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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休書解士豐護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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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休書解士豐護妻

經歷了邵姨娘與護院私通,蘇姨娘成為紹哥兒慈母這樣的風波之後,酈府又覆歸沈寂。閉門守孝的日子乏善可陳,直到金秋送爽的時節,酈府忽有客至,才打破了這樣的寧靜。

主家守孝的時候,往往鮮有客至,能登門的都是近親或是熟朋友。譬如緩哥兒的外家殷氏,或是行事無忌、不在意俗世禮節的曹夫人。這一回來訪的客人,也算是酈府自己人,不是別個,正是酈家已經出閣的大姑娘紅姐兒,連同她的夫婿解士豐。

平日裏紅姐兒與娘家頻頻有書信往來,每次歸寧,都會提前寫信知會。這一回卻又不同,娉姐兒接著消息的時候,馬車已經駛進了門,二門上的婆子進來傳話,說大姑娘與大姑爺已經在轎廳了。

娉姐兒微感詫異,放下手頭的事情,忙命人相迎。隔了一盞茶的功夫後,進鸞棲院拜見的卻不是平日裏愛說愛笑的紅姐兒,而是女婿解士豐。

他臉上一派愁雲慘霧,讓那張本就顯得老成的面龐看起來又蒼老了幾分,眉頭緊緊蹙著,如老學究一般負著手,見到岳母,也失了平日裏近乎迂腐的恭敬,只餘一抔愁緒。

娉姐兒一見便知有異,問道:“禎餘來了?我們紅姐兒呢?”

解士豐雖然一臉愁苦,且喜並未失了禮數,答道:“回泰水大人的話,含英車馬勞頓,小婿送她回了閨房歇息,先行拜見泰水。”

他一臉的欲言又止,娉姐兒心領神會,屏退左右,道:“出了什麽事?”

她雖然年輕,但輩分上畢竟是解士豐的岳母,雖是屏退左右與之單獨相處,但丫鬟們就在門外候著,也不算逾矩。

解士豐嘆了一口氣,從身上取出一張薄紙,雙手呈上,一面遞,一面嘆息道:“泰水大人,這是小婿奉家嚴家慈之命,寫的休書。有甚緣故,不便開口言說,悉皆寫在上面了,請泰水過目。”

娉姐兒聽到“休書”二字,已是柳眉倒豎,強壓著怒氣,克制住一把將紙張撕得粉碎的沖動,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看完之後,她將休書一把拍在桌案上,怒道:“一派胡言!我們紅姐兒,豈是做得出這等事的人?”

解士豐沈重地嘆了口氣,伸手從桌上將休書拿了起來,不待娉姐兒繼續出言質問,就做了娉姐兒想做的事——他將休書撕碎,又伸著脖子四下看,似乎是在尋找火盆。可惜沒有找到,他就端起茶盞澆了上去,讓這疊碎紙絮成了一團。

他的舉動呆氣十足,惹人發笑,但解家起意要休棄紅姐兒,事態嚴重,又叫人根本笑不出來。

不得不說,解士豐毀掉休書的舉動,略略緩和了娉姐兒心頭的怒氣。娉姐兒嘴角微微一抽,看向解士豐:“你這是何意?”

解士豐長籲短嘆道:“休書一事,是家嚴家慈的意思,卻非小婿的本意,因此小婿並不曾在休書上署名畫押,之所以帶過來給您一觀,也只是想借此說明來龍去脈,並無觸怒您的意思。”

他及時表態,讓娉姐兒的怒氣再減一分。如果休棄紅姐兒,只是解老爺和解夫人的想法,那麽事件或可定性成家庭矛盾,還有緩頰的可能。但如果解士豐完全站在父母這邊,要棄紅姐兒不顧,即使娉姐兒為了維護酈家的臉面,使出手段迫使解家收回成命,往後餘生,紅姐兒頂著“棄婦”的名頭,也無半點盼頭了。

更何況,從紅姐兒過去的表現來看,她分明對這門親事十分滿意,說起解士豐的時候更是含羞帶怯的,明顯帶著情意。如果她心目中的良人不曾交付半點信任和憐惜,那麽她的婚姻生活,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悲劇。

紅姐兒輕輕吸了一口氣:“這麽說來,你是相信紅姐兒的,你相信她,不曾害得妯娌小產?”

解士豐望著她,目光堅定:“我相信,含英不是這樣的人。”他上前半步,眼神熱切地懇求道:“所以我請求您,幫忙洗脫含英的冤屈,讓家嚴家慈收回成命吧!”

娉姐兒望著解士豐,一雙美目微微瞇著,目光似嘲諷,又好似最純粹的詫異:“禎餘,這話可說不通啊。這是你解家的家事,親家關系再怎麽親近,也只是外人,你如何叫一個外人來查證、處置你們的家事,左右你們家主的決定呢?”

