毛頭小子，難以服眾，還是需要阿珩你多加提點。”
“我的一切都是何家給的，沒有何老你，我早就橫死街頭，阿誠是名正言順的繼承者，我必定盡心輔佐。”何瑞麟頷首，“這些年你為何家做的，我都看在眼裏，阿誠是我親生，你也是我親口認的幹兒子，我半條腿踏進棺材的老頭，沒多少日子的，只盼著你們兄弟齊心，不要被有心人挑撥。”
周仲珩低眉順目：“是。”
何亦誠扭頭，一言不發，何瑞麟拐杖敲地，他才不情不願哼了聲。
何瑞麟杵著拐杖起身，吩咐管家：“人齊了，開飯吧。”
用過晚餐後，周仲珩借口有事離開。
父子倆前後進去書房。
何瑞麟站在雕花窗前，腰背微佝，“現在放心了？阿珩重情，我對他有大恩，你別招惹他，他不會有二心。”
何亦誠咬牙，一言不發。
“我知你不甘所有人不服你都服他，但你才回來多久，阿珩他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哪是你一個半路出家的能比，你別怪我以前將你護太好，若非集團近幾年改做明面生意，我必不會讓你接手，阿珩是沒讀幾年書，但心胸手段都是刀口舔血淬煉出的，以後你搞不定的，多跟他討教，給你半年時間，做不好就回澳洲去當你的清閑少爺。”
何亦誠攥拳，眼露嫉恨，低下頭去，嘴上服軟：“是。”
阿南和傻強候在主宅外，時刻支著耳朵聽宅中動靜，見周仲珩悠閑走出來，各自圍上去。
周仲珩手一揮，語氣淡淡，“走。”
三個大男人走路生風，出宅子上車，周仲珩說：“回周家。”
依然是阿南掌控方向盤，他性子穩重，開車也更穩。
周仲珩，叮囑他們：“何亦誠新官上任，吩咐下去，讓底下的人做事低調些，別被他糾到錯處。”
阿南應“是”，傻強悶著沒接腔，周仲珩踹了腳副駕座椅，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哦了聲，悶頭嘀咕：“從我跟珩哥起，哪受過這種氣，何以誠也就打量珩哥你年紀上來了脾氣見好，擱前幾年他九條命都不夠用。”
話落，車中一陣寂靜，阿南抽空歪頭瞟他一眼。
傻強瞪回去：“幹嘛，我又沒說錯。”
周仲珩指腹按壓眉心，闔眼小憩，又踹了腳副駕車座：“閉嘴。”
“.......哦。”
約莫過了半小時，車開到新城另一頭的周家。
黑色雕花大鐵門徐徐打開，汽車停在庭院裏，管家張叔走下臺階，拉開後座車門，“先生回來了。”
“嗯。”周仲珩步入宅內，迎面周心瑜趿拉拖鞋下樓，臉上還貼著片面膜，“阿南阿南呢，怎麽不讓他進來坐坐？”
她聽見汽車動靜立刻出臥室，追出客廳站在鐵門外，只來得及看見車屁股在拐彎處消失，大失所望返回。
年紀小小滿腦子男人，周仲珩說她：“作業寫完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竟然關心我學習。”周心瑜摘掉面膜，瓜子臉眉清目秀，人卻咋呼聒噪，或許是這個年紀小女孩的通病。
周仲珩擡手揉太陽穴，吩咐張叔備飯，黑色皮鞋踏上實木樓梯，腳步聲沈沈。
他在城中有多處居所，偶爾才回周家，房間在二樓盡頭，邊走邊解襯衫紐扣，進門後直奔浴室。
龍頭左旋打開，冰涼水柱自頭頂淋下，打濕堅硬黑發，刀裁的下頜線，寬肩窄腰，長腿健臂，肌肉僨張胸腹，新舊疤痕交錯，向下黑色叢林，猛獸沈眠蟄伏。
咚咚叩門聲驟起，他頭也不回，照舊清洗。
蔣美蘭端一茶盤入室，紫色真絲睡衣下，凹凸有致婀娜身形若隱若現，站在浴室門口的燈光裏，愈發膚白貌美，朗聲道：“仲珩，我給你送一壺醒神茶來。”
周仲珩擦著濕發從浴室走出，窄腰圍條白色浴巾，上半身還往下滴水，人往沙發裏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呷一口熱茶。
蔣美蘭款步朝他走近，撩撥空氣暗香浮動，“如何？”
周仲珩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點評：“好茶。”
周元或許對尹靜月念念不忘，在她死後不久就養了個與她面龐相似的蔣美蘭，連放蕩天性都如出一轍。
蔣美蘭緊盯眼前比男模更完美的身軀，手搭上他赤裸肩膀，彎下腰露波瀾壯闊事業線，吐氣如蘭，“仲珩......”
