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欲奪人子蘇氏懺悔

關燈
欲奪人子蘇氏懺悔

娉姐兒自家也覺得,本著考量三名妾室誰更適合撫育紹哥兒的想法,遲遲按兵不動,卻累得自己夜夜被吵得連覺都睡不好,有些本末倒置了。

因此月底清賬、處理瑣事的時候,鞏媽媽請示紹哥兒的去處時,娉姐兒就不願意再拖了,吩咐道:“就叫齊氏來養他罷,空院子你隨意挑一間,先打掃出來,再叫了她來,我親自與她說。”

蘇氏、王氏到底是剃了發的居士,重新入紅塵,從世外之人變回酈家的侍妾,除了心態上的轉換,還有蓄發的麻煩。還是直接指派齊氏,輕省些。況且齊氏曾經有過孩子,肯定學習過撫養孩子的知識,比蘇氏王氏兩個沒有當過母親的新手要強上一些。

娉姐兒口中吩咐著,手上不停,還在翻閱和光園七月份的賬冊。如今家中人口少了,事情也簡單,賬冊都薄了不少,從前要看上兩日的總賬,如今不到一日就能看完。

她翻了翻,在其中幾本沒問題的賬簿上印上自己的私印,又用手點了點有問題的幾本,順勢吩咐鞏媽媽:“叫這幾名管事進來見我。”頓了頓又笑道,“原本家務事有齊氏助我,等她養了孩子,只怕和雲姨娘一樣,沒工夫搭理我了。”

鞏媽媽也附和著笑了,接著依言而去,先去叫了管事,然後挑了院子,最後才著人去灑掃院落。

娉姐兒就與幾名管事對了賬,見下一個走進來的是慈心庵的金師父,忙露出和氣的笑容:“金師父來了,坐。”出家人不比家裏的管事,雖然辦的差事差不多,但身份好比客卿,還是禮佛的高人,須得客氣待之。

等金師父坐了,吃了茶,娉姐兒才指著慈心庵的賬簿,問道:“十來日之前,金師父登記了一條‘蘇居士前來懺悔’,這是何意啊?”

金師父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便娓娓道來:“十數日前,蘇居士來尋貧尼……”

在她的敘述中,一個從不曾為娉姐兒所知的、陌生的故事,徐徐在她面前展開了畫卷。

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早在陳姨娘有孕的時候。

不,應該是更久以前,早在……齊姨娘有孕的時候。

受了陳姨娘好處,甘為陳姨娘驅馳的仆人——因為身有殘疾,成為隨時可被丟棄的棋子的仆人的親戚——青苔暗生的活動磚,不平的桌腳的墊腳石——合情合理的遷居,理所應當的修葺——痛定思痛的反省,對細節的追溯,對仇家的鎖定——物證全盤消亡,人證人走茶涼,求告無門的悲憤——毅然決然地下定決心,親手執起覆仇的利刃。

一個無比流暢,也無可挑剔的故事。甚至不需要證據——正如講述中所敘述的那樣,證據早就已經淹沒在時間裏。

娉姐兒沈默數度,才消化完這個故事,問金師父:“蘇居士,真是這樣說的?”

金師父頷首,頓了頓,又補充道:“貧尼以為,蘇居士所言之事,涉及貴府的姨娘與其他居士,不可對夫人隱瞞。但蘇居士所言是否真實,貧尼也沒有餘力調查得清楚明白,若貿然告知,不慎打了誑語,就是罪過了。是以貧尼只在簿冊上如實寫明蘇居士曾來懺悔,若夫人想知道詳細,貧尼再將蘇居士所言如實覆述給夫人知曉;若夫人不感興趣,便叫這過往如簿冊上的字跡,隨時間淡去。”

娉姐兒心中暗自讚嘆,怪道自己向常去的庵堂借人的時候,師太會推薦金、孟二位師父。孟師父暫且不論,這位金師父,果真不僅佛法學得精通,人情世故上也極為練達。分明是在夫人、姨娘、妾室之間,哪一頭都不願得罪,既明哲保身,又處處示好,偏生還能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好似她的這種投機,還是合了佛法,遵了佛道的。

蘇氏這突如其來的懺悔,分明是把金師父當了槍使,想借著她的口,來檢舉、告發齊氏。金師父既不想攪進這俗家是非裏,又不想壞了蘇氏的事,平白得罪個人,就將事情含糊其辭地寫進了簿冊裏。如果夫人對此事感興趣,自會詢問;若不感興趣,則揭過不提。如此預留了緩沖的時間,不會讓沖突發生得突然而又尖銳。並且事後哪頭問起來,她都有說辭:如今夫人問了,她可以如此解釋;若夫人沒問,蘇氏打聽起來,金師父則可以說緣法未到,所以沒有告發成功,可不是她瞞而不報。

