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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覆關其黃而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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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覆關其黃而隕

然而時光哪裏是那般婉轉,縱然過去的一切歷歷在目,此間也早已換了人間。

從前,她是雲英未嫁的殷家二娘子,他是意氣風發的新寧伯世孫。

如今,她是酈氏的未亡人,他從世孫“晉升”成了世子,卻也因為命運弄人,成了鰥夫。

從前的他們是不相配的,蓋因寧國公府是新貴外戚,新寧伯府卻是勳爵重臣。

如今的他們,雖然都是孑然一身,彼此的距離卻更加遙遠。等待著她的是寂寥而枯朽的人生,他卻離伯爵之位只有一步之遙,哪怕青年喪妻,也有的是大批年少而又出身高貴的女子,夢想著入主譚府,坐上人人稱羨的世子夫人的位子。

慢著……眼下是在替純姐兒尋夫婿,自己怎麽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娉姐兒陡然從回憶裏抽離出來,按下心中那一點微不可查的惆悵與自慚形穢。

到這一刻,她才梭然察覺,自己心裏,對譚舒愈,或許是有一點情愫的。

她的前半生啊,理性的時候不多,泰半是在憑感性主宰頭腦,卻唯獨在譚舒愈求親的時候,難得理智了一回,出面拒絕了他所求。

雖然事實證明,她的選擇是正確的——酈府這樣沒落的侯府,她坐穩主母的位子,尚且費了一番功夫,似譚家這樣正當紅的伯爵人家,又有譚夫人這樣厲害的主母、一群以荷花為名、心思各異的大姑子小姑子,娉姐兒絲毫沒有信心可以順利在譚家紮根、發芽、開花、結果。並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許譚舒愈的原配妻子顏氏,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背後也不是沒有文章,畢竟自己早在跟譚家談婚論嫁的時候,就聽說了譚家的陰私……

但是——但是這個“但是”本身,就證明了娉姐兒的不舍。在酈家面臨種種痛苦和委屈的時候,心中也不是沒有後悔過當年的拒絕。譚家和酈家同樣是不好過日子的家庭,譚舒愈本人和酈輕裘相比,卻是雲泥之別。一樣是嫁到一個難相處的人家,還不如、還不如選一個更如意的夫婿!

只是前些時候娉姐兒在腹誹中用在純姐兒身上的俗語,一樣也可以用在她自己身上:千金難買早知道。

所以,她閉上眼睛耳朵,不再美化未曾選擇的道路,強迫自己不再想起譚郎,不再想起年少時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得意,而是專註於眼前灰敗的生活,試圖為它塗抹上一點亮色。

可是如今,生活好不容易有一點起色,枯萎灰敗的基調上漸漸出現一抹生機勃勃的新綠,假以時日或許終於可以盛放出嬌艷的花朵,譚舒愈卻偏偏在此時此刻,以這樣一種方式闖進了她的生活。

唉,鞏媽媽雖然跟著孫媽媽學得精細了一些,到底是積習難改,本質還是粗心大意的。她根本不記得譚舒愈是何許人也,才會大大咧咧把她寫在娉姐兒的女婿名單上。如果換成了孫媽媽,肯定為了不讓娉姐兒觸景生情,默不作聲地將這個名字刪去,根本不會登記在冊。

娉姐兒沖鞏媽媽勉強笑道:“這排在最前面的三個,就不必費時間操心了。我看這第一位的人家喪妻一年未到,媒人雖然跟我們說了,可人家還在孝期,肯定沒有急著續弦的意思……這第二、第三呢,門第高的太高,權位重的太重,純姐兒根本駕馭不了。媽媽還是從這第四的秦家開始研究好了。”

鞏媽媽不疑有他,依言提筆把前面三個選項塗抹了,就興沖沖地辦差去了。

徒留娉姐兒一人,沈浸在淡淡的悵惘之中。

惆悵過後,似乎也沒有餘下太多綺思。娉姐兒早已習慣了沈重的生活,似今日這般,追憶綺年玉貌的過往,實在是反常得令人如同踩著雲朵,飄然的同時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直到摒除雜念腳踏實地了,方可松一口氣。

那些甜蜜的懷想,輕盈的雀躍,都是屬於小女孩的特權,像她這樣的婦人,心中的小鹿早就奄奄一息,合該枯黃而又倦怠,冷靜而又冷漠地度過餘生罷了。

或許人到了一定的年紀,自然而然地就會成熟?或者說,會摒棄掉從前天真的想法?

