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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逢舊識舊事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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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逢舊識舊事狼藉

季少夫人自然不知道旁人心中的幽微之處,聞言笑著稱讚道:“酈夫人真是教女有方!我看許多人家教養女兒,不過略識得幾個字,不叫做了睜眼的瞎子就算了。您卻還悉心培養她們的才幹,實在難得。”她笑了笑,又道,“不過我家堂兄讀書寫字就罷了,論作畫,他是萬萬不成的,可別教壞了貴府的千金。”

今天這話題是繞在她堂兄身上出不去了……

娉姐兒心中腹誹,面上耐心道:“家中延請孟先生,是專為教導犬子的。另有一位姚先生給小娘子們講課。”

季少夫人忙笑道:“是了,是了,可是我糊塗了。男女有別,要學的東西自然也是不一樣的。這位姚先生……”

她不知怎的對姚先生很有興趣,正欲細細打聽,且喜到場最晚的賓客也在於夫人的指引下進入廳堂,於夫人少不得說幾句客氣話歡迎諸人到來,季少夫人也就沒能尋到機會繼續聒噪下去。

娉姐兒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目送季少夫人回到了季夫人身邊。

吃畢茶食,於夫人請大家隨她游園。於家新宅的花園子很大,眾人漸漸地就四散開來。娉姐兒眼看著季少夫人四下顧盼著,約摸正在找她,趕緊閃身躲了一下,卻失腳踩了一塊鵝卵石,身子一個趔趄,險險被聳翠扶住了,才沒有崴腳。

主家於夫人自是嚇了一跳,連忙上前關懷,又吩咐身邊的丫鬟:“思杭,去擡了藤椅來,請酈夫人小坐。”

娉姐兒忙道不必,又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那丫鬟一眼,心想,從來女子的名字中,有“航”這個讀音的可不多,於夫人給丫鬟取的名字倒是十分別致……是了,於大人曾經供職於杭州府,說不定是因地制宜,取的名字。

可巧她所認識的人裏頭,也有一個名字中帶著“杭”的,論起來,“宜杭”和“思杭”,倒也能湊一對兒……

娉姐兒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想起酈府姨娘邵氏宜杭的自白。再看看於夫人的年紀,與邵姨娘口中的“太太”也很對得上。另外於家的少夫人也有份陪伴婆母招呼客人,看她的年齡不難猜出,於家少爺與邵姨娘也是年紀仿佛。

可巧那名喚思杭的丫鬟已經領著兩個擡椅子的婆子來了,娉姐兒由她攙扶著入了座,不動聲色地套話:“好別致的名字,人也聰明靈巧。”思杭接過她賞賜的荷包,雙唇一抿就是兩個笑渦兒,忙向她道了謝:“謝過夫人,奴婢的名字是太太跟前的嬤嬤取的,嬤嬤是杭州人,年少時被賣到山東侍奉太太,沒成想托了主家的福,老爺外放的時候跟去伺候,一輩子竟有回到故土的一天。是以跟著嬤嬤學規矩的姐妹們,輩分裏就有一個‘杭’字,”她又沖於夫人身邊另一個丫鬟努努嘴,“另一位萊州的嬤嬤,調理出來的姐妹就是‘萊’字輩的,她就叫思萊。”

這丫鬟雖然活潑,勝在並不聒噪,於家丫鬟取名的趣聞,聽來也是妙趣橫生。娉姐兒順帶還知道於夫人的娘家籍貫在山東,還了解到於家慣常的稱謂,正與邵姨娘的習慣一致,稱呼當家的主母為“太太”。

並且從思杭與思萊的舉止談吐,足可以看出於家的家風,他們家待下必然不算嚴苛,否則思杭很難這樣活潑;但該講究的地方,於家也不會含糊,所以思杭說話做事挺有分寸。

這也對應得上邵姨娘的情況:正是因為於家的寬容,她才滋長出了野心;也正因為於夫人眼裏揉不得沙子,才會將她趕走,扼殺了於少爺懵懂的情感;又因為於家到底並不殘忍,邵姨娘才沒有迎來更悲劇的命運,只是背井離鄉,被賣到千裏迢迢的京城,一樣當她的大丫鬟。

娉姐兒心中的把握已經有了七成,餘下的三成,她也不打算再去試探驗證了。邵姨娘的過去,肯定是於夫人不願意提及的;邵姨娘的現狀,她也肯定不會有絲毫的興趣得知。另外於少爺與於少夫人一旦知道邵姨娘的存在,一個處理不好,小家庭內部就會產生矛盾風波。娉姐兒才不想成為毀掉家庭和平的惡人。

等用過晚間的飯食,賓主盡歡,娉姐兒回到了家裏。先指了聳翠去告訴陳姨娘一聲,席間已經問過了,於夫人果然不識得薛家人,更沒有見過純姐兒,接著吩咐鶴汀給她拆頭飾。

她望著銅鏡,欣賞著鏡中人口唇上的淡色胭脂,滿意地想:幸好酈家沒有一個管得著她的長輩,如今雖然守了寡,一樣可以出門交際,愛吃什麽吃什麽,愛穿什麽穿什麽,只要打扮得不過分艷麗,外人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會來指摘她的寡婦身份。可若上頭有長輩在堂,可就不一樣了,今日這般出門,肯定會被說教。

她一面開懷,一面興致勃勃地問鶴汀:“你說我要不要見一見邵姨娘,把她舊主到來的消息告訴她一聲?”