比起癱在療養院已成過去式的周元，這位繼子才是如今周家的主事，他又年輕力壯，通身散發的成熟男人氣息，每晚想起都叫她渾身燥熱夜不能寐，終於盼到他回來住，她鼓足勇氣，妄圖一夜飛上枝頭。
周仲珩眼波未動，放下茶盞，“癢了就出去找，少來我面前撩騷，我對亂倫沒興趣，留下你是照顧心瑜。”
“太平日子過膩了，想去澳洲度假，我現在幫你訂機票，送你和葉雪瑩一家團聚。”
“不用不用，我現在滾，仲珩你當我沒來過。”蔣美蘭嚇得臉上一白，腿軟跌坐在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周仲珩跟過去，反鎖上門轉身走回來，煩得拽下腰間浴巾，又得重新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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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已至，一場雷雨過後，氣溫不斷攀升。
中午時分的祥安街，人影寥寥，絕大部分店鋪掛上了午休暫停營業門牌，唯獨一家白底黑字招牌的粉館，門口支起的兩口大鐵鍋冒著呼呼熱氣，年過四旬的老板還在忙活。
“陳伯，兩碗牛肉面，小碗清湯不加辣，要細面！”一道悅耳清脆的女聲打破沈悶，人未到聲先至。
“茵茵你又來了！今天還有夢蝶！”陳伯在煮面，頭也不擡，聞聲識人。
梁茵答：“家裏沒飯吃啦！”
趙夢蝶說：“特意過來的，別家牛肉面都沒陳伯你做的好吃！”
“不是我吹牛，遠近十公裏內誰家都沒我的手藝！”男人也愛甜言蜜語，陳伯笑呵呵，“你們先找地方坐，我煮完前面三碗就到你們！”
“好的！”
兩個女孩躲到黑布帳篷下，梁茵收了太陽傘，此時已過飯點，三十平不到的店面裏，靠裏的兩桌坐了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兇神惡煞的氣息讓人見之發怵，一看就不是附近住戶。
趙夢蝶也註意到那些人，嘴巴湊近梁茵耳語：“有帥哥唉。”
“......服你了！”
兩個女生關註點顯然不一樣，梁茵無語撇嘴，拉她去室外的臨時桌位坐下，頭頂一株百年香樟，亭亭如蓋，又有清風徐來，倒也舒適涼快。
趙夢蝶看出來那幾個人不好惹，等面端上來，邊吸溜面條邊和陳伯打聽，“陳伯，那些人是幹什麽的呀？”
她們坐外面，但門面敞著，未必聽不到，梁茵戳她光溜溜額頭，“小點聲。”
這會暫時沒客人，陳伯坐在木凳上吹涼歇息，說：“旁邊吉安村要拆遷，大老板來看地盤。”
面館門口停著輛黑色商務車，鋥亮的車身在太陽底下泛著懾人的冷光，梁茵對汽車品牌知之不多，但只看車牌號也知道車主非富即貴。
梁茵往店裏的聲源處看去，大堂格局方方正正，臨街的一面是落地玻璃窗，此時一個黑褲黑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抽煙。他單手插兜，年紀約莫三十左右，個子非常高，有段距離看不清五官，但氣質卓然，大概就是夢蝶口中的“帥哥”。
帥哥察覺到有人在偷看自己，微微側過頭，跟她視線交匯的瞬間，面無表情，打量的目光鎖定在她臉上。
梁音忙轉回來埋頭吃面，年紀小臉皮薄，偷看被抓包，小臉滾熱。
趙夢蝶在旁邊感慨：“終於要拆了，以前我去找茵茵你玩，每次經過那棟爛樓都好害怕。”
梁茵笑話她：“有什麽好怕的，我哪次沒去巷口接你......”
吉安那邊多是自建的獨棟小樓，雖是城中村，但環境優美宜人，唯獨有棟焦黑的爛樓煞風景，梁茵以前住在吉安，父親梁成峰做生意貸款虧損，一家人兩年前搬到祥安這頭，自家的三層小樓也被銀行打折出售。
趙夢蝶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麽都不怕，就怕鬼啦，聽說那棟樓燒死過人的。”
“哦，爛樓裏有沒有鬼我不清楚，但今晚，你的被窩裏將出現一只可愛鬼！”梁茵張牙舞爪嚇她。
陳伯看她們嬉笑打鬧夾對方碗裏的牛肉吃，走去爐竈邊拿了碟牛肉來添給她們，“你們今年暑假怎麽放那麽早？”
“我們畢業啦，今年高考比往年提前一個月。”
6月8號下午考完最後一科，趙夢蝶當天打包行李從寢室搬回家，梁茵不想那麽早回，但學校和她家在城市的一南一北，父母沒空來接她，她一個人搬不動厚重的課本被褥，只好一道收拾行李跟著夢蝶鉆進她爸爸的車裏。
今天是高考結束的第三天，她媽媽莊麗只顧打麻將，本來也不是會下廚的家庭主婦，梁茵這三天午飯都是吃牛肉面過來的。
“老板，加個大碗的牛肉面！再切半斤牛肉！”那群西裝革履的男人當中有人吆喝點餐，陳伯忙應聲又去忙了。
要加面加肉的是傻強。
同行三個人，他身形最為魁梧，吃的也是最多的。
他歪歪扭扭坐在面朝長街的位置，白長一雙犀利眼，無時無刻不在相看美女，趙夢蝶和梁茵剛出現就留意到了她們，尤其是梁茵，長發紮高成一股露出巴掌大的臉，新城很少見皮膚白成那樣的女生，細胳膊細腿的，站在太陽底下白裏透紅，可惜也有美中不足。
“腰是細，波太小啦，不夠性感，要是個童顏巨乳，簽到珩哥手底下拍電影女主，肯定一炮而紅，身價暴漲指日可待。”
流氓嘴裏說出來的，能是什麽正經電影。
阿南抱臂坐在角落，提醒他：“你吃快點，等下還有事。”