娉姐兒想到了謝載盛。他從前的種種舉動,落在長輩們的眼裏,無疑是十分荒唐的。哪怕知情如娉姐兒,亦覺得他的堅持無謂得像個笑話。

可是近幾年來,他不也一樣向世俗妥協,放棄了不知所謂的守身如玉,同心愛的侍妾接二連三地開枝散葉?聽說那莞娘在誕下謝載盛長女之後,又於崇文二十五年生下了他的長子。彼時娉姐兒人在孝中,洗三滿月都不曾到訪,只遣人送了添盆的禮。

因著不曾到訪,故而也不知道謝載盛正妻顧氏的所思所想。不知道她是按下了心中的酸澀悵惘,繼續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還是打腫臉充胖子,掩飾著夫妻之間冷淡生疏的關系,將沒有夫妻之實矯飾為自己身子孱弱才只能讓妾室開枝散葉;又或者她終於不再被浮雲遮眼,放棄了虛無縹緲的情情愛愛,終於專註於自己的生活,不再汲汲營營追求謝載盛心中的位置?

倒是謝載盛本人的想法,或許並不難猜:他或者是已經將自己忘了,終於學會了憐取眼前人,這樣至少在顧氏的不幸之外,能讓莞娘擁有一份尚算完整的幸福;或者是仍然記得自己的初心,只是終於甘心於眼前的生活,近乎自欺欺人地把守自己的心門,覺得身邊軟玉溫香的陪伴與內心的孤獨,以及真正的渴求並不矛盾。

無論當事人作何想,至少在外人看來,謝載盛終於有了子嗣,是可喜可賀的事情。尤其是乃父乃母,想必老懷大慰吧。

時至今日,謝載盛之於娉姐兒,只是舊時光裏一段不怎麽值得懷念的故事,只是親戚名單上一個平平常常的名字。他的感情,起於年少意氣風發的志在必得,終於莞娘的出現,不知是告別過去,還是自欺欺人,甚至是輕佻散漫的終曲。

漠然地收回思緒,娉姐兒又回歸到眼前的生活。等緩哥兒下了學,拉著她的手磕磕絆絆地背了書,又紐股糖般纏著她,非要多吃一塊窩絲糖,娉姐兒眼中早就盈滿笑意,深深沈浸在了為人母的快樂之中。

又過了幾日,鞏媽媽交上來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她帶著幾個小丫鬟跑前跑後,對媒人提到的人選做了基本的身家調查。排除掉了一些有明顯弊病,以及純姐兒絕對會介意的選項之後,其實合適的人選已經寥寥無幾了。

娉姐兒又請來陳姨娘母女,三人一道品擇了一番,將範圍進一步縮小之後,就請官媒再度登門,詳談兩邊的意思。

談婚論嫁,就是這樣瑣碎而又乏善可陳。等一個月忽忽而過,事情終於無限接近於落定。

純姐兒的夫婿人選,終於落在了一人身上。

其人大名薛子儀,年二十七,比純姐兒年長十二歲。乃是江南人士,不過隨叔父在京城定居,因此純姐兒不必遠嫁。其家世也頗有來頭,薛家在江南小有名聲,乃是詩書傳家的名門望族,薛子儀之父薛遠喬,更是名列江南三大才子,詩書畫三絕,就連康先生提起,也要拱手尊稱一聲“望山公”。

當然,僅僅是才名,肯定不足以博得陳姨娘母女的垂青。但近年薛家和皇室攀上了關系,身價陡增。薛子儀的堂妹薛邐儀從秀女之列脫穎而出,雀屏中選,成了皇長子楚王的正妃。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托楚王妃的福,薛家也從原本與野鶴為伴的“閑雲”,一躍成了平步青雲的“青雲”,王妃之父得了天家恩賜,一部分有志入仕的子弟亦跟隨入京,給薛家壯聲氣的同時,預備大展拳腳,實現抱負。當然,詩書傳家,也少不得“是真名士自風流”的人物,“天子呼來不上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仍舊滯留江南,固守自己的一片桃源。

譬如薛子儀的父親望山公,肯定是後者,不過薛子儀就屬於前者了。

當然,有抱負並不是一件壞事,恰恰相反,正是薛子儀力爭上游的表現,引得陳姨娘母女意動。薛子儀的原配病逝之後,他沒有急巴巴地續弦,靠著叔父和岳家的勢力求個一官半職,而是閉門苦讀,一舉中了進士。如今正是意氣風發、仕途坦達的時候,才開始考慮續弦。

如果薛子儀一心求娶的是於他仕途有所助益的女子,那麽純姐兒顯然不符合他的要求,畢竟酈家早就淡出了權貴的圈子,殷家又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但恰巧薛子儀志存高遠,不屑於裙帶關系,不寄望於岳家的勢力,僅僅希望未來的妻子通曉官家太太之間的交際規則,不給他拖後腿而已。又因著其父乃是名士,薛子儀致力仕途的同時,也時常寄情於詩詞,若妻子能理解他的抱負,懂得他的情趣,與之唱和,就是大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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