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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紹哥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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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紹哥兒

陰冷的天氣,西風裹挾著細雨,帶來綿綿的寒意。

紹哥兒站在陵園裏,望著一株枝葉雕零的樹,殘存的枯黃葉片早就失了初夏的濃綠,除了“蕭瑟”二字,腦海中再無別的詞匯可以形容。

他的學問一向平平,不但在詩詞歌賦的風雅場面上沒有什麽天賦,連最基本的讀書做學問,也總是顯得笨拙。

兄長在他如今的年紀早就考了童生,他卻名落孫山了。母親說他年紀還小,如今也才十二歲,一次不中也沒什麽,好好讀書,下一回再努力就是了。

母親行事公正,待人接物也鮮有偏頗,譬如待她膝下一嫡一庶兩個孩子,至少在學業上做到了一視同仁。兄弟二人都是在自家的宜心閣裏,受孟先生的教導開蒙,通讀蒙學十三經之後,就到外家借館,由名師康先生教授。

因此在名落孫山的時候,他連怪罪旁人、怪罪環境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怨自己天賦不夠,不似兄長聰穎。

蘇姨娘說,勤能補拙,天賦上不如人,也沒有辦法,只能加倍努力了。

蘇姨娘是紹哥兒的慈母,所謂慈母,就是區別於生母和嫡母的,撫養他長大的人。

紹哥兒在繈褓之中時,就被抱到了蘇姨娘膝下。一個失去了母親庇護的孩子,和一個沒有機會生兒育女的母親,組成了一對不倫不類的母子。

年幼的紹哥兒倒是不曾覺得荒誕可笑,他在蘇姨娘膝下長大,每日睜開眼看到的就是蘇姨娘清秀慈愛的面容,吃的第一口飯食是蘇姨娘親手餵的,學說的第一個詞也是蘇姨娘親口教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蘇姨娘親生的孩子,和家裏的其他姐姐們一樣,雖然不能喊自己的姨娘一聲“母親”,但也有自己的親娘來疼愛、照顧。

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終止於七歲時一個夏天的傍晚。他和蘇姨娘飯後在和光園裏散步消食,母子二人繞著同塵湖轉圈,他指著湖中心那座讓他好奇已久的建築,問道:“姨娘,那個屋子,是幹什麽的?”

蘇姨娘笑了,眉眼柔和,溫柔地告訴他:“那裏是晴帆舫,是哥兒的生母邵姨娘的住處。”

“生母?”紹哥兒記得年幼的自己眨巴著眼睛。以他當時的年紀,已經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了。

更小的時候,他曾經不解於,緣何他和兄長緩哥兒同樣是稱呼鸞棲院裏那個眉眼精致漂亮的女子為“母親”,每每請安的時候,他只能拘謹地問一句“母親安好”,兄長卻可以在問安之後盡情地依偎在母親懷裏撒嬌。

彼時得知他的疑惑,蘇姨娘就給他解釋了生母與嫡母的區別。紹哥兒得知,自己和姐姐們一樣,是姨娘所出,但兄長卻是母親親生的孩子,天然就是不同的。

他當時也沒有細問,看四姐姐跟著蔣姨娘住,五姐姐跟著雲姨娘住,就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既然是跟著蘇姨娘住的,就是蘇姨娘生的。

而蘇姨娘也沒有詳細解釋。或許是刻意避諱,或許是覺得他年紀太小了,還不到知道這件事、理解這件事的時候。

直到七歲那年的那個夏日傍晚。

紹哥兒猶且記得,那一日的夕陽紅得厲害,是一種極為奇異的瑰麗,它濃墨重彩地塗抹了整片天空,又在波平如鏡的同塵湖投下同樣艷麗卻稍顯扭曲的倒影。這般艷色,倒是叫那片攏在陰翳下的,名為晴帆舫的建築都顯得有些猙獰了。