所有人都吃飽了，連老板都在等他，沒點自覺，還有心情對別人評頭論足。
傻強一口牛肉一口面，“催什麽催，珩哥都沒發話。”
周仲珩站在落地窗邊，修長的指夾了根煙，裊裊白霧自指間往上飄，半晌接話：“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
傻強挨訓，埋頭抓緊時間吃面，閉嘴沒兩分鐘，又嚷嚷起來：“喲喲喲，有好戲看了。”
祥安街這一片魚龍混雜，不乏地痞流氓，梁茵和夢蝶正吃面聊天，兩個青年湊到她們跟前，一個黃毛一個胖子，二十歲不到的毛頭小子學人混社會。
黃毛叼著根煙，黑瘦的手拍桌：“兩位小美女，拼個桌。”
胖子扭頭沖陳伯吆喝：“老板，上兩碗面！”
梁茵和夢蝶是面對面坐的，也不管她們同不同意，兩男的分別拉開她們旁邊座椅坐下。
黃毛挪椅子挨近梁茵，“小美女叫什麽名字啊。”
夢蝶這邊，胖子色瞇瞇伸手要摸她，她側身避開，面紅耳赤呵斥：“滾開啊！”
怕倒不怕，就是晦氣。
黃毛打趣：“好兇哦，兇起來也可愛。”
他們一走進這條街就註意到了她們，活潑嬌俏的兩個小女生，不調戲一番都對不起這次偶遇。
梁茵咽下細面，掃了眼兩人長相，覺得眼生，“剛搬過來的？”
她們從小在這片長大，住久點的都認識她們。
黃毛點頭：“以後這條街就歸我們管了，認識一下，以後哥哥罩你們。”
話一出口，對面夢蝶不屑嗤笑，翻個白眼。
胖子搓著手，“細皮嫩肉脾氣夠勁，今晚陪哥去玩怎麽樣？”
“滾，讓你媽陪你們！”
街上沒別人，店門大敞開，四人對話一字不落傳進內堂，傻強看了陣好戲，自以為憐香惜玉，“珩哥，要幫一把嗎？”
他有眼力見的，珩哥也在看那邊。
陽光穿過玻璃照進來，周仲珩腰以下沐浴在陽光下，純黑襯衫紮進剪裁利落的西裝長裏褲，腰間金屬皮帶扣折射冷冽的銀光，面朝傻強的側臉隱沒在陰影中，表情慣常的寡淡，沒有發話。
老大沒發話，就不能插手，傻強唉聲嘆氣，英雄救美的宏偉計劃胎死腹中，繼續看向門口。
梁茵拉住火爆的夢蝶，吩咐她：“去拿兩瓶汽水來，我們請兩位新來小哥喝可樂。”
眼神交匯，夢蝶去冷櫃裏拿了兩瓶可樂，順道把面錢一起結了。
黃毛嬉笑：“還是這位妹妹乖巧懂事。”
兩男的圍著梁茵，黃毛要去捏她肉嘟嘟臉頰，她扭頭避開，接過夢蝶遞來的一瓶可樂，旋轉蓋開瓶。
兩個小混混得意洋洋等可樂喝，夢蝶梁茵交換個眼神，瓶口各自對準他們，扭開蓋的同時，大量液體噴射到他們的眼睛裏。
夢蝶大喊：“請你們喝可樂喝到飽！”
突遭暗算，黃毛和胖子各自捂著眼破口大罵，“草！兩個小B子！”
梁茵抓住夢蝶手腕拔腿就跑，胖子黃毛迅速反應過來要去追，一轉身撞上正端面上來的陳伯，面湯熱燙澆了兩人前胸大腿都是。
“對不住對不住。”
陳伯忙不疊哈腰道歉，兩男的踩到面湯差點摔倒，耽誤了時間罵罵咧咧追出去，已經落後一大截。
女孩攜手在太陽底下飛奔，靈動的身影像兩尾游魚，裙袂飛揚，夢蝶邊跑邊回頭，沖他們做鬼臉豎中指，被挑釁的黃毛和胖子怒不可遏，追到街道盡頭十字路口，氣喘籲籲左顧右盼，哪裏還有她們蹤影。
傻強正在和陳伯結賬，見胖子和黃毛灰頭土臉回到面館，嘖嘖搖頭。
菜雞，連兩個黃毛丫頭都搞不定。
阿南坐駕駛座，轉鑰匙發動機轟鳴，搖下車窗催促傻強：“趕緊的。”
周仲珩坐在後座，見他在跟老板打包牛肉，沈聲吩咐：“讓他自己走過去。”
“好。”
周仲珩愛幹凈，最煩車裏有雜七雜八的氣味。
阿南打方向盤，二話不說駕車往街道裏面開，無視後視鏡裏揮手追逐的傻強。
梁茵和夢蝶鉆進一條窄巷，確定安全後，兩人相視一笑，手挽手慢悠悠地走。
梁茵抹了把額頭細汗，“傘忘記拿了。”
夢蝶體力沒她好，呼吸喘氣，“陳伯肯定收起來了，你有空再去拿啰。”
梁茵點頭，“我們現在去哪裏？我不想回家。”
夢蝶想了想，“那去我家，我媽媽上個月去港城帶了Eason的新專輯回來，之前忙著準備高考一直沒聽。”
梁茵一聽有新專聽，拽她胳膊：“走走走。”
她們坐了兩站公交到趙夢蝶家，一進屋就鉆進她的臥室，少女閨房貼滿了明星海報，還有一整面墻用來放音樂專輯和磁帶，梁茵的吉他也放在她這裏。
夢蝶在木架前翻找專輯，梁茵從書櫃底下搬出CD機，光盤放進CD機，兩個女生橫趴在粉色大床裏，各戴一只耳機，夢蝶說：“過幾天我和我媽去日本玩，你呢，這個暑假有沒有打算去哪裏玩？”
梁茵搖頭，“我家的情況你知道的。”
夢蝶鼓著腮幫嘆氣，“那我到時候給你帶禮物。”
“嗯嗯，你多拍照片，帶回來給我看。”
“知道啦。”
歌剛聽兩首，趙媽媽來敲門：“兩位小公主，吃不吃西瓜，新鮮的又紅又甜。”
夢蝶摘了耳機去拉梁茵，“走，先吃西瓜再聽。”
梁茵原打算今晚睡在夢蝶家，西瓜才吃完，她爸梁成峰電話打到趙媽媽這裏，催梁茵立刻回家一趟。
梁茵只好打道回府，公交車再步行一段，茂密樹蔭下小跑，遠遠註意到停在樓下的黑色商務車，車頭朝她的方向，兩只四邊形車燈如同人眼，鋒芒銳利，車牌號也是剛見過的。
她在車前停步，擡頭，城中村建築密集，即使是夏天，樓宇間依然沒多少亮光，此刻陰涼穿堂風拂過，黑黢黢的樓道像張開的血盆大口，她攥緊手中光碟，緩緩呼出口氣，邁步踏入。
一棟有六層，她家在三樓，她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兩層半的拐彎處，擡眼看見家門敞開，兩個魁梧的男人杵在她家門前，身形高大，頭幾乎頂到門框上方，其中一個衣袖挽到小臂，半條胳膊都是猙獰的青龍紋身。