鶴汀今日也有份隨侍,又是知道晴帆舫舊事的,回程的馬車上娉姐兒也沒有瞞著幾個丫鬟,把今日的見聞和自己的猜測都同她們說了。

鶴汀為人謹慎,聞言蹙眉思索了一陣,搖頭道:“奴婢以為還是算了,萬一邵姨娘受到刺激,不顧一切跑到於府,與於家少爺相認,於家上上下下,心中多少會遷怒於夫人的。”

這丫鬟倒是忠心,考慮得也很細致。娉姐兒聽了她的話,也將自己的一點促狹心思收斂了回去。

想想也是,邵姨娘確實是一個瘋狂的人。盡管晴帆舫守衛森嚴,娉姐兒不覺得她能闖出湖心小島,闖出和光園,闖出酈府,一路跑到於家去。但眼下她是沒有一個瘋狂的動力。想到當初為了能夠不侍奉酈輕裘,保留一副清白之軀回去找她心心念念的少爺,她是如何苦苦哀求的,娉姐兒不難想象在得知於少爺就在幾墻之隔的園子裏時,她會不會泅水逃出晴帆舫,翻墻跨過和光園,一路找到於家去。

不過得知了這樣的機緣巧合,再看邵姨娘過去的所作所為,完全是一出悲劇。

如果最初在酈輕裘收用她之前,她懇求娉姐兒的方式高明一點,不將她和少爺不為世人認可的戀情和盤托出,只含糊其辭稱自己在家鄉有心上人,是迫不得已才背井離鄉為奴為婢,請酈夫人高擡貴手不讓她當通房,她自己願意做針線或者別的活計賺出贖身銀子,娉姐兒肯定不會為難她的。到如今已經過了將近五年,怎麽也能把贖身錢攢出來了。

可她偏生受不了這樣的苦,也沒有自力更生的念頭,既要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又要不做通房,世間豈有這樣的好事。

而當了姨娘之後,本來她還能有一條體面的路可以走,養大了兒子,在晚輩跟前就是德高望重的、含辛茹苦撫育酈家子嗣的老姨娘,將來如果有機會得知於家成了酈家的鄰居,尚且有個感慨和追憶的機會。可她偏偏又選了一條令自己蒙羞的路,她耐不住寂寞,和護院暗通款曲,落得個終身囚禁的下場不說,今時今日,哪怕娉姐兒告知了她於家的消息,她又有什麽顏面去懷想年少時的戀人呢。

新提拔上來的小丫鬟珠浦捧著銀匜在一旁候著,預備娉姐兒卸妝用,她眨巴著眼聽主仆二人的對話,眼中雖有好奇,卻按捺住了沒有插話詢問。娉姐兒很是欣賞她的這一份沈穩——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見識了汾水的“活潑”之後,她寧可身邊侍奉的都是寡言少語,沒有那麽多花花腸子的人;又或許是年紀大了喜靜,她年輕時也是一副活潑多話的性子,如今卻見到季少夫人那樣的年輕人,都覺得招架不住了。

她今年也才三十一歲而已。

心裏的想頭卻衰老成這副模樣了。

娉姐兒微微一哂,自去休憩不提。

誰料許是夜裏念了季少夫人一念,第二日,竟機緣巧合,接著了季家的拜帖。

都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可娉姐兒接了帖子,百般猜解,都想不出季家的來意。總不能是昨日在於家談興未盡,今日要來再續茶話會罷?

她懷著一腔疑惑與好奇接待了季夫人。

季夫人是孤身前來的,那位活潑多話,又與孟先生有親的季少夫人並未隨行。

落座之後,季夫人臉上露出微微的赧然,向娉姐兒致歉道:“昨日兒媳說話莽撞,唐突了酈夫人,還望酈夫人莫嗔莫怪。”

季少夫人雖然有些多話,說話也天馬行空,但也沒什麽冒犯僭越的地方。娉姐兒連忙擺手,連稱不會。

季夫人又道:“今日前來,一來是為兒媳的唐突致歉,二來也是受親家母所托,想向您打聽一個人的情況。”她沒有作過多的停頓,就繼續道,“可否煩請酈夫人告知,貴府的女先生,何方人士,年歲幾何,有無婚約,若無,可有嫁娶的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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