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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清霞明曲終問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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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清霞明曲終問取

如果此時此刻,娉姐兒選擇全身心地相信和依賴太後,答應譚家的求親,娉姐兒當然願意相信,太後會不遺餘力地表示支持,作出種種幫扶她站穩腳跟的舉動。

例如:大張旗鼓地替她和譚舒愈賜婚,配合肖老夫人和譚夫人一起為婚禮造勢;知會或是明示暗示公侯府邸以及官宦之家當中與太後親善的主母,請她們對娉姐兒以及譚家釋放善意,幫助她立足;殺雞儆猴,對幾個搖唇鼓舌,批判她再嫁的老學究小懲大誡;三不五時賞賜一些東西到新寧伯府,既是撐腰,也是對她婆母和大小姑子的敲打……

這些事情,太後肯定會做得很細致,很周到,畢竟她待家中子侄晚輩的心是真誠的,這些事情也都是她熟慣的,除了娉姐兒,桃姐兒、婷姐兒,也都受過她這般細致入微的關照。

但僅僅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準確來說,對於一個平平常常邁入婚姻生活的少女來說,這一切都綽綽有餘了,但對於娉姐兒的情況來說,這一切頗有一些治標不治本的味道。

好似在大樹下躲雨,枝繁葉茂的大樹固然可以起到遮風擋雨的作用,可一來樹冠總有縫隙,依舊沾了一身水漬,二來大樹引雷,依然存在被劈得外焦裏嫩的可能。

但是,方氏也好,太後也罷,從她們規勸自己的措辭就可以看出來,她們在這件事情上態度有明顯的傾向性,都是希望她再嫁的。

誠然,娉姐兒感動於她們對自己的關懷,以及鼓勵她追求幸福的善意,但這種事情,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畢竟將來萬一真有了後悔、落魄的一天,需要一力承擔這一切的人,還是只有自己一人。

因此,娉姐兒沒有沈吟太久,心中就已經有了成算,她望向太後,誠摯道:“多謝姑母的好意了。”

聰明人往往無需多言,這話一起手,太後就品出了她的拒絕之意,她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失望,卻很快就露出了得體的笑容,還替她找了臺階:“嗯,姑母省得,這世道,女兒家總是艱難,哪怕有我和你祖母、伯母她們的支持,這日子總是你自己過的。你這樣慎重,倒是好事。”

娉姐兒早已習慣了旁人一廂情願的“為你好”,“體諒”、“尊重”的旗號之下暗藏著固執與剛愎,還真的鮮少見到太後這樣聽勸又能尊重旁人的。早就打好了腹稿,擬了洋洋灑灑的陳情表來說項,驟然落了空,竟還怔了一怔。

甚至忍不住楞楞地問:“您、您就不問問為甚?”

太後失笑:“我不是問過方氏了嗎?你的顧慮,我已經知道了。”說到這裏她又欣慰地笑了,“你這孩子,年少的時候和你母……年少的時候考慮事情,腦子雖然轉得快,但總是不夠周到,如今長大了,倒是愈發懂事,樁樁件件都考慮得細致,姑母心裏很高興。”

娉姐兒當然知道她咽下不提的是什麽話,她不以為忤,她知道自己年少時和姚氏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也知道哪怕時至今日,她身上依舊有絲絲縷縷的姚氏的影子。

血脈傳承就是這樣奇妙。

如今自己身上讓太後和餘氏等人感到欣慰的成熟,也都是以血淚換來的。

太後頓了頓,又問她:“那你今後,可有什麽打算?有什麽姑母能幫上忙的,你千萬不要顧慮,盡管開口。”

娉姐兒沈默了。

她向來沒有太多的餘裕去考慮將來,甚至“將來”這兩個字本身,於她就已經是一種奢侈了。

她本來想給出一個順理成章的答案:不外乎撫養緩哥兒、絳姐兒、紜姐兒、紹哥兒等人長大,替他們張羅親事和前程。

但望著太後關切的眼,她又覺得不應該這樣敷衍了事,這樣的答案並不是太後想聽到的,她真正想了解的,是褪去“殷家女兒”、“酈家主母”的身份之外,娉姐兒這個人,真正想做的事情。

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麽呢?

世間絕大多數守寡的婦人,最大也最多的消遣,一定是禮佛了。一來禮佛足夠合乎規矩,任何人都說不出一個不字;二來借著禮佛,可以走出四方墻垣圍起來的籠子,到寺廟、庵堂裏稍稍透透氣;三來禮佛往往與布施息息相關,還可以買一個慈善的好名聲……

不對,這樣的“正確答案”,也並不是娉姐兒的答案。

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麽呢?