她怔在原地，腳沈沈的，不敢再往上走。
直覺告訴她，眼前兩人與街上追逐她的小流氓截然不同。
傻強也認出來她，驚喜地擺動紋身花臂打招呼：“嗨，小妹妹。”
微笑時扯動眼皮到太陽穴的舊刀疤，兇相畢露，比板著臉更嚇人。
梁茵不自覺後退，懷疑自己走錯家門，梁成峰聽到腳步聲出來，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傻站著幹嘛，還不進來？”
“爸。”
看到梁成峰，梁茵心下稍安，邁步上樓，換鞋進屋，一轉身，客廳裏還有一個！
男人獨占一張長沙發面朝門坐，兩條修長的腿懶散敞開，包裹大腿的長褲繃緊，黑襯衫下擺紮進束緊的皮帶裏，領口的紐扣解開四五顆，隱約可見肌肉僨張的胸腹，濃黑短發梳成大背頭，面部線條硬朗，唇線平平壓著，銳利的丹鳳眼朝她看來，平靜中暗含打量。
梁成峰拉著她上前，熱絡介紹：“這是你周叔叔，你小時候抱過你的，快叫人。”
梁茵瞄了眼踩在她家地毯上的鋥亮皮鞋，對周仲珩的初印象差到極點，極不情願地開口：“周叔叔。”
指間夾著煙，還拿她的水杯當煙灰缸，明明桌上就有個煙灰缸。
梁茵板著個臉，敢怒不敢言。
梁成峰掐了下她胳膊，打圓場賠笑:“脾氣就這樣，被她媽慣壞了。”
“無妨。”
在面館時離得遠，周仲珩此時近看她，雖然瘦胳膊細腿，卻是元氣充足，巴掌大的臉不施粉黛，細平眉，杏子眼，瓊鼻小巧，生得楚楚可憐一副好樣貌，嘴角偏微微下撇，苦相中三分倔強，尤其不討喜。
周仲珩側頭抽煙，吐出煙霧，“都十多年過去，誰還記得陳年往事。”
梁成峰聽見，笑意一滯，偏偏梁茵還點頭附和：“確實不記得了。”
自打知道周仲珩參與開發吉安這塊地後，梁成峰千方百計聯系到他，終於盼到人登門，梁成峰有求於他，叫梁茵回來本意是拉攏點舊情，結果死丫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氣得推搡她，“去洗點水果端上來給你周叔叔！”
梁茵求之不得，光碟往臥室一放掩上門，扭頭進廚房翻冰箱。
新城地處亞熱帶，每年夏季各色鮮果供應不斷，梁茵貪甜，冰箱保鮮層的水果都是她屯的。
她扁著嘴拿出珍藏的蜜桃和整盒荔枝，正要關冰箱，瞥見格子最裏面綠油油的葡萄，眼珠子一轉，蜜桃荔枝塞了回去。
她打開水龍頭不慌不忙洗葡萄，客廳的談話聲傳來，聽見梁成峰又在跟人借錢。
八十年代初，梁成峰抓住改革東風倒賣商品賺到第一桶金，後來又連開幾家洗浴城賺得盆滿缽滿，偏偏迷上炒股，短短半年敗光家底，前幾年趕上政策嚴打黃賭毒，洗浴城生意一落千丈，他又賣掉洗浴城跟人合作辦廠，結果對方卷走所有錢款潛逃國外，由他一個人償還銀行貸款，一家人自此從三層小樓搬進現在的兩室一廳。
生意敗落後，梁成峰成日游手好閑嗜賭成性，身邊朋友親戚借錢借了個遍，現在竟打起借高利貸的主意。
周仲珩劃動打火機點了根煙，餘光瞥見到走近的身影，並未立刻表態。
梁茵將一盤葡萄放在茶幾上，不動聲色地將煙灰缸挪到他近前，悄悄拿走自己的水杯進廚房清洗。
周仲珩正要撣煙灰，垂眼看到臟兮兮的煙灰缸，掀眸瞥了瞥廚房刷杯子的側影，猩紅煙頭摁滅扔進煙灰缸，沒心情抽了。
“前些日子何少爺回歸接手集團，如今所有業務都要跟他請示，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他一半路出家的大少爺算老幾，毛沒長齊跟你作對，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梁成峰滿臉不屑，拍馬屁道：“阿珩你別謙虛啦，在新城你說一句話，誰不賣你面子，整個何家遲早是你的。”
“何老身體依舊硬朗，至少活到八九十，峰哥這樣說，是要陷我於不忠不孝境地。”
周仲珩義正詞嚴，手上卻漫不經心地劃拉打火機玩，刺啦一聲，藍色焰火在他手掌中明滅，梁成峰心知肚明，連連點頭：“是是是，那不聊遠的，只說當下，我就借兩百萬，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立字據。”
周仲珩略沈吟：“再說。”
一聽就敷衍，但比先前一口回絕好，梁成峰觍著臉笑，“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會誆你，當初你爸另娶，丟下你跟你媽孤兒寡母無處可去，也是我安頓你們，又親自去幫你媽討公道，如今峰哥有困難，阿珩你向來重情重義，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對吧？”
周仲珩上身微仰，懶洋洋靠著沙發背，“重情重義？應該是有仇必報吧。”
梁成峰頭冒冷汗，心虛扯唇:“阿珩你記錯了吧，我們兩家哪來的仇和怨......”
他在祥安街也算個人物，如今被個比自己小一輪有餘的後生的氣場鎮住，心有不甘也只能按耐住。
周仲珩剛去過隔壁吉安，完全是一時興起才走來這頭，無聊四下環顧，看到茶幾上新鮮可口的葡萄，順手摘下一顆，沒剝皮丟進嘴裏，果肉一咬破——
阿南正好走進來，見周仲珩皺起眉頭，立刻警惕地巡視四周。
沒有異常啊......
