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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求淑女隔簾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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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求淑女隔簾相問

如此,純姐兒恰好也符合薛子儀的要求,她出身官宦人家,雖然酈輕裘交往的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人物,但純姐兒在京中長大,也受過待人接物的教導,自然不會像淮陽伯三房的夫人那樣處處怯場,不是熱絡太過,就是太端架子。另外,陳姨娘一心巴望著將女兒培養成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的才女,純姐兒本人也十分慕雅,足夠成為薛子儀理想中的妻子。

雙方互相宴請了幾回,彼此都十分滿意。因著薛子儀生母早亡,父親沒有續弦,且人在江南,故而薛子儀的親事,都是他的嬸母,亦即楚王妃的母親薛二夫人在幫忙張羅。直到事情有了眉目,薛二老爺才給兄長去信,讓他幫忙定奪。

原本以為似望山公這樣的名士,肯定不會輕易叫紅塵俗事沾染了袍袖,大剌剌回信一封,上書“由他”二字,才算符合他的性子。

誰料望山公十分重視兒子的親事,收到信之後,竟然親自赴京,與酈家洽談。

這個未來的親家如此行事,娉姐兒倒是有些不豫了。

原本中意薛家,就是看中他家人口簡單。純姐兒未來的公公是閑雲野鶴,又沒有婆婆,將來隨丈夫外任,清清凈凈自己過日子。便是留在京中與二老爺一家同住,隔了房的長輩也不好過分管束,正適合純姐兒這樣主意強的小娘子。但如果這位未來的公公並不是大家想象的那般不拘小節,而是行事龜毛瑣碎,事事都要過問的性子,那就不合適了。

但或許情況也不是娉姐兒想象的那樣,可能因為薛子儀是望山公的獨子,父子感情很深,又或者望山公本來就安排了到京城的行程,順路相看一個兒媳也是舉手之勞。僅僅因為一個可能的猜測斷定旁人龜毛,實在太武斷了。

因此娉姐兒按下猜測,決定與對方晤談之後再做決定。

雙方的見面多少有些尷尬,一個是鰥夫,一個是寡婦,故而還是由薛二夫人居中牽線,並且陪伴在座。

常聽聞楚王妃性情端莊,舉止溫柔,端看其母便知一二。薛二夫人是個體貼人,待人接物更是讓人如沐春風。薛二老爺也是文質彬彬,一看就是一個和善的讀書人。

但這位望山公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不知緣何,娉姐兒不願意用“薛大老爺”這樣俗氣的稱謂來稱呼他,覺得簡直玷汙了他不染纖塵的衣袂。

他身上倒也沒有多少名士的疏狂,一舉一動溫和有禮,又不乏瀟灑,看起來也十分年輕。今年四十多歲的人了,歲月的積澱在他面容上留下的卻不是衰老的皺紋,而是一種沈穩的氣質與儒雅的魅力。偏生談吐又有幾分風趣,這風趣很好地中和了因為淵博的學識帶來的疏離之感,說起凡俗事務來,也能妙趣橫生。

會面結束之後,娉姐兒心裏十分滿意,覺得這位望山公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先前的擔心早已煙消雲散。

她回去就告訴純姐兒知道,並轉述了望山公的意思:先前出於對京城貴女的尊重,一直都是由薛二夫人出面和娉姐兒、純姐兒交際,而沒有讓當事人見面、表態。但薛子儀一向很有主見,從前迎娶原配夫人李氏的時候,也是親眼見過了她的文章,聽過了她的談吐,認可了她的才華,才同意這門親事的。如果僅僅是長輩們滿意,他本人未必同意這門親事,最好是能直接和純姐兒見面幾次,確定他自己的想法。如果酈家覺得這樣的提議唐突,不直接會面也行,但至少要隔著簾子晤談幾回,讓薛子儀確認純姐兒的談吐是否符合自己的預期。

未來的女婿越有主見,陳姨娘越喜出望外。聞言自然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對方的要求,又在純姐兒矜持的要求下,最終敲定不直接見面,雙方隔著簾子交談一番。

很快到了會面的日子,地點仍是設在殷家,西花廳臨時設了簾櫳,將廳堂一分為二,兩邊各設了桌案幾椅,並由男女長輩陪伴在側。

純姐兒顯然有些緊張,晚上約摸沒睡好,眼睛下方還有淡淡的青影,不過她穿得很素淡,配上淡妝,這樣的孱弱反而平添了幾分捧心西子的美——要論柔美清雅,純姐兒在家中的姊妹當中是要更勝一籌。紅姐兒生得明艷,維姐兒天生一張圓臉,也是明媚討喜那一掛的。