它隱藏在即將到來的夜的陰影之下,仿佛一張巨口,要將幼小的他吞吃殆盡。

此時此刻再回憶起斯情斯景,紹哥兒卻覺得記憶有些模糊了。他不再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也不再記得蘇姨娘的對答,也不再記得,當初五味雜陳的感受。

只記得從此以後,他的身世在飄香洲不再是一個諱莫如深的秘密。丫鬟們都松了一口氣,不再在他面前諱言他生母的事。

也正是從她們口中,紹哥兒知曉了自己生母,邵姨娘的往事。她似乎是因為多病,不便出來走動見人,因而多年以來一直在院子裏養病。

丫鬟們說:“夫人是個體貼人,晴帆舫景致最好,又最是清幽,不會為人打擾。撥了這樣好的屋子給邵姨娘,是體恤她的病癥呢。”又有丫鬟提出疑問;“邵姨娘這病,也病了許多年了,似乎是從哥兒出生後的第二年,也就是崇文二十五年就開始了,怎的到如今過去這樣多年,一直好不了。”“誰知道呢?那樣的病癥,也就是數著日子過活了。”“到底是甚樣的病呢?”“誰知道呢?總之是極為棘手的病癥罷。”

說來也怪,他不再記得蘇姨娘對自己說了什麽,可卻對丫鬟的話如數家珍,甚至記得她們惋惜的語氣,同情的表情。明明這些都是發生在同一年的事。

可是從他的養娘項媽媽口中,紹哥兒卻聽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項媽媽說,邵姨娘從來不曾病著,她只是在老爺病逝之後,耐不住寂寞,與護院有染,敗壞了酈家的門庭,羞於見人,才閉門不出。

他不明白“有染”的意思,項媽媽也沒有解釋,只告訴他,他生母的罪行非常嚴重,對他的父親,連帶著他,都是一種深深的侮辱。若這件事發生在別人家裏,邵姨娘死一萬次都不夠,能夠好吃好喝一直活到現在,已經是不得了的幸運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項媽媽望著他的眼神帶著深深的同情,又叮囑他:“哥兒往後,可要加倍孝敬夫人才是,若不是夫人菩薩心腸,哪裏容得下邵姨娘活著。而且她若不替邵姨娘瞞著這件事,拿出一個‘稱病’的說辭,哥兒你一輩子永遠擡不起頭來,讀書考舉,娶妻生子,都要受到壞影響。”

問到事情的可信度,項媽媽更是一臉的理所當然:“奴婢如何能不知道?邵姨娘的事情,是奴婢親眼所見的。”她似乎充滿鄙夷不屑,又礙於紹哥兒的面子強行忍耐著,告訴他:“哥兒不是疑惑,緣何你兄長房中有兩位媽媽,一位養娘一位乳母,哥兒身邊卻只有奴婢一個?如今哥兒長大懂事了,奴婢也不瞞著您:您的乳母,當初就是因為受了邵姨娘賄賂,替她的醜事行方便,還幫著遮掩,才被逐出府去了。”

他又去找蘇姨娘確認。

然而他已經忘記了蘇姨娘的答覆了。

等他又長大了一些,或者說,等到邵姨娘病逝,他終於徹底失去了親生的母親之後,他才鼓起勇氣,下定決心,親自查找自己生母的真相。

他找到了據說和生母有染的護院紀川,觀察著他異乎尋常的、無法面對自己的羞愧表情,他依然不肯相信。又去盤詰了護院的妻子,當年伺候過自己生母的丫鬟敏蕙,直面了她的憤怒與鄙薄。最後,他去問了生母的另一個丫鬟,一直陪著她在晴帆舫終老的敏蘭。

事情已經沒有半分可供盤詰的餘地了。

他才終於信了。

說來也是荒唐可笑,他關於自己身世的奇零之感,對生母的好奇、孺慕、懷戀,對可能存在的陷害生母的仇人的敵視、憤怒,對嫡母養母的茫然,才剛剛開始,就在區區兩年之間,大起大落一番,而後歸於死寂。