年少時喜愛的調香與畫畫,終究是閨閣中的消遣,並不是真正可以寄托的愛好。在出嫁之後,很快因為瑣事忙碌擱置了,偶爾得閑,重新拈香提筆,也不免覺得索然無味,已經沒有了當年的趣致。

更為膚淺的吃好穿好,更是不足以成為寄托。

娉姐兒驚覺,自己的前半生實在是太過空茫而又無趣了。

這一發現埋藏在她不幸的婚姻表象之下,一直以來都誤導她,讓她以為她的空虛與不幸都是拜命運與婚姻所賜。可是如今細細想來,哪怕她有了一段幸福美滿的姻緣,一樣改變不了她空虛膚淺的事實。兩者的區別,僅在於她是高高興興地操持家中瑣事,還是郁郁寡歡地操持家中瑣事——就仿佛她這個人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相夫教子,操持家中瑣事似的!

娉姐兒為這個發現感到震驚,同時,靈臺遍布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產生了一種未曾有過的渴望,想要探索人生的其他可能性。

而她的沈默太久,久到太後自然而然地又為她打了個圓場:“一時沒有想法,也是合理的。畢竟過去你肩上的擔子和心中的淤積都太重了。不過這都過去了,往後就能向前看,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想,什麽是你真正想做的。也不急著非要鎖定一個答案,你可以什麽都試一試,看一看,或許嘗試的過程中,就知道什麽才是你喜歡的了。等你有了頭緒,也給宮裏遞個信,叫姑母也喜歡喜歡。”

不抱有管束、敲打用意的時候,和太後談話實在是一件令人如沐春風的事情。她是這樣溫柔體貼,開明慈愛,饒是過去曾經長期對她抱有成見的娉姐兒,也很難不為之動容。她鄭重其事地點頭答應,挑走了匣子裏最嬌艷的一枚鎏金玫瑰簪子,又陪著餘氏等人小坐了片刻,才拜別離去。

娉姐兒跟隨餘氏等人去往寧國公府小坐片刻,這才打道回府。回程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車夫行得很慢,是以沿路百姓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正是一年到頭最喜慶的日子,雖說百官掛印商人休市,大街小巷依舊遍布貨郎小販,充斥著歡聲笑語。娉姐兒坐在車裏把玩著鎏金玫瑰簪,細細端詳著簪上米粒大小的珍珠模仿的小刺,聽到誰家的父親給孩子買了個大大的面人兒,引來兒童稚氣的歡呼,不由莞爾一笑。

這一點動靜,也完全掩蓋住了路邊悲慘的呼號。

路人有所覺察,循聲望去,卻不約而同厭惡地皺起眉頭,別過頭去。那是一名丐婦,蓬頭垢面,骨瘦如柴。最惹人厭惡的是,她的腿部受了傷,似乎是棍棒所致,已經潰爛了,即使在寒冬臘月也傳來難以掩蓋的惡臭。

盡管如此,她那張被蓬松頭發簇擁著的面容卻依稀可見舊日的美貌,五官清秀,淡眉星目,昂起下巴的時候甚至帶著幾分傲慢。一雙眼更是亮得驚人,目光幾乎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馬車上的紋章,那個並不起眼的,篆書的“酈”字。

她徒勞地伸了伸手,卻好似覺得疲累了,終於放棄了,笑了笑,轉身躺倒在遍布泥痕的路邊,眼角綴著一滴淚。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故事,實在是老生常談了。也沒有多少路人有閑暇關註一個丐婦的往事,是以也無人知曉路邊這具狼狽的屍體曾經是醉顏樓一曲紅綃不知數的名伶,抑或曾是風流倜儻的假世子府上的紅姨娘。

話分兩頭,且說娉姐兒回到酈府,就命人用上好的紫檀木匣,裝盛了一枚碩大瑩潤的東珠,送到新寧伯府。想來有了太後那邊的回絕,加上自己的表態,譚家能夠明白她的意思。

譚家收到東珠之後,並沒有什麽表示,但進了二月份,娉姐兒就輾轉聽說,新寧伯府人延請官媒,正在替獨子說親。想來沒有譚舒愈的松口,伯夫人也不會這樣大張旗鼓地做這件事。

時過境遷,如今的娉姐兒是等不來當年那個翻墻的少年的。

她有她的堅持固守,他也有他的責任在身。這仿佛一個悖論:譚舒愈若輕言放棄,自然不是可堪托付的良人;可是譚家幾代單傳,譚舒愈若為了自己的愛情苦守一世,自私地放棄家庭責任,他亦失去了良人應有的擔當。

或許稍嫌遺憾,可終究沒有太多的可惜。

因為這一回,娉姐兒再不想將浩瀚人生寄托在姻緣的浮木之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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