想清楚了金師父心裏的小九九,娉姐兒又將關註點放在了蘇氏所告之事本身上。按照她的“懺悔”所言,齊氏是後知後覺發現了陳姨娘害她小產的事,苦於事件已經有了定論,人證物證一應俱缺,無法走正當途徑讓陳姨娘自食其果,於是下定決心親手覆仇。

至於齊氏是如何覆仇的,蘇氏的懺悔裏沒有細說,但從事情的結果來看,陳姨娘生下了一個死胎,也算是告慰了齊氏的遺恨了。

蘇氏選在邵姨娘失勢,失去紹哥兒的撫養權,這樣一個節骨眼上去“懺悔”,其目的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齊氏害陳姨娘小產之事坐實,依照娉姐兒的性子,是肯定不會把哥兒交給一個殺人犯來撫養的。如此狠狠打擊了紹哥兒慈母人選最有力的競爭者。若齊氏被踢出了選擇的範圍,蘇氏就成了最合適的人選了。

想不到,這樣一個謹小慎微的、慈悲的、虔誠的通房,一輩子都低調得近乎懦弱,馴順得近乎卑微,甫一出手,就這樣幹脆利落,精準打擊競爭者的同時,還推了自己一把,一下將自己送到了人人夢寐以求的位子上。

紹哥兒的慈母啊……可以說是酈府隱形的二夫人了。別看酈輕裘生前,數賀氏和陳姨娘最得寵愛;夫人跟前呢,又是韋姨娘、雲姨娘最能討得了好;可再等個二十載,府裏是年輕一輩的天下,夫人位子坐得又正又穩,自然奈何不得,可除開夫人,就數將紹哥兒撫養長大的姨奶奶最說得上話了。

旁人爭寵,謀的都是眼前,蘇氏倒是個眼光長遠的,一看就看到了二十年後。邵姨娘但凡有她一半的遠見,也就不會耐不住一時的寂寞,自己走到了一條絕路上去。

娉姐兒忽地笑了,心道:蘇氏千伶百俐,到底還是棋差一著,思路雖然好,但通過金師父來告知自己,還是不夠縝密。

一來,在時間上,蘇氏雖然可以控制她自己幾時向金師父懺悔,卻不能控制金師父幾時向自己這個夫人匯報,萬一金師父報告的時候,齊氏已經獲得了紹哥兒的撫養權呢?甚至如果金師父不欲惹事,她都不會前來告知。蘇氏相當於將殺敵的刀柄遞到了旁人手上,太被動了。

二來,盡管有“懺悔”這一層遮羞布,但不必費心思考,就能知道蘇氏打的是什麽主意。蘇氏這一計固然巧妙,卻還是將自己的動機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自己面前。她就不怕表現得太會謀算,激起自己的厭惡,導致自己既不認可謀害旁人的齊氏,也不信任告密牟利的蘇氏,反而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第三順位的選擇,王氏?

不,這兩個所謂的弱點、弊端,對蘇氏來說,也都是可接受的。

對於第一點而言,其下轄的莖葉圖不外乎幾個分支,一是金師父會告知,二是不會告知,由這兩個分支再衍生出後續的其他分支,導向種種不同的可能。

走第一個分支,若金師父及時告知,自然最好,一切按著蘇氏的劇本行事——夫人發現齊氏與陳姨娘狗咬狗,震怒之下摒棄齊氏而選擇了蘇氏;若金師父告知得太遲,實際上還是會走向同樣的結局——慈母的人選,是可以變的,哪怕金師父告訴夫人的時候,齊氏已經當上了紹哥兒的撫養人,鬧出了這樣的事,夫人肯定不會放心叫這個害死過一個孩子的女人繼續扮演母親的角色,蘇氏一樣可以上位,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走第二個分支,金師父沒有告知,那蘇氏的所作所為相當於埋下了一個伏筆。沒有得益,卻也絕對不會有壞處。只要她後續再通過別的途徑把事情捅出來,一樣可以得償所願,甚至還能拉金師父做個見證——橫豎出家人不打誑語,由她出面作證“蘇居士於某某日向貧尼懺悔,陳述過此事”,就會讓後續的揭露更有說服力。

至於第二點,想必蘇氏短暫地露出爪牙為自己牟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又會收起利爪,回歸到從前低眉順眼的形象,往後錯非再遇到利弊攸關之事,她都會一如既往地扮演這個眾人印象中,溫柔善良友好的蘇氏。所以一時間激起自己的惡感,不是什麽大事,還有漫長的時間可以彌補。

萬一給王氏作了嫁衣裳,也不是不可控的結局。以兩人交好的程度,無論誰成了紹哥兒的慈母,都會在一起撫育這個孩子。當然,蘇氏也可以像出手算計齊氏一樣,一並算計打壓王氏,確保自己一支獨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