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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作鎮定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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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作鎮定草菅人命

可是嫡母呢,她永遠這樣冷靜,這樣剛強,哪怕是在自己最肝腸寸斷的時候,都無法從她口中聽到一句柔和的撫慰。

果然人世間的悲歡不能共通,不是打在自己身上,是不會覺得疼的。

假如自己和嫡母可以換個身份,現在橫遭此劫的不是自己,純姐兒也能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起來吧”,也能不計後果地把顧家的人趕走啊。

純姐兒把心一橫,哭聲更大了些:“您不答應女兒,女兒就不起來了!”

純姐兒生來任性,這才是她的真正面目。在陳姨娘的教導與約束下,過了十幾年壓抑本性的日子,她早就受夠了!

如果聽了陳姨娘的話,能讓自己過上好日子,那所有的隱忍與偽裝都是值得的。可是如今呢?姨娘像是被糊塗油脂迷了心竅,一心一計勸自己嫁到汪家去守寡,自己再這樣言聽計從下去,一輩子都要被葬送了!

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麽不能自己做一回主,自己爭取一番?

好不容易有了汪家以外的選擇,顧家之於純姐兒,等同於溺水之人眼前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若不死死握住了,就再也沒有活路了!

娉姐兒本來就因為趙嬤嬤的話生著氣,如今見純姐兒耍賴,越發生氣,想說一句“不起來就不起來,你就趴在地上一輩子吧”,轉念一想又何必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過不去,就打消了念頭。

她思忖片刻,覺得純姐兒未必是因為自甘下賤,上趕著做顧七郎的妾,才如此長跪不起,自己大可不必生純姐兒的氣。眼下還是先同她分說清楚,至少了解一下她的想法,究竟是對顧七郎留戀不舍呢,還是實在不想去汪家才出此下策,再談別的。

於是她說道:“本來叫你起來,是想讓你換個舒服些的姿勢,再好好說話的。既然你不願意,那你就趴著吧。我問你,你願意嫁去顧家,是否知道顧家前來說項,是要你過去給顧七郎當妾的?”

她垂目望向純姐兒,發覺她肩膀一顫。

果然,純姐兒是不知道的。

娉姐兒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小女孩還真是天真,聽說顧家來了人,就巴巴地跑過來求,卻連人家要她做妻還是做妾都沒有打聽清楚。

可純姐兒只震驚了一瞬,就堅定地答道:“做妾……又有什麽關系!”

這話點燃了娉姐兒心中的無名火,以燎原之勢燃燒著她的理智。

熊熊火焰之中,無數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容次第浮現,又隨著淡淡煙霧裊娜著消散:萬姨娘、娟姐兒、蘆鶯、賀氏……

這些人,或者是妾室,或者夢想著成為妾室,或者是妾室的孩子……

這些可惡、可恨、可憐、可悲的人,既因為自己的鼠目寸光,而陷入可悲的命運,同時又扮演著加害者的角色,將旁人一並拉入悲劇的泥潭,又因為這世道的殘酷,同樣也是可憐人,被剝削著,被吞噬著,陷入永夜的沈淪……

而此時此刻的純姐兒,身為妾室的女兒,奔赴為妾的命運,口中還說著做妾也沒有關系的話!

“你要是自輕自賤一至如斯,那你就滾出去!我們酈家沒有你這樣的小姐,我殷宜娉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嫡母還從來沒有這樣疾言厲色過,純姐兒被嚇得一顫,旋即擡起頭來,一臉不解地看向她:“母親……您何必這樣生氣?嫁去顧家當妾,要緊的是前四個字,又不是後兩個字。做妾……只是一時的,只是借著顧家,脫離汪家罷了。”

伴隨著敘述,純姐兒理清了自己的思緒,猶帶著淚痕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從容不迫的笑容:“女兒有信心,能坐穩三房少奶奶的位置,母親,難道您對女兒沒有信心嗎?”

純姐兒的話如同一盆水驟然澆在娉姐兒的怒火上,火焰被熄滅的同時,升騰起的黑煙卻比方才的灰霧更令人窒息。

娉姐兒定定地看向她,仿佛頭一次認識這個女兒,澀然道:“你什麽意思?”

純姐兒嘆息了一聲,用緩慢的語速說道:“人吃五谷雜糧,總是要生病的麽。溫氏偶染小病,保養不當釀成痼疾,抑或是游園的時候遭受了什麽意外,都是有可能的……母親,您說是嗎?”