其實娉姐兒很想問他一句,是否是因為見到紅姐兒失怙,承襲家業的弟弟又年幼,覺得酈家無人頂門立戶,才敢這樣任意欺淩踐踏酈家的女兒?

但從解士豐言行、神色表現出來的態度,當可知道他固然懦弱而無主見,明明中了舉,在家中依然沒什麽話語權,但至少在態度和傾向上,他還是站在紅姐兒這一邊的。因此,太過刻薄的話,娉姐兒也沒有再說。

果然,即使是這樣一句沒有多少煙火氣的話,還是讓解士豐為難得六神無主。他無措地踱起了方步,滿眼央求地看向了娉姐兒:“這……父母高堂,畢竟是長輩,長輩有命,小輩陽奉陰違,已經是不孝了,倘若再試圖改變長輩的心意,豈非……而泰水大人則不然,至少與家嚴家慈是平輩,且事關含英,亦非一家之事,您可否……”

至此,娉姐兒已經猜到了解家發生的情況,以及解家成員大體的態度和傾向了。

紅姐兒的妯娌,指控紅姐兒害她小產,這番說辭得到了解老爺、解夫人之中,至少一位的全盤相信,解家二房也因此得到了這位長輩的維護。此人在盛怒之下,不給紅姐兒自證的機會,或者是紅姐兒自證清白失敗了。因此,解士豐在長輩的壓迫下不得不寫下休書,並奉命將妻子送回娘家。

但解士豐不願相信妻子動手害人,也不願接受長輩休妻的命令,因此陽奉陰違,弄了小巧,假裝順從,卻沒有在休書上簽字,借著送歸妻子,來向岳母求助,希望岳母出於維護女兒的立場,讓解家的話事人收回成命。

如果解士豐足夠強勢,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會鬧到娉姐兒跟前。如果他有能力和智慧護住妻子,當然會和長輩據理力爭,要求二房出示證據,否則反過來治一個汙蔑長嫂的罪名。

如果解士豐懦弱到了極點,這件事同樣也不會鬧到娉姐兒跟前了。他只能唯唯諾諾遵從長輩的一切指示,不敢也無力抗爭。送到娉姐兒面前的將會是一封木已成舟的休書,和一個哭哭啼啼的紅姐兒。哪怕事後娉姐兒咽不下這口氣,為紅姐兒出頭,兩家婚事也註定難以破鏡重圓。

可他偏生,不夠強勢,也不夠懦弱。他對紅姐兒的確有感情,可這份感情不足以支撐他去違抗父母,去和兄弟決裂。

若娉姐兒還足夠年輕,足夠天真也足夠理想主義,此時她必然告訴紅姐兒,這不是良人該有的模樣。勸她無心便休,勸她另起爐竈。

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世事豈能盡如人意,有的人會容忍不了感情裏的一點瑕疵,毅然決然地離去,去追求心中完美無瑕的愛;有的人卻珍惜斑駁愛意中的一點明麗與華彩,為此甘心忍受其中腌臜黑暗的部分。

而作為旁觀者,強勢地表達自己的態度,用自己的觀點去強求別人,把別人心中的尖刺當成無關痛癢的瑕疵,把別人心中的燈塔抹黑成廉價而唾手可得的螢火,都是不可取的。

因此,她捏了捏眉心,嘆道:“等我問過紅姐兒,再行決定罷。”

娉姐兒情知,若向解士豐細問他弟媳婦小產的細節,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遂把解士豐留在待客間,自己去了探芳居詢問紅姐兒。

盡管酈輕裘去後,和光園裏的院落配置幾番變動,但幾位嬌客的閨房一直沒有改變。因為主母的重視,看守院子的婆子與粗使丫鬟也沒有因為主人已經出閣而有所懈怠,日日將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

娉姐兒徐徐走進窗明幾凈的屋舍,就見到了哭成一個淚人兒的紅姐兒。

她驀地有些慶幸,自己作出了讓妾室們統一遷居兩心庵的決定。否則住在日新樓的洪姨娘一聽見紅姐兒的哭聲,只怕就要飛跑過來詢問,不能娉姐兒有所決斷和動作,就要不死不休地找解士豐和其他解家人拼命了。

察覺嫡母進屋的動靜,紅姐兒仰起臉,淚眼模糊地喊了一聲“母親”,又急急忙忙地告訴她,“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曾害過張氏!”

娉姐兒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從前紅姐兒與自己不睦的時候,像個小狼崽子一樣,尚且知道露出尖牙和利爪,雖是稚拙的兇狠,卻還有一股勁兒在。如今倒好,在夫家的日子過得太放松,已經被慣得傻了,出嫁前苦心孤詣塞進她腦袋的知識和手段,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遇到事情只會哭。

可看到她臉上的淚痕,以及哭得紅腫的雙眼,娉姐兒又覺得心疼,不過是板起臉來問了她一句“在解家,你也就只有這一句辯駁嗎”,就還是忍不住露了心疼,一面替她拭淚,一面轉頭吩咐人問庫房要了冰替她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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