阿南納悶：“珩哥？”
“沒什麽。”周仲珩抽了張紙巾，捂嘴吐掉葡萄，瞟了眼緊閉的房門，嘴角輕挑：“難得來一趟，侄女怎麽躲著不見人。”
梁成峰聽他想見梁茵，以為又有希望，面露喜色：“小丫頭臉皮薄，我叫她出來。”
“不勞煩峰哥，阿南你去。”
梁茵洗幹凈杯子後便鉆進了臥室，人在課桌前戴耳機聽歌，沒聽到敲門聲，肩膀上被人拍了拍，轉身看見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嚇得呼吸一滯心跳驟停。
阿南傳話：“珩哥讓你出去。”
“有什麽事？”梁茵摘了耳機，一邊起身跟著他往外走，到了周仲珩跟前，他長腿一伸勾了把矮凳到腳邊，“坐。”
梁茵不解，看他又看老爸，老實坐下。
周仲珩有一下沒一下劃拉手中金屬外殼的打火機，打量她。
當初梁成峰有陣子對他媽尹靜月上頭，每次偷情都帶上孩子當幌子，父女一來，老的塞給他一把錢趕他出門，女兒一道丟給他，色字頭上，火急火燎摟著尹靜月上樓鉆進房裏。
那時他也不過十二三歲出頭的年紀，帶個路走不穩的女娃走街串巷，往往要等到太陽下山，屋裏男女搞完才能回家。
眨眼十多年過去，那會成天抱著他褲腿叔叔長叔叔短的小白菜，如今也生分不認人了。
周仲珩點了根煙，將那盤葡萄往她近前推，“嘗嘗。”
梁茵猶猶豫豫摘一顆餵進嘴裏，汁水爆在口腔，酸掉牙的，還裝作若無其事咽下。
周仲珩問：“甜嗎？”
“......甜的。”
嘴硬呢。
周仲珩嘴角微動，說：“那你全吃掉。”
“我......”梁茵擡頭對上他銳利的眼神，嚇得閉嘴，卻也沒聽話摘葡萄吃。
梁成峰不明所以，“怎麽回事？”
周仲珩恍若未聞，夾煙的手搭在沙發邊，問話：“今年多大了？”
“快十八了。”梁茵盯著猩紅的煙頭，擔心火星子點到自家沙發。
“十八，不小了，模樣還不錯。”
周仲珩指間微動，煙灰隨意撣落在奶白地毯上，目光落在梁茵頭頂，“家裏養著這麽棵搖錢樹，峰哥你怎麽舍近求遠四處借錢，正巧我投資的多部電影缺女主角，我看小侄女就挺合適，峰哥你不是正好缺錢，這樣吧，白紙黑字為證，咱們今天就把合同簽了，小侄女來我公司拍電影，賺的片酬都打你賬戶，有我坐鎮，每月給她排一部電影，不出一年，保證她成為下個安娜。”
梁茵不知道周仲珩幹什麽的，但她常常從班上男生口中聽過安娜，一個拍三級片走紅的女明星。
她臉灰白，真的害怕了，“爸爸......”
梁成峰嗜賭成性，未必做不出來。
梁成峰卻沒看她，跟周仲珩賠笑：“茵茵還小的，阿珩你別開玩笑嚇她。”
“我從不開玩笑。”周仲珩呼出白色煙氣，嘴角噙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目光與她交匯。
梁茵剛趕緊伸手去摘葡萄吃，一顆一顆囫圇往嘴巴裏塞，心下卻忿忿不甘，大把年紀的人心眼卻比針小，跟她一個未成年計較。
又十分後悔端上來這盤酸葡萄，最後害了自己。
梁成峰摘了顆丟進嘴裏，剛含住便吐出來，“你上哪買到這麽酸的葡萄？”
她杏眼裏含著兩泡淚，酸哭的，“昨晚回家路上，我看到個老奶奶擺攤賣葡萄，頭發花白，看上去很可憐......”
梁成峰差點氣死，“兔崽子成天出去發善心，你當你老子是做慈善的嗎！”
脾氣暴躁，一點不順心，揚手便要打她。
梁茵脖子一縮，挪著矮凳下意識往另一邊躲，小貓一團貼著男人小腿。
梁成峰這才意識到周仲珩在，手放下去，氣憤地作罷。
周仲珩一根煙抽完，再次問：“甜嗎？”
梁茵牙根全麻了，老實搖頭，“酸的。”
“酸的拿來招待客人，你爸媽就這麽教你的？”
她爸媽當然沒這麽教她，明明是他先進她家不脫鞋，還拿她的水杯當煙灰缸，惡人先告狀。
梁茵吸了吸鼻子，形勢逼人，埋頭認錯：“對不起，周叔叔......”
其實對他依稀有印象，模模糊糊記得他給自己買糖吃，那棟燒焦無人住的爛樓就是他家的。
周仲珩垂下眼簾，慣常寡淡的表情，“茶冷了，去添杯熱的。”
“嗯。”她忙不疊將沒吃完的葡萄丟進垃圾桶，生怕他下一秒後悔，端走茶幾上冷掉的茶水倒進廚房水槽，翻出家裏最好的茶葉重新泡上一壺。
傻強守在門口，圍觀完整個過程，自言自語嘀咕：“說了波小不上鏡的啦，珩哥是不是老糊塗了。”
阿南才走到門口，默默揉揉耳朵，又轉身進屋，煩死他啰嗦的大嘴巴。
周仲珩沒再為難人。
梁茵奉上茶水，得了允許後，回了自己臥室，怕外面人又有什麽吩咐，聽歌的耳機只帶一只，一邊祈禱他們趕緊離開。
家中布局南北走向，她的臥室朝北，唯一點好處是夏天涼快，節省空調電費，不同於夢蝶臥室裏貼滿了明星海報，她的房間四面白墻，單調得可憐，買來的磁帶光盤都小心翼翼地藏在櫃子裏。
家中敗落後，梁成峰要她一心學習，不允許她多接觸這些，說不務正業。