死寂,正如此時此刻的死寂。

其實陵園裏也不是一派全然的靜謐,瀟瀟暮雨的淅索,瑟瑟秋風的嗚咽,嘶嘶蛩鳴的起伏,交織成一曲並不悅耳的秋末悲歌,抑或是初冬序曲。

只是這陵園無人問津,才叫人覺得淒涼寂靜。

邵姨娘是犯了大錯的人,不能隨夫附葬在酈家位於延慶州的祖墳。但她又為酈家生養了紹哥兒這個男丁,也不能裝作沒這麽個人,將她草草發送掉。因此,她被葬在京城酈家的陵園,裏頭躺著的,都是些如邵姨娘一般身份尷尬的女人。

紹哥兒曾經拜謁過陵園裏其他的長眠者,看過她們的墓碑。有一些似乎是祖父、曾祖的老姨娘,因為無所出或是僅僅生了女兒,沒有送到祖墳歸葬。更早的一些墓碑上的字跡都不可辨認了,想來身份也與其他人大同小異。到父親這一輩,陵園裏躺著的除了他的生母邵姨娘,只有大姐姐的生母洪姨娘,以及一個他素未謀面也聞所未聞的金姨娘。

他沈默著站在邵姨娘的墓碑前,無言以對。

邵姨娘活著的時候,母子之間就沒什麽了解和交集,逝世之後,就更是無話可說了。

原本想著若是可以過了童生試,還能告訴姨娘一聲,兒子出息了。如今卻也沒能夠。

其實自從七歲那年,蘇姨娘道破了他真正的出身,母親知道之後,就吩咐他,以後逢中秋、新年,以及他的生辰,都到晴帆舫去,問候邵姨娘一聲,同她說幾句話。

紹哥兒也不是不激動的。可令他意外的是邵姨娘的淡漠,對待他的樣子,仿佛不是對兒子,而僅僅是一個陌生人。母子之間生疏而又客氣,他的到來所引起的情緒波動,還不如按月發放的月例銀子送到晴帆舫時受到的歡迎。

他生平唯一一次見到邵姨娘激動,還是她死之前最後一個中秋。

邵姨娘是崇文三十三年十月初四去的。而此刻是崇文三十六年的十月初四,正是邵姨娘三周年的忌日。今年的九月份正逢母親的四十整壽,為免沖撞了,邵姨娘的周年自然沒有大操大辦,因此到了正日子,嫂嫂布置了素齋送到各房各院,也替紹哥兒預備了香燭紙馬,但也只有紹哥兒獨自一人前來憑吊。

紹哥兒記得崇文三十三年的中秋,他和往常一樣,坐著小舡來到晴帆舫,身邊的書童提著一個匣子,匣子裏放著月餅等吃食。規規矩矩說了些“姨娘安好,保重身體”之類的套話,邵姨娘也一如既往冷淡而又客氣地說了些“好生讀書,註意添衣”之類的套話,兩人就相顧無言,彼此無話了。

他又枯坐了半刻鐘,就告辭離去,他記得每年這時候,蘇姨娘在正院陪夫人看燈,回來都是要親手替他做些吃食,母子兩人一同賞月的。

回程的時候,他百無聊賴地望著天邊的一輪明月,忽見誰家放的孔明燈裊裊而上。做工端的精致,變成了一個小點也依舊明亮溫馨。看方向,多半是同住在帽兒胡同的鄰居。

然後他就聽見晴帆舫裏邵姨娘激動的嘶吼。

她喊著:“少爺!是少爺——”

紹哥兒記憶中的生母,素來是個淡漠的人。這一兩年間從院中其他姨娘、下人們口中零星拼湊出來的邵姨娘,同樣只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她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全然不顧形象,聲音近乎破音。

他在不安中擡手,示意船娘停下,思量片刻,決定轉頭重新向晴帆舫駛去。

他疑心姨娘在呼喚自己。雖然和光園中上下,對少爺們的稱呼都不是“少爺”,而是“哥兒”,但姨娘絕少出門,或許她不知道呢?