沒等娉姐兒答話,純姐兒又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哎呀”了一聲,笑起來,“是我糊塗了。這先嫁過去做妾,再被扶正為妻,終究有幾分不美。倒不如等溫氏先‘病逝’了,女兒再嫁過去當繼室,如此更名正言順,母親也不必這樣動氣了。只是希望母親能先推了汪家的事,陪女兒一起等著。”

娉姐兒甚至不知道顧七郎的妻子姓溫,但此時她也沒有閑心去問純姐兒,從何處打聽得這樣的細節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問道:“就為了你自己看上了別人的位子,你要親自動手,叫一個與你無冤無仇的人去死?”

純姐兒很淡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母親。純姐兒平日裏,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可如今不是沒有辦法了嗎?要我嫁去汪家,和殺了我有何異?為了我自己不死,我也只能叫別人去死了。”

純姐兒無愧乎是陳姨娘的女兒,這對母女面對人命這樣重大的議題,都能夠如此輕描淡寫,談笑之間左右旁人的生死。較之陳姨娘,純姐兒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陳姨娘為娉姐兒所知道的兩次殺人,一次是扼殺了齊氏腹中的小生命,因為尚未來到這個世界上,尚未被當成一個獨立的人看待,尚未與之產生深厚的羈絆與感情,雖然不可理喻,心中的負累或許不會太過沈重。第二次是害死了馬姑姑,一來馬姑姑作為陳家的家奴,身份低微,二來背叛陳姨娘在先,彼此懷有仇恨,陳姨娘動手算是防衛,也算是報仇。這兩者雖然令人齒冷,卻也勉強能夠捋順邏輯。

可純姐兒呢?溫氏與她無冤無仇,甚至素昧平生從無交集,僅僅是占據了她所看中的“顧七郎的正妻”的名分,她就要辣手將人除去。從溫氏的地位來說,溫氏出身河南,在當地是很有聲望的大姓,族中不少子弟都曾入朝為官。雖然娉姐兒尚且不知道這位顧溫氏是出自溫家的哪一支,但她是熱衷於與貴族聯姻的顧家千挑萬選回來的嫡子媳婦,可見娘家勢力不小。這樣出身的女子,純姐兒也想著說殺就殺?

可見較之乃母,純姐兒不但殘忍嗜殺,還頭腦簡單、行事荒唐!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娉姐兒似乎應該皺緊眉頭,瞪大眼睛,狠狠呼純姐兒一巴掌,才算應景。

但生活固然荒唐,到底不是一場真的鬧劇,娉姐兒也幹不出來這樣的事,只用嚴厲的目光盯住純姐兒:“我看你是糊塗脂油蒙了心!大家閨秀,哪有輕易喊打喊殺的道理,那可不是什麽仙鶴、大雁,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純姐兒聞言,眼皮一跳,本能地想到吳家給紅姐兒下定時送的那只“天不假年”的大雁,覺得母親意有所指。

娉姐兒接著痛心疾首地數落她:“做事情之前,你可曾考慮過可行性?溫氏身為顧家三房未來的主母,出入都有大量仆婢前呼後擁,你想給她下毒或是制造意外?也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屆時溫氏安然無恙,你卻要因為害人的罪名被抓起來。另外你可曾考慮過後果?若你失敗了,毫無疑問,等待著你的將會是牢獄之災;若你成功了,等待著你的除了殺人償命的懲罰,還有顧家、溫家不死不休的仇恨,連帶著你的娘家人都要受到連累;即使你成功了並且僥幸逃脫了罪名,你也要背負一輩子的良心譴責,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都要飽受良心的拷問,你將永無寧日;哪怕你說,你舍棄了良心,可背著這樣一個沈重的秘密,每時每刻都擔心著東窗事發的一天,坐在竊來的位子上,你也再無安樂可言。”

這一番話可以算是推心置腹,哪怕對面坐著的是親女兒,能聆聽到的慈訓也不過如此了。

可惜,因為態度太過沈痛,措辭太過柔和,純姐兒顯然並不能聽進去。還覺得母親的老生常談十分無聊。

娉姐兒痛心之餘,只能端肅了臉色,用假設的懲罰來恐嚇她:“光是聽說了你這一番打算,不必付諸行動,我都足以憑此問罪,就依照你搶維姐兒親事時預設的那般處置,送你去廟裏做姑子,一輩子吃齋念佛,為你的口孽贖罪。或者,是否因為我往常待你太過寬容,雖然偶有責罰,卻為了維護你的體面,不曾傷筋動骨。這一回,我或許應該讓你受些皮肉之苦,才能讓你真正清醒過來。”

大家閨秀都講究嬌養,女兒家犯了再大的過失,也很少受到體罰。也就只有姚氏這樣的混不吝,才會鞭打娟姐兒出氣。娉姐兒嫁入酈家之後自重身份,雖然屢屢被幾個女兒氣得動怒,卻從來沒有體罰過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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