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百無聊賴地翻著桌前的唐詩三百首打發時間，聽到有東西敲玻璃的細微聲響，以為是錯覺，坐在椅子裏沒動。
過幾秒，紙團再次砸到她窗玻璃上，這次她不僅聽得更清楚，還親眼所見。
她短暫楞神，立刻打開窗戶往下探頭，身穿白T牛仔褲的少年在樓底下揮胳膊招手，笑臉燦爛。
她眉眼彎彎，做口型小聲說：“我現在下來。”
邊說邊摘掉耳機，出門經過客廳，跟梁成峰請示：“文祺回來了，人在樓下，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梁成峰還在試圖說服周仲珩，聞言不耐煩擺了擺手。
梁茵二話不說跑下樓，入戶門敞開，輕快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
“你怎麽回來啦？”
梁茵小跑下樓，快要到他跟前了，又慢吞吞走，兩只手扭捏背在身後。
文祺幾步走向她，解釋說：“今天下午沒課，加上明後天周末，剛好夠回來看看你。”
文祺在南城念大學，大三在讀，兩人上次見面在五一，他特意回來為她加油打氣。
“考試結束了？”
梁茵點點頭：“嗯。”
明知故問。
文祺捏她飽滿的臉頰，“閉上眼睛。”
她輕哼，卻也鼓著腮照做。
他抿唇壓笑，將細閃的項鏈戴在她脖子上。
她睜開眼低頭，看見胸口的水晶小牛吊墜，喜笑顏開，“你回來前買的嗎？”
“不是，隨便在路邊撿的。”
她將吊墜藏進寬大T恤底下，伸手捶他，不輕不重的，哪裏是打人，撒嬌差不多。
兩人走去唯一的一棵樹底下，並排坐在銹跡斑斑舊長椅裏，對面是陽光下鋥亮的黑色商務車。
“你家的客人嗎？”
開這款車的人，不可能會住這種地方。
“嗯。”
說到周仲珩，梁茵撇嘴：“一個小心眼的叔叔，你不認識，在你家搬來吉安前就搬走了。”
文祺家三年前也搬離吉安，卻是因為他爸文濤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搬去了更豪華的小區獨棟別墅。
她伸展兩條瘦白的腿，側臉問他：“你們什麽時候放暑假？”
“七月考試。”
他頓了下，告訴她：“下個學期我不去學校了，這個暑假開始在爸爸公司實習。”
她扭頭，藏住嘴角一抹笑，“你告訴我這個幹嘛？”
文祺拉扯下她黑亮的發絲，挑明了問：“你大學志願，想填哪裏？”
她佯裝生氣要打他，嬌嗔道：“才考完，分數都還沒出來，誰知道。”
“新城也有不錯的大學，盡量不要跑太遠吧.....”
天藍藍的，綠樹成蔭，熱夏蟬鳴，萬物生機勃勃。
周仲珩百無聊賴站陽臺盡頭透氣，冷眼旁觀樓下少男少女打情罵俏，抽完整支煙，轉身回屋。
天氣炎熱，聊了一會兒，梁茵口渴，拉他去買雪糕吃，約好明天在拐角的CD店碰頭，和文祺在小賣部門口分別。
梁茵舔著雪糕上樓，走到二樓拐角時正好遇到下來的周仲珩，眉開眼笑的臉瞬間僵硬，見鬼都沒這麽誇張。
他後面跟著他兩個保鏢，三個西裝革履大男人堵住狹窄樓道，誰遞槍給他們，黑幫電影立馬開拍。
梁茵蜷縮到墻角，惹不起躲得起，讓路給他們先過，周仲珩經過她面前時，她細細喊了聲“叔叔”，免得說她沒禮貌又找茬，怕了他了。
他應該聽到了，目光掃過她點了點下巴，高傲得很，未曾停步。
梁茵默念，求求以後都別來。
等三人都過去，她沖著下樓的身影揚起粉拳，胳膊才舉起，哪知道他跟後背長眼了似的，冷不丁駐足回頭，眼神直直瞥來。
梁茵高舉的拳蕩在半空，感覺樓道涼颼颼的，反應過來後，馬不停蹄一溜煙跑上樓，砰一下樓道震動，關門聲音巨響。
傻強容不得別人忤逆老大，哪怕是個小丫頭，“我上樓把人拎過來？”
周仲珩瞄了眼樓上，一手閑閑插兜，沒有發話，接著邁步下樓。
上了車，傻強坐副駕，阿南當司機，“何亦誠今晚在老宅擺宴，剛打電話來邀請珩哥你過去坐坐。”
車中寂靜片刻，周仲珩降下車窗，漫不經心察看周遭居住環境，“太子爺的面子，你敢不給？”
“......是。”
阿南打方向盤，龐大車身擺正，咆哮忽地竄出去。
梁茵這頭，回到家裏，差點被迎面飛來的茶杯砸到腦袋。
梁成峰惱羞成怒，將煙灰缸一齊摔了，“婊子的種，當初沒有老子伸手幫一把，他和他媽早就橫死街頭，現在不過有點出息，就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看來錢沒借到。
梁茵彎腰去撿地上的茶杯碎片，悄悄松口氣，沒借到就好。
梁成峰看到她，氣不打一處來，暴躁怒吼：“還不快打掃衛生做飯！學了你媽想造反不成！”
梁茵立刻去開窗通風，掏幹凈米電飯鍋通上電，一邊清掃客廳衛生，最麻煩的是地毯，周仲珩穿鞋踩上去的，又抖落不少煙灰，洗是沒地方洗的，她接了三盆水才勉強擦幹凈。