可等他重返晴帆舫,看到的卻是一個狀若瘋魔的邵姨娘。她死死拉住敏蘭的手,不停地喃喃:“是少爺,是少爺啊。他做的孔明燈,底圈總綴有三根飄帶,從前我常笑話他,說‘三’這個數不好,或是兩根,或是四根,才更好看。他卻總是如此……少爺來了,少爺一定是來接我的。”

她忽地痛哭起來,淚眼模糊,可雙眼卻執著地死死地盯著那飄飛的燈盞。哪怕它早就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紹哥兒聽到一半,就知道姨娘口中的“少爺”不是自己了。他從來不會做孔明燈。

可姨娘口中的“少爺”,似乎也不是他的父親。他打聽過,父親納姨娘的時候,就已經是“老爺”了。

他不明白姨娘的話,征詢地看向了常年伺候她的敏蘭。可敏蘭也是一頭霧水,甚至有些惶恐:“姨娘,您在說甚,奴婢聽不懂啊。您別嚇奴婢,您別嚇奴婢……要不要給您請個大夫?”

他只能匆匆回頭,恨不得將船娘的槳奪過來劃出火星子。等離了同塵湖,他迫不及待地到母親身邊討恩典,請求她請個大夫看看邵姨娘。

可母親問清了邵姨娘的情況之後,卻垂下眼睛,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她依言派人請了大夫,可紹哥兒離去前,卻聽到她同身邊的嬤嬤說:“當年思來想去,覺得瞞著會更好些,想不到時隔多年,她卻還是知道了……真是造孽啊。”

因為是說話,紹哥兒也不知道母親說的是“他”還是“她”,她遺憾的究竟是讓紹哥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還是別的什麽事情。

他不明白。哪怕後來了解到了護院紀川的事情,這疑惑也絲毫沒有得到解答——紀川一直都是護院,更不可能是姨娘口中的“少爺”了。

不出三個月,邵姨娘就病逝了。

與其說是病逝,倒不如說她是主動求死。

中秋當日近乎瘋狂的激動之後,她又安靜下來,這安靜很快變成了死寂——正是如此時此刻的陵園這般,了無生趣的死寂。她變得眼神渙散,不思飲食。偶爾還要喃喃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說得最多的,就是那句翻來覆去的“奴婢對不起少爺”,以及“奴婢沒有顏面再來見您”。

正是這種種謎團激化了紹哥兒心中的困惑和仇恨,但仇恨很快隨著後續的查證消弭,轉化成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羞愧。

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來面對邵姨娘,面對這個給了他發膚血肉,卻做下錯事令他蒙羞,臨了臨了,還變得瘋瘋癲癲的姨娘,哪怕她已經化作一抔黃土,躺在了墳塋之中。

半晌無言。

又過了片刻,他似乎終於找到了話題,對著墓碑輕聲道:“對了姨娘,母親和嫂嫂有意替我說親,昨日母親叫我過去說話了,問我是想等再過幾年過了童生試說親,還是現在就說。”

雖然他年紀還小,不懂得其中的差別。但蘇姨娘已經為他點透了:以他庶出的身份,想要好的前程和姻緣,只能靠自己爭取。如果有了秀才甚至舉人的身份,姻緣能更好些。但以他的資質,也不排除考到三十歲才過童生試,甚至更久的可能。

母親一切由他,蘇姨娘的意思,則是勸他早早相看,早定下來為好。

他想征求一下生母的意見,可這一抔黃土,又能給他什麽答案呢?

哪怕邵姨娘還沒有故去,他問過來,得到的約摸也只有一個“聽你母親吩咐”的答案吧。

母子緣分單薄到這樣的地步,也不知道是他的幸還是不幸了。

他閉了閉眼:“姨娘,我有些累了。今日就先回去了,等過年的時候再來看您。”

他伸手撫了撫粗糲的墓碑,拾起放在一邊的油紙傘,猶豫了片刻,卻沒有撐開,沐浴著微涼的秋雨,轉身向陵園出口走去。

少年人尚且稚嫩的身影,就這樣緩緩地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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