她睜大雙眼,盯住竹簾的縫隙,似乎想要透過這細細的隔閡,一窺薛子儀的容貌。

陳姨娘也在一旁觀望著,表情乍一看十分平淡,但若對她的了解夠深,就能從她緩慢的眨眼節奏和微微用力的雙手看出她的緊張和在意。

陳姨娘是在娉姐兒的特許之下一道參與這場會晤的。與先前雙方家裏說得上話的長輩見面不同,這一回因為兩個年輕人之間有男女大防,兩邊作陪的長輩也被一席簾櫳隔開,倒是不必費心於向薛家介紹陳姨娘的身份。知道她憂心女兒無力掌弦,娉姐兒幹脆讓她一道來了。

較之這廂的緊張氣氛,簾櫳的另一邊倒是十分閑適寫意。薛子儀的叔父嬸母都在場,姿態端莊地坐在離簾子遠一些的地方,泰然自若地喝著茶。另一邊那把楠木圈椅裏坐著的,袍袖寬大的男子,大約就是薛子儀的父親望山公。而薛子儀本人肢體語言也絲毫不帶焦慮,姿態從容地給自己和父親各斟了一杯茶,才清了清嗓子,問了純姐兒一些話。

純姐兒聞言,緊張地潤了潤唇,斟酌了片刻才開始回答對方的問題,她的語速不快,聲音也有些幹澀,可見緊張程度較之先前幾次說親時的相看,有過之而無不及。

娉姐兒倒是沒有十分留意薛子儀與純姐兒之間的問答,她饒有興致地隔著簾子望了薛郎一眼,心裏作了評價:果然是一個相當有主見,或者說有些強勢的人。

之所以產生這樣的評價,一方面是薛家人表現出對他意願的異乎尋常的尊重,以及今日他掌握話題主導權的表現。另一方面,僅僅從坐姿也可以看出來。與書卷氣滿滿、循規蹈矩的薛二相比,薛家大房父子的坐姿都很放松,望山公一手扶著圈椅的椅背,一手支頤,顯得閑適一些,薛子儀的姿態則要霸氣許多,有幾分大刀金馬的味道。這讓他的提問有了幾分先生考驗學生的味道,純姐兒表現出來的怯生生,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薛子儀問了純姐兒平日裏的喜好,在聽說她喜歡讀書下棋之後,又針對她的興趣問了一些相對專業的問題,似乎是在確認她是有真才實學,還是附庸風雅拿才藝充門面。得到答覆之後,他又主動讓純姐兒向他提問,還鼓勵她說:“親事總要當事的雙方彼此滿意,才能圓滿,酈小姐若有什麽疑問,不妨直言詢問,有什麽顧慮也好盡早告知。”

他對於婚姻之事固然挑剔,倒也開明,不是一味地尋找讓自己滿意的妻子,而是懂得顧及對方的感受,力求彼此中意。

倒是有些書呆子氣的浪漫了,娉姐兒莞爾一笑,聽見簾子對面望山公也輕輕哂笑了一聲。

她不由地又想起了某個人,那個人行事作風也是這樣強勢,對夫妻之情也是這樣的理想主義,只是較之會考慮未來妻子想法的薛子儀,那個只知道自己提出一系列標準,逼迫符合標準的人就範,冷待不符合標準的正妻之人,就顯得遜色多了。

想到此處她又黯然地垂下眼睛,心中暗自後悔。明明在自己心裏已經和謝載盛作了告別,不經意間重新想起他,很有些對不起自己的決定。

她胡亂搖了搖頭,聽純姐兒幹巴巴地向薛子儀提問,對方從容地作答,聲音如同山泉,又帶了幾分青澀少年所沒有的沈穩。又看見陳姨娘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純姐兒,授意她去問更貼近現實的問題。

望山公時不時地插話,又在薛子儀不滿的眼神中笑呵呵地住口。

等會面結束的時候,望山公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征求兒子和弟弟的意見,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很不錯的小姑娘,是吧?”

陳姨娘聞言,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娉姐兒忍不住看向純姐兒,觀察她的反應。

原以為她會像剛剛交卷的學子,如釋重負,又或者會雀躍著露出志得意滿的驕矜。誰知她卻怔怔的,察覺到娉姐兒的目光,才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上浮起兩片紅暈。

娉姐兒隨即放心下來:剛才看她呆呆的,還以為是不中意薛子儀的強勢。

薛家人起身告辭,娉姐兒吩咐陳姨娘帶著純姐兒避了下去,這才走到簾子的另一端,親自送行。

她也趁便好生打量了薛子儀一番,果真生得豐神俊朗,氣度高華,若說有什麽不好,就是眉眼太淩厲了些,看起來有幾分兇相。不似望山公和薛二老爺,笑眉笑眼,觀之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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