家裏敗落後解雇了保姆，但凡她在家，家務活全落在她身上，於烹飪她是半路出家，勉強做出來三個菜，寡淡的紫菜蛋花湯從廚房端出來，她媽莊麗正在玄關處換鞋，早出晚歸的麻將女王踩點歸來。
莊麗將手包扔沙發上，嗅到空氣裏殘留的陌生煙味，“家裏來過人了？是誰？”
哪壺不開提哪壺。
梁成峰幾乎要摔碗筷，“還能是誰？那個周家不要的野種。”
“周仲珩？他來了？怎麽沒人告訴我？”莊麗意外，在餐桌邊落座，“好歹舊相識，怎麽不留下來吃頓飯再走？以他如今在新城的勢頭，隨便露點都夠咱們一家滋滋潤潤的。”
她在外面吃過，隨便嘗了幾口，沒一道菜像樣的，嫌棄地放下竹筷，叩開煙盒。
蔥白手指夾住根細煙劃動火機點燃，指甲尖尖，丹蔻鮮艷欲滴，縱使落魄，十指不沾陽春水。
梁成峰咽下飯，冷嗆：“告訴你？老子都說不上話，你算老幾？”
“是，一家人都沒你面子大。”
多說幾句要吵起來，莊麗今天打牌贏錢，心情好懶得跟他爭。
“當初他死裏逃生，走投無路認何瑞麟當幹爹，沒想到真讓他出人頭地，還報了殺母之仇。”
莊麗少關註這些，“他何時報了仇？”
“不就前年，葉雪瑩帶她未成年的兩兒一女飛澳洲度假，下飛機當天被人劫走，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緊接著周元被軟禁，如今周家都是周仲珩做主。”
莊麗惋惜：“你那時候肯幫他一把，我們一家三口現在早就住大屋，花不完的鈔票。”
“當初葉家放話要他的命，他老子周元自己都放任不管，除了周葉兩家的對手何瑞麟，誰敢收留他？”
夫妻倆議論舊事，梁茵埋頭吃飯，並不搭話。
恩怨聊一段，莊麗換話題問女兒：“高考結束了？考得怎麽樣？”
梁茵咽下夾生的米飯，態度敷衍：“還行，具體的要等分數出來。”
提到高考，梁成峰面色稍霽，說：“大學志願就報省內，外面世道亂，離家太遠照應不到你。”
梁茵正有此意：“好。”
莊麗這時斜睨她：“吊墜文祺送你的？”
梁茵低頭，沒留神吊墜從衣領裏滑出來，她塞回T恤領口下。
莊麗頗不滿：“他家條件不差，怎麽不送你更貴的。”
梁茵回嗆：“人家想送什麽就送什麽，你管得著，送貴的又讓你拿去賣掉。”
她從小攢下一些值錢物品，莊麗缺錢了，時不時進她屋裏拿一兩件賣二手換錢，Leslie四月初香港去世，莊麗知道她有一張他的親筆簽名CD，趁她在學校裏讀書，招呼不打把CD拿去二手市場高價出售，偶像去世，梁茵哭腫了眼，她媽還把僅有的親筆簽名CD賣掉，梁茵兩個月沒搭理她。
莊麗不覺得自己做錯，在她看來，情懷愛意跟鈔票比不值一提，她好心好意說：“文祺雖然中意你，但他做不了主，他媽媽看不上你，我勸你最好別一棵樹上吊死，你年輕模樣好，不愁找不到條件比他條件好的。”
梁茵羞惱，也十分厭煩她媽的市儈，“我跟他只是朋友，就算將來在一起，也僅僅只是因為我中意他。”
莊麗搖頭：“你從小沒吃過苦，等你吃過苦頭就知道錢的好處，女人就是要找個有錢男人，日子才過得舒坦，我這輩子沒什麽希望了，只盼你嫁得好，能帶我一起享清福。”
梁茵正要辯駁，梁成峰忽然拍桌暴呵：“錢錢錢，老子也就這兩年落魄了，以前哪裏虧待過你！”
莊麗翹起二郎腿：“我有說錯？我這輩子是毀了，我就這一個女兒，總不能讓她嫁個窮小子，去過苦日子，你如果有點良心，咱們就去民政局把婚離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想跟老子離婚！門都沒有！”梁成峰猛地站起，拳腳相向，莊麗不甘示弱，鋒利的指甲直逼對方雙目。
夫妻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梁茵司空見慣，三五口扒拉完剩餘米飯躲去廚房，這糟心的暑假，還不如在學校裏自在。
她明天就去找個暑假工做，等不及上大學，好過成天待家裏看兩口子爭執不休。
——
何家老宅位於新城江邊，依山傍水，鬧中取靜。
古樸的中式宅院，阿南將車停在門前石獅旁，立刻有守門小弟上前彎腰迎接，“珩哥，南哥，強哥。”
阿南下車，去開後車座車門，邊問：“何少到了嗎？”
“到了，何老也在。”
“鴻門宴啰。”傻強活動筋骨，屁股坐麻了。
線條鋒利的車門打開，漆黑皮鞋先出鏡，周仲珩最後下來，他路上在車中小憩過，此刻漫不經心挽起衣袖，露出麥色緊實的小臂，手背青筋縱橫交錯，手插進褲兜，閑庭信步邁上層層臺階。
三人成行，走到主屋前，阿南傻強被攔下。
傻強怒目而視：“新來的？沒教過規矩？”
從跟著珩哥開始，來回進出幾年，哪次被攔過。
“這話說的。”虎背熊腰的黑熊訕笑：“何少的命令，強哥你大人有大量，別放心上。”
傻強正要發作，周仲珩揚手，“既然太子爺吩咐了，你和阿南留在外面。”
“多謝珩哥理解。”小弟搓搓手，“何老前日受了驚嚇，何少親口吩咐，所有外來者，無論是人是狗，一律要檢查仔細再放進去......”
“草。”傻強揪住黑熊衣領，雄壯胳膊高舉便要教訓對方，被阿南及時攔住，提醒他：“珩哥沒發話。”
宅院裏其他小弟見狀，四面八方上前將三人團團圍堵。
周仲珩慢悠悠點了支煙，遞到唇邊抽一口，吐息，襯衫紐扣往下解開，展開臂膀高舉雙手。
“多謝珩哥。”黑熊得意洋洋，挑釁看向傻強，後者不甘松手，將人推搡出去。
黑熊腳下踉蹌，差點摔倒，邊整理襯衫領口邊上前，黢黑粗糙的手粗暴去搜周仲珩的身，夕陽餘暉下，男人懶洋洋佇立，背影挺拔頎長。
傻強咬牙，湊近阿南耳語：“珩哥的身子，連咱們都沒摸過。”
阿南恍若未聞，目不斜視，他對周仲珩的身子不感興趣。
黑熊搜完身，一無所獲，退到一旁，恰是此時，宅屋中走出來個梳油頭的瘦高男子。
“不懂規矩的狗，誰是主人都分不清楚？”
何亦誠面龐瘦窄，襯衫長褲，一腳踹向黑熊，熱絡面朝周仲珩，十二萬分歉意說：“底下人沒規矩，珩哥別動氣，我收拾他們。”
“無妨，幹爹身體最重要。”周仲珩神色淡淡，喜怒難辨。
兩人一同進到內堂，何瑞麟拄著拐杖坐在紅木太師椅裏，長袍對襟馬褂，精神矍鑠，不怒自威。
周仲珩在老人跟前站定，頭顱低下：“何老。”
何亦誠喊：“爸。”
“嗯，都坐。”
左右兩把木椅，兩人各坐一邊，管家立刻吩咐傭人奉上熱茶。
何瑞麟說，“阿誠私自下的命令，我已教訓過他。”
周仲珩餘光留意到何亦誠手背上的淤青，微笑：“其實阿誠也是為了您著想。”
“做錯了就得罰。”何瑞麟杵著拐杖敲了敲地面，“毛頭小子，難以服眾，還是需要阿珩你多加提點。”
“我的一切都是何家給的，沒有何老你，我早就橫死街頭，阿誠是名正言順的繼承者，我必定盡心輔佐。”何瑞麟頷首，“這些年你為何家做的，我都看在眼裏，阿誠是我親生，你也是我親口認的幹兒子，我半條腿踏進棺材的老頭，沒多少日子的，只盼著你們兄弟齊心，不要被有心人挑撥。”
周仲珩低眉順目：“是。”
何亦誠扭頭，一言不發，何瑞麟拐杖敲地，他才不情不願哼了聲。
何瑞麟杵著拐杖起身，吩咐管家：“人齊了，開飯吧。”
用過晚餐後，周仲珩借口有事離開。
父子倆前後進去書房。
何瑞麟站在雕花窗前，腰背微佝，“現在放心了？阿珩重情，我對他有大恩，你別招惹他，他不會有二心。”
何亦誠咬牙，一言不發。
“我知你不甘所有人不服你都服他，但你才回來多久，阿珩他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哪是你一個半路出家的能比，你別怪我以前將你護太好，若非集團近幾年改做明面生意，我必不會讓你接手，阿珩是沒讀幾年書，但心胸手段都是刀口舔血淬煉出的，以後你搞不定的，多跟他討教，給你半年時間，做不好就回澳洲去當你的清閑少爺。”
何亦誠攥拳，眼露嫉恨，低下頭去，嘴上服軟：“是。”
阿南和傻強候在主宅外，時刻支著耳朵聽宅中動靜，見周仲珩悠閑走出來，各自圍上去。
周仲珩手一揮，語氣淡淡，“走。”
三個大男人走路生風，出宅子上車，周仲珩說：“回周家。”
依然是阿南掌控方向盤，他性子穩重，開車也更穩。
周仲珩，叮囑他們：“何亦誠新官上任，吩咐下去，讓底下的人做事低調些，別被他糾到錯處。”
阿南應“是”，傻強悶著沒接腔，周仲珩踹了腳副駕座椅，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哦了聲，悶頭嘀咕：“從我跟珩哥起，哪受過這種氣，何以誠也就打量珩哥你年紀上來了脾氣見好，擱前幾年他九條命都不夠用。”
話落，車中一陣寂靜，阿南抽空歪頭瞟他一眼。
傻強瞪回去：“幹嘛，我又沒說錯。”
周仲珩指腹按壓眉心，闔眼小憩，又踹了腳副駕車座：“閉嘴。”
“.......哦。”
約莫過了半小時，車開到新城另一頭的周家。
黑色雕花大鐵門徐徐打開，汽車停在庭院裏，管家張叔走下臺階，拉開後座車門，“先生回來了。”
“嗯。”周仲珩步入宅內，迎面周心瑜趿拉拖鞋下樓，臉上還貼著片面膜，“阿南阿南呢，怎麽不讓他進來坐坐？”
她聽見汽車動靜立刻出臥室，追出客廳站在鐵門外，只來得及看見車屁股在拐彎處消失，大失所望返回。
年紀小小滿腦子男人，周仲珩說她：“作業寫完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竟然關心我學習。”周心瑜摘掉面膜，瓜子臉眉清目秀，人卻咋呼聒噪，或許是這個年紀小女孩的通病。
周仲珩擡手揉太陽穴，吩咐張叔備飯，黑色皮鞋踏上實木樓梯，腳步聲沈沈。
他在城中有多處居所，偶爾才回周家，房間在二樓盡頭，邊走邊解襯衫紐扣，進門後直奔浴室。
龍頭左旋打開，冰涼水柱自頭頂淋下，打濕堅硬黑發，刀裁的下頜線，寬肩窄腰，長腿健臂，肌肉僨張胸腹，新舊疤痕交錯，向下黑色叢林，猛獸沈眠蟄伏。
咚咚叩門聲驟起，他頭也不回，照舊清洗。
蔣美蘭端一茶盤入室，紫色真絲睡衣下，凹凸有致婀娜身形若隱若現，站在浴室門口的燈光裏，愈發膚白貌美，朗聲道：“仲珩，我給你送一壺醒神茶來。”
周仲珩擦著濕發從浴室走出，窄腰圍條白色浴巾，上半身還往下滴水，人往沙發裏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呷一口熱茶。
蔣美蘭款步朝他走近，撩撥空氣暗香浮動，“如何？”
周仲珩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點評：“好茶。”
周元或許對尹靜月念念不忘，在她死後不久就養了個與她面龐相似的蔣美蘭，連放蕩天性都如出一轍。
蔣美蘭緊盯眼前比男模更完美的身軀，手搭上他赤裸肩膀，彎下腰露波瀾壯闊事業線，吐氣如蘭，“仲珩......”
比起癱在療養院已成過去式的周元，這位繼子才是如今周家的主事，他又年輕力壯，通身散發的成熟男人氣息，每晚想起都叫她渾身燥熱夜不能寐，終於盼到他回來住，她鼓足勇氣，妄圖一夜飛上枝頭。
周仲珩眼波未動，放下茶盞，“癢了就出去找，少來我面前撩騷，我對亂倫沒興趣，留下你是照顧心瑜。”
“太平日子過膩了，想去澳洲度假，我現在幫你訂機票，送你和葉雪瑩一家團聚。”
“不用不用，我現在滾，仲珩你當我沒來過。”蔣美蘭嚇得臉上一白，腿軟跌坐在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周仲珩跟過去，反鎖上門轉身走回來，煩得拽下腰間浴巾，又